天啟向著周遭一掃,只見五行宗眾人分了五陣,在山谷之內盤膝端坐,正商議什麼。
自四年前五行宗太乙道人因為愧對白眉老祖而閉入死關後,五行宗門內便沒有了太字輩的弟子,各門之首都是下一輩弟子,各以金,青,冷,炎,坤為排行輩分,與其他道門大是不同。此時,五門長老盡都聚集此處,商討丹霞山之事。
天啟一經出現,便盤膝在地,掃視得一眼,便閉上了眼,面色難看。
冷門之首冷道人剛欲上前,便被丹風子眼神阻了住,丹風子淡聲道:「爾等先且稍作,待得宗門弟子來齊,刁道兄自有話要講!」
「前輩稍候,待我去各宗催上一催!」冷道人不敢有絲毫大意。
「如此甚好!」丹風子點頭應是,也閉了眼。
冷道人行過禮,便恭恭敬敬得退了出去,催各山門人快些到那山谷一聚,五行宗門下怎有人敢違抗地仙老祖的口令?是以聽聞口令都放下功課,趕往那山谷。
過得一炷香的時間,山谷之中便聚滿了五行宗弟子,約摸有三百餘人,各自聚在本峰前輩身後,圍攏了中央的丹風道人和天啟二人,等候訓示。
「老祖,前輩,我五行宗門下三百一十三人,都到齊了!」冷道人吩咐各門各峰算了一番,而後上前向著那兩位地仙前輩回道。
天啟張開雙眼,向著四方一掃,笑道:「如此甚好!」接而他在腰下懸掛的飾物上輕輕一拍,一道金光隨之泛起,那金光升到上空,瞬息便漲成數百丈方圓,遮擋了陽光,將整個谷地都籠罩在內,眾人抬頭一看,只覺頭頂恍若多了一面金黃穹廬,周遭都是淡淡金光,卻看不出,也不知那穹廬是何物事,只當是老祖神通,盡皆高呼:老祖神通,法力無邊!
天啟面色一變,猙獰大笑起來:「哈哈,你們這幫殺才,當真是氣候已盡!」
隨之,他身子一擺,已然變作另外一幅模樣,身形清瘦,雙目閃著淡然寒光,身披灰色長袍。
「你是何人?」冷道人當下大驚,指著天啟跳了起來。
天啟也不回答,身子再一擺,施展天地站魂法門,化作三十多丈高下的蠻荒巨人模樣,額頭紫色火焰圖騰閃動。
化作巨人法相之後,天啟抬起右腳,狠狠就是一腳跺下。
剎那間,便是地動山搖,山谷竟被天啟一腳震得顫動起來,怕是山基也開了裂縫。周遭距離較近的弟子都被忽如起來的震動震得站不住腳,搖晃起來,緊急而來的便是丈許大的巨足掃過,只要被稍稍掃中,便難逃一個骨肉成泥的下場。
往往有人身死,魂魄便順著周遭那金光竄入上空的穹廬之內,正是天啟開了先天靈龜殼,且將陰陽一氣瓶置於先天靈龜殼頂首出口。那些消散魂魄不及入輪迴,就被陰陽一氣瓶內裡的日月珠自動吸收了去,當年那日月珠一照,就是有大修行的仙人也是魂飛魄散,今日雖然其功效未發揮萬一,這些弟子魂魄也是難以抵擋。
「快些散開,快些散開!」躲開天啟第一腳的冷道人面色驚惶,看著猶如猛虎入羊群的巨相,大聲呼喊,劍光飛遁,自己已然遁了開去。
距離稍遠的五行宗弟子見得這巨人法相如此威勢,當下都驚惶失措,紛紛施展法門,放出各色劍光,帶著五行氣息向巨人斬去。
五行宗門下大都弟子只是煉精化氣,連金丹都未凝結,區區飛劍斬出,天啟甚至未去抵擋,只是伸展肢體,任由那劍光斬在身上,只聽得咔咔聲響,那劍光只留下淡淡一道白痕,便被天啟所化巨人擋了開去,劍鋒倒卷,施展飛劍之人心神與劍相通,飛劍受創,自然也隨之心神受損,盡都噴血。
這方圓數百丈的谷底,場面無比混亂,只見得一肌肉虯結的巨人拳腳齊動,罡風雷動,周遭十丈之內觸者便成齏粉,而後稍稍凝練起來的魂魄元神被陰陽一氣瓶透空吸了,化作怪樹的養料。
這當兒,冷道人與五行宗其餘四門之首已聚在一起,他等看得天啟那巨人法相的威勢,就知道今番難得逃脫,索性就定下死心,都是紅了雙眼拼命一搏。
