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日以來,他的情緒一直就處於這樣的暴怒狀態之中。蕭榮並不在意。仍是耐心地低聲道:「萬歲,吃藥了。」
趙琚僵硬地側過了頭去,面頰碰到調羹,調羹一晃,裡頭的藥汁便灑了出來,盡數淋到了他的胸前。月白的衣襟口,立刻濡染點點滴滴的黑色汁痕,於是白的愈發蒼白,黑的愈發刺目。
蕭榮凝視他片刻,終於收回了執著調羹的手,將碗放置在一邊,淡淡道:「你們都出去,沒我的話,不必進來。」
宮人們知道皇后在對自己說話,應了聲是,魚貫退了出去。
蕭榮取了塊潔白帕子,仔細地擦拭他唇角邊方才濺上的藥汁,低聲道:「萬歲,你不想見到我,對吧?其實,我倒可以猜一下你的心思。先前的你,萬乘之尊,如今的你,卻連動彈一下也成了奢侈的盼望。你覺得自己尊嚴盡失,你無法接受這一切,更不願意被我看到你這種可憐的苟活樣子。我卻偏偏一直就在你身邊。所以你生氣,你甚至恨我,是不是?」
趙琚眼烏珠猛地一動,僵硬地轉回臉盯著她。
「萬歲,我知道除了這些,你還掛念著你的朝堂。可是這麼久,你卻絲毫沒有朝堂的訊息……」她嘆了口氣,「我想讓你放心,還是告訴你吧。」
「咱們的兒子無恙,他已經應群臣的請求,開始代理你的朝政了。」
蕭榮凝視著自己的丈夫,「雖然你一直不喜歡這個兒子,但是作為母親,從小到大,他一直就是我的希望,更是我的驕傲。」
「我知道你並不願意聽我提我們母子被質的那段過往。但是說真的,有時候我反而要感謝那些日子。倘若沒有那段磨礪,或許他到如今還只是個任性而放縱的皇族子弟。而現在,他卻懂得了隱忍與感恩。代你執政不過一個月,他便因了他的謙遜和納諫而被你的臣子所褒揚。並且,他還是個孝子,他顧忌你的感受,所以一直只是在你的御書房裡與大臣們議政,拒絕到大殿接受群臣的朝拜。可是……」她一頓,「可是以你如今的狀況,恐怕再也不可能回去繼續執掌這個天下了,所以,總有一天,他會坐上你傳給他的那張椅子,真正成為這個天下的皇帝。而那時,你就是位高尊極的太上皇。萬歲,你的兒子他未必會成為一代雄主,但他必定會是一個天下人的好皇帝。所以你放心,不必再掛念朝堂之事了。」
趙琚隨了她的話音,一雙手微微顫抖,嘴唇也抖個不停。他的臉變得通紅。他極力抬起胳膊,抬到了半空,終於還是因了乏力,頹然垂落了下來。
蕭榮微微一笑,凝視著趙琚的目光卻漸漸轉為微涼。
「我知道你不甘心,心裡也怨恨我。無妨,我並不介意。有一件事,我想我也應該讓你知道,」她徐徐地道,「關於你病發的事。」
趙琚如被針刺,死死地盯著她。
「你日日這樣躺在床上,一定也早想過千遍百遍,當時為什麼你會這樣失去控制,以致釀出禍事。我聽安貴妃說,你曾責問過她,問她給你吃的宵夜裡放了什麼。想必你自己也知道,你是被下了狼虎之藥。她一直辯稱自己是冤枉的。其實她沒說錯。因為對你下藥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蕭榮說出最後三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彷彿正在閒談天氣。趙琚卻猛地睜大了眼,目中放出不可置信的驚駭之光。很快,他目眥欲裂,目光裡充滿了憤怒,面頰之上的肌肉扭曲而痙-攣。
蕭榮神情沒變,彷彿也絲毫沒注意到對面自己丈夫突然劇變的表情。她只是微微側過臉去,目光投向窗外的一株桂樹。桂枝上正綴滿了點點金黃,一陣秋風過,金黃片片墜地。
她整個人彷彿陷入了回憶。半晌,終於在趙琚發出的憤怒赫赫聲中,悠悠道:「那天晚上,你來我宮中時,不是問過我當時的焚香嗎?你一定是覺得那味道陌生。沒錯,那其實就是藥香,可以引發你無限□的藥香……」
她的目光收了回來,重新落到趙琚的臉上。
「萬歲,一夜夫妻百日恩,何況我們是二十年的夫妻?那時候,只要你肯聽我的勸,我也決不至於下狠手讓你落到今日這樣的地步。又或者,倘若你沒回去你的寵妃那裡,事情或許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她搖頭,笑了下。「可是偏偏就是這樣。你聽不進去我的勸,你也回去了安貴妃那裡,所以……」
「啊——」
