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麟回去的時候,已經亥時初了。嘉木院的門沒落閂,他看到昏黃的燈火從他們屋子的門窗裡透出來,四下卻靜悄悄的沒人,丫頭婆子們彷彿都已經歇了下去。
他到了門前,試著推了下,門沒拴,他推門而入。如往常那樣輕手輕腳轉過屏風到了內室時,怔了下,看到她還沒睡,正斜斜倚靠在床頭,就著燭火在看書。聽見響動,她抬起頭,合上書放到一邊去,身子動了下,彷彿要下榻,他急忙到了床前,示意她不用動,然後坐到了她身側的榻沿上。
「你回來了?」
初念朝他笑了下。一如先前每次他回來時,她會說的這一句話和這種表情。
徐若麟望著她。長髮垂落,身上穿了件月白中衣,一張臉比他巴掌還要小,尖尖的下巴,襯得眼睛愈發大,燈火也掩不住她眼睛下的黑眼圈。
他躊躇了片刻,終於問道:「阿令的事……你知道了嗎?」
初念微微點頭,「是,我知道了。」
自然沒有怨責,卻也沒有欣喜。彷彿這件事,對於她來說,可有可無。
徐若麟壓下心中難以抑制的失望,看她一眼,小心地解釋道,「我早就想著將她送走。本該早對你說的。只是前些時日這事還沒成。我怕萬一到最後落空,你反更失望,所以……」
「我明白,我知道你也不想留下她的,」初念道:「我也明白你的心情。我這個人確實不大好相處。難為你了。」
徐若麟再次怔怔望著她,終於道:「嬌嬌,我……是來向你辭別的。戰報還在不斷傳來,軍情十分火急,我……連夜就要上路了。」
他看到她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彷彿驚詫地驀然睜大眼睛,身子也往前傾,但是很快,慢慢又靠了回去。
「我曉得了……」她凝視著身側的他,「那你……大約什麼時候能回來?」
徐若麟覺得心裡終於有點暖了起來。
她還是關心自己的,他這樣想著。口中立刻道:「你還懷著孩子,我會盡快結束戰事的,最遲不會拖過三個月。」
初念籲出一口氣,微微一笑,「那就好。果兒怕你去了要很久,今天一定要我問你歸期。等明天我告訴她,她該高興了。你早去早回,自己記得要小心。」
徐若麟再次一怔。漸漸地,胸口處彷彿瀰漫上了一陣些微的苦澀。
「好,我曉得了。」
先前接連數個日夜的忙碌,交待本衙門事項、調兵遣將、與戶部兵部協調,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到了現在,疲憊忽然間彷彿朝他襲了過來,額角也有些抽痛起來。
他乾脆地應了聲,閉上眼,伸手揉了下自己的額頭,睜開時,見她還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苦笑了下,終於道:「嬌嬌……我其實知道,你大概也不願意見我在你跟前晃……我去了也好,正好你也不用天天面對我了。只是此刻還能聽你對我說這樣一句早去早回,我也知足了。你身子重,時辰也不早,我不吵你了。明日起,你要多想想高興的事,自己把身子養好要緊……「
他起身,握住她單薄的兩邊肩膀,俯身下去輕輕吻了她有些涼的額頭。
「我走了,你要保重自己。」
他凝視著她,最後這樣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而去。
初念怔怔望著他迅速離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張了下嘴,卻發不出聲音,一個猶疑間,他已經拐過了屏風,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裡。
軍情確實緊急,可是她若願意開口留他這最後一個晚上,他也一定會留下陪她的。
但是……
直到他出了屋子,直到他帶上了門,也沒聽到身後她有什麼動靜。
雖然他沒指望她能開口留自己,但是真的這樣了,仍難免黯然。
他在廊下默然立了片刻,正要離去,忽然聽見通向東廂的走廊盡頭傳來一個輕悄的聲音,「爹。」
徐若麟側頭望去,借了廊上掛著的夜燈,竟看到果兒貓著腰立在那裡,身上不過隨意披了件小斗篷。急忙朝她走去,帶她到了個避風口。摸了下她微涼的手,蹲□去,低聲責備道:「這麼晚了,你怎麼沒睡,還跑到這裡來?你乳母呢?」
果兒急忙搖手,噓了一聲,這才望著他笑道:「宋媽媽她們都睡著了,我惦記著你,這才偷溜出來想看看你回了沒。竟然真被我遇到了……」
徐若麟見她笑得一雙眼睛如彎月,亮晶晶地望著自己,生平第一回,覺得自己這個女兒竟是如此貼心。他心中陡然一暖,急忙將她小小的身子包到了自己懷裡,低聲道:「方才我聽你母親提了,說你問我歸期?爹今晚就要動身了。爹答應你,很快就回。」
果兒驚訝,「今晚就要走?」
徐若麟用力抱了下女兒,然後將她抱起,笑道:「是的。爹送你回房吧。你在家等我回就是。」一邊往她屋子去,一邊輕聲繼續又道,「爹不在的時候,你要聽孃的話,多陪她說話,別讓她一個人太悶了,知道嗎?」
果兒點頭。
徐若麟送她到門口,就要放她下地讓她進去時,果兒忽然道:「「那爹爹你一定要早些回。我會想你,娘肚子裡的弟弟會想你,還有娘,她也會想你的。你不是幾天沒回嗎?昨日她打發周志往衙門給你送行裝,爹收到了嗎?就是她自己收拾的。怕少了物件叫爹不便,我在旁見她一件件數了好幾次呢。」
徐若麟一怔,心中再次湧出暖意,聲音也愈發柔和了,「是。爹記住了。爹也會想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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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麟目送女兒小小的身影入室後,怔立片刻,忽然搖頭笑了下,對著自己默默嘲道:「徐若麟,枉你一個七尺男兒,胸襟見識竟連你的女兒都不如!她既被你強娶作婦,這一輩子便只能以你為依靠了。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又對不起她在先。她如今懷著你的孩子,不過是對著你稍鬧了下性子,你竟便質疑起當日娶她是否正確了……」
他的眼前閃過她方才凝望著自己時的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那時刻,他只看到了其間的冷淡。但現在,越想,卻越覺得彷彿蘊含了無數的情緒。或許,只是她心性兒向來高傲,就愛在他面前端著而已……
他重重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急忙朝她屋子再次飛快而去。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