五行宗五峰各有一陣,五陣聯合,再有五行符鎮壓陣心,更可成五行大陣,乃是五行宗護山大陣。五行宗五峰首領各自排程,不管陷在谷底中央的那些弟子死活,只是召集稍遠一些弟子結陣。
天啟化了巨人法相,在谷底拳打腳踢,殺得一番,雖然未去追擊那稍稍有些修行之輩,只是將修行稍差的弟子打殺了去,卻也心頭大暢,停在那谷底中央哈哈大笑。
「道友與我留一些,那刁莫狗賊已死,便讓他這些徒子徒孫為他擋災便是!」
一個宏大聲音恍若雷聲般滾滾而來,卻是九首道人自先天靈龜殼內竄飛出來,身子一擺化出妖身,近百丈高低的九首七星玄龜向著正結陣勢的五行宗弟子撲了上去。
此刻那陣勢尚未結成,冷道人諸人面上一片死灰,雙目通紅如血。
那冷道人喝道:「幾位助我,度精傳神!」
五行宗內其餘四峰之首也下了死心,聞言施展法門,一個接一個手肩相搭,將真元法力凝結如一,送入冷道人體內,直將那冷道人全身衝出鮮血,便作了血人一般。
那周身鮮血的冷道人一聲怒吼,向著九首七星玄龜飛撲而上。
九首怎會在乎?噴出一口紫色火焰,便不再理會,依舊衝向那群結陣弟子。
冷道人依照秘法,得了四位同門的法力,周身靈氣激盪,竟然竄出九首道人那口陽火而未死,一經竄出紫火,冷道人凝了口氣,便將身上所藏那枚用來佈陣的五行符取在手中,爆了開來。
這五行符乃是刁莫所煉,厲害非凡,在燭龍島上一符打出,就將天啟那堅硬異常的法相身軀打出傷痕,讓天啟受傷。此刻冷道人以性命為代價,貼上九首妖身之後才引爆了五行符,更是威力巨大。
且九首妖身怎能與天啟那法相相比?只見得一團濃烈的五行靈氣轟然炸開,神木根根自天而落,水火併生,金剛銳氣橫空,土牆自地下而起,五行混亂,盡都擊打在那九首七星玄龜的身軀之上。
九首一時大意,竟吃了大虧,妖身一首的脖頸被炸出一個碩大豁口,怕不是有丈許,內裡血肉成泥。
連連怒吼,那九首七星玄龜口噴九道火柱,尾端七星閃爍,寒光陣陣,撲入那結陣弟子之間,竟然全力出手,更是催動了水火玲瓏峰凌空砸下,不過幾個呼吸間。
九首道人身周百丈就沒了人影,盡都化作冤魂,被那陰陽一氣瓶收了去。
再說天啟與九首兩人殺得半晌,只餘得十多人在谷地外圍,冷英道人和那刁光二人遠遠躲在後方。
天啟出了惡氣,也化做了原形,顯出一少年模樣,神行之法催動,上得前去,拳掌交加,頃刻就殺了十人。
「你等到底是何人?莫非真要斬盡殺絕?」冷英道人看著周遭一片地獄景象,三百多門下頃刻間就只剩下三人,哪裡還有半分當初煞氣,持了飛劍,死死護住自家孩兒,厲聲喝道。
天啟也不予她答話,又拍出一掌,震斷一位精竅期修士,當下便要上來對那冷英母子下殺手。
這當兒,冷英道人曉得此番定然難逃一個身死的下場,竟然自懷中取出一柄淡金木劍,在刁光頭上一刺,喝道:「兒啊,隨了劍靈去尋我派祖師,好讓他為我等報此仇怨!」
刁光受了一擊,當下就頭骨崩裂,道體元胎也隨之碎滅,化了一陣青煙鑽入到淡金木劍之中,並未隨周遭金光被陰陽一氣瓶吸收,端得古怪。
冷英道人刺過刁光,握住淡金木劍自爆了道體元胎,將自己與那淡金木劍都炸成一攤粉末,只是自那粉末之中飛出一點金色劍光,先天靈龜殼也收攝不住,瞬息便刺入九天之上,消失不見了。
九首道人化作人身,看著那金光刺入半空,消失不見,眉頭一皺,回頭道:「那金光古怪,我神念竟無法鎖定,似乎是上界之物,怕是有麻煩!」
丹風子掃過周遭這屍山血海,冷笑道:「便是上界仙人又如何,我元道修士莫非還怕了他仙門中人不成?等過幾日救出那人,我等便想法離開這裡,去尋我元道中人的去處,怕他怎得?」
天啟聞言雙目電閃,點點頭,接而右手虛空一引,地上屍骨殘骸被他憑空凝在一處,成了一攤血肉,接而他虛空牽引,以此血肉在山壁之上書了一行十字:你逼殺我母,我滅你滿門!