一直靠坐在那裡的趙琚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嘶啞著狂叫了一聲,整個人竟忽然朝著蕭榮撲了過來。他重重地撞到了蕭榮的身上,蕭榮被他仰面撞到了地上,他也跟著從床上撲跌到了她的身上,將她死死壓在了身下。
「啊——啊——」他的喉嚨裡發出連續不斷的宛如受傷野獸般的哀鳴聲,眼睛因了充血而赤紅,鼻翼劇烈翕動。他竟然也抬起了自己的一雙臂膀,十指大張如箕,掐在了蕭榮的脖頸之上。
丈夫和妻子,男人和女人,兩張面孔此刻相對,近得不過咫尺,甚至能彼此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可是卻又那樣遙遠,遠得只剩下了深深的仇和恨。
蕭榮臉色蒼白。她一眨不眨地與狂怒而絕望的丈夫對視著,忽然,眼角處滑下了一滴淚。
「趙琚,」她抬手,輕輕拿開了他架在自己脖頸上的那雙軟弱無力的手,慢慢地道,「你是我的丈夫。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咱們的新婚夜。那晚上,你誇讚我眉眼生得好,給我起了眉兒的愛稱。你還說,要一輩子這樣叫我,哪怕咱們兒孫滿堂發白齒落。可是你沒有。你早已經忘了你當初的戲言。我卻一直記著,記在心底,到現在還沒忘。咱們兒子很好,可是終歸調皮,長大了,娶了妻,就會和母親生分。不像女兒,女兒才是孃的小棉襖。我曾經很想要一個女兒。可是一直卻沒這樣的福氣。我只看著你和別的女人生了一個又一個的兒子、女兒……」
她忽然用力,將一直壓在自己身上的丈夫推開。趙琚順了她的力道滾落,柔順地仰在了地上。
「我為什麼要對你說這些?」她坐起身俯視著他,搖了搖頭,「說這些,或許只是想告訴你,雖然我是個狠毒的女人,但只要我有一絲選擇的餘地,我也決不至於對我的丈夫下手。走到現在,是因為我沒有選擇餘地了。」
她的目光漸漸籠上了一層寒意。」我可以容忍你別的一切,但我絕不容許你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慾而將天下再次帶入攻伐戰亂之中。倘若有一天,你能真正靜下心來的時候,我知道連你自己也會承認,你當時的那個決定是何等的愚不可及。並且,這也是我欠徐若麟的,我當還。倘若沒有他,我與無恙如今早不知身死何處了。這場北伐之戰,並非他之所願。那個時候,既然誰都無法阻止你做這樣的蠢事,那麼,就由我來終結這一切。」
或許是沒有力氣了,趙琚喉嚨裡的憤怒赫赫之聲終於停歇了下來,只剩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
蕭榮望著他,神色漸漸轉為柔和。她用帕子擦去他方才因了憤怒而失控淌下的口角涎水,然後從地上起身,環顧了下四周,道,「這個皇宮,看著美輪美奐,卻是個氣悶的地方。明日起我會將你送去莫愁湖的西苑,那裡更適合養病。」
「對你來說,如今這個樣子,自然是生不如死。你應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對你說過的一句話。我說,你出了這個地方,以後,倘若恨我,儘管可以恨我。倘若不想再見我,可以永不再相見。倘若你還願意聽我和你說話,我也會樂意繼續說給你聽,說一輩子也願意。現在,往後,我還是這樣一句話。只是這一個月來,我看得出來,你並不樂意見到我。今日我把原委告訴了你,你自然恨我更甚。」
她嘆了口氣,「所以我不會再強迫你日日見到我了。但是你放心,往後我絕不會虧待了你的那些個年幼的孩子。終究是是夫妻一場。不為別的,便是為你當年叫我的那一聲眉兒……」
她戛然而止,忽然轉身,匆匆去了。
趙琚吃力地扭著臉,盯著蕭榮的背影,看著她消失在層層帳幔之後。良久,宮人們屏聲斂氣進來時,發現皇帝倒在地上,目中隱隱仿似現出了一層淚光,一張面孔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神情怪異之極。
作者有話要說:呃,昨天估計錯誤,還沒寫完……好吧,明天才是最後一章……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