字字都是血肉屍骨凝聚而成,散發出無邊厲氣,讓人看得一眼,心頭就生寒氣,沒有勇氣再看第二眼。
丹風子暗暗看天啟一眼,只見天啟雙目之中依舊淡然如水,恍若眼前散亂滿谷的並非屍骨殘骸,卻是雜花野草一般。
「此人果然是心涼如水,不過也正合了天道無情,當真是天生的修行中人!」丹風子心頭暗暗自語。
「我還需得再上大雪山一遭,為老祖和母親送行!」天啟輕輕揮了揮衣袖,將身周屍骸掃了開去,走到丹風子身側道:「你我就此別過,半月之後,黑木林自有相見之時!」
丹風子點點頭,微微一笑,便駕遁光離去了。
******
大雪山縹緲宮,主峰之前默默立了千餘弟子,或沉默,或默默流淚,無人言語,甚至無啜泣之聲,氣氛壓抑。
「大衍宗道元殿主到!」接引弟子的聲音也是沉鬱非常,只是大雪山到底是修行大派,即便老祖去了,也不能失了禮數。
隨了那接引弟子的報聲,自大雪山護山陣勢之門當下竄入一條火影。人尚在山門處,已然感受得到火光炙人。
那火光瞬息便落到了主峰前的白玉廣場中央,乃是一紅衣道人,看著擺放在正中央玉臺之上的冰棺,就拜倒在地,口呼老祖。拜過三遭,那紅衣道人抬起頭來,正是大衍宗門的天離道人。
等天離道人拜過一番之後,大衍宗道元道人和雲霞道人方才行近,幾人都是先且拜過老祖。
那雲霞與雲星和剛到不久的雲月三人見面,也不說話,卻是相抱痛哭。
靈光待得幾位宗門長輩拜過白眉老祖,當下走到道元身前,撲通跪倒:「父親,孩兒無用,連累了母親,孩兒無用,不能護母親周全,您定要為母親報此仇怨!」靈光道人聲音沙啞非常,讓人聞之便是辛酸。
那道元道人與雲靈道人風雨相隨百多年,此刻身邊忽然沒了雲靈道人,怎能不傷悲?見得自家兒子如此狼狽憔悴,心頭越發酸楚,卻不知該當如何是好。他向來視宗門基業最重,此刻明知五行宗逼死妻子云靈,卻也不敢置基業與不顧而貿然去找五行宗分說此事。然而他到底也有七情六慾,怎能不想去五行宗討要公道?怎能不恨那五行宗?
兩廂情感交加,道元心頭一團雜亂,撕扯般痛,他不看靈光道人,只是自語道:「你母掛念天啟,日日夜夜都在想著出了秘境去尋那孩兒,我卻一直不允。若我能陪她出山,此番或也不至有這般慘劇,其罪在我。如今你母身死,我這做丈夫的卻需顧及宗門基業,不能擅去五行宗討個公道,我為人父,對不住天啟,為人夫,對不住雲靈,我好恨啊!」
「卻是我害了雲靈,若非我擅自相助,她怎能出山門?若非如此,她又怎麼可能落下今遭一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想我自作聰明,不聽掌教師兄吩咐,以為是助她,卻是害了她,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天離道人看著道元與靈光二人,言語之間,滿是愧疚,雙目之內閃著淚光。
天離道人言至此處,忽然大步走到一旁,將靈根道人自風玉身後一把拉出,厲喝道:「我要你早些將此事秉明大雪山長輩,將雲靈看護好,莫要讓她做出甚不智舉動,你怎得不聽我言?」
「師祖,約鬥前兩日我便曾在丹霞山內外留了宗門聯絡暗記,姨母卻一直未曾回應,或是她老人家故意躲著我。」靈根面上也是傷悲:「不過此事卻也是我職責,我若能早些找到姨母,讓她老人家與雪山各長輩商議一番,此事斷不至此!」
天離道人本來也只是心頭憋氣,這才尋靈根的不是,實際上心頭卻是埋怨他自己,聽靈根說得悽慘,他將靈根放開,嘆氣道:「此事是我的錯,卻沒你這晚輩什麼責任,適才是我失態了!」
這當兒,忽然有人說道:「靈根師兄,你適才說你在丹霞秘境內外留下貴門聯絡暗記,然否?」
靈根道人目光一緊,看得那說話之人是蜀山的藍玉道人,他點點頭,嘆息道:「可惜姨母她混在散修之中,約鬥前數日定然是日日潛伏一處,才未曾看到!」
藍玉道人看著靈根,雙目之內透出點點寒星,接而道:「你可知約鬥前兩日,我與誰在一起?」
藍玉目光之中帶了幾分森然:「那幾日我碰巧見了雲靈姨母,日日與她在一起,只是因著她老人家不想連累我蜀山,才囑託我萬萬不得讓我父親知道。據我所知,那兩日里,姨母日日外出巡視,卻並未見你在丹霞山內外留下的貴門聯絡暗記,反倒是姨母留給靈光和天啟兄弟二人的聯絡暗記被他人毀了去。」
「怕是我所留暗記也被他人毀了去,是以我與姨母才聯絡不到對方!」靈根雙瞳猛然收縮,面上卻並未變色,只是接而道:「藍玉師妹,莫非你是說我暗通他人陷害姨母不成?」
雲霞道人自到了大雪山便是雙目紅腫,此時聽得藍玉和自家靈根言語,面上也變了顏色,皺起眉頭不語。
倒是藍玉生母雲月道人聽了兩人言語,面色冷了下來,沉聲喝道:「藍玉,休得胡說八道!」
「母親,各位長輩,請容我說完!」藍玉道人轉身向雲月諸人躬身,接而轉了身,指著靈根道人道:「師兄,我有一事相詢,約鬥前兩日傍晚時分,你為何與丹霞山的弟子秘密相會,更是隨他去了丹霞主峰議事廳?」
此言一齣,靈根道人還罷,倒是雲霞道人當下就變了臉色,看著靈根道人,面色異常難看:「你藍玉師妹所言當真?」
周遭眾人面上都變了顏色,看著靈根道人,等他回應。
天下人都知曉,丹霞山上的蔡經地仙乃是通令天啟的發起人物,靈根在那等關頭與丹霞山秘見,之間其後更是變故連連,如此狀況怎能以巧合而一言蔽之?
靈根道人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藍玉師妹或許是看錯了,我是與丹霞山蔡化有些交情,卻未去什麼丹霞山議事廳!」
「此事非我所見,我也是聽他人所言,才知此事!」藍玉冷冷得看了一眼那靈根道人,便不言語。
這時,自靈根身後走出一人,泣道:「靈根師兄,那日我看你出去,便隨了你身後,想與你玩笑一番——而後便見到你與蔡家門人商談,更是隨他上了那議事廳,我不信你會做對不起宗門之事,你快些告訴各位長輩你所去何為啊!」
說話之人正是大雪山的風瑩道人,她說到此處,不由掩面而泣,顯然心頭也是信了藍玉所言,更是悲切。
聽了風瑩之言,靈根面色瞬息而變,死灰一般,他轉身看了看自家母親雲霞道人,張開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便這時,白玉廣場邊沿上人影一閃,已然立了一清秀少年,灰色長袍席地,長髮至腿,用一根麻繩束在身後,腰襟下懸了一金色飾物,面色一片淡然。
第六冊《天地反覆》終
請看下一冊《重瞳仙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