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第九十六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1頁,共2頁

這日傍晚時分,廖氏在院裡看著丫頭陪蟲哥兒玩。每天彷彿也就這時候,她才覺得日子有點盼頭。

翠翹如常那樣,跟她說著蟲哥兒的日常起居。這些話,其實每天都差不多。但廖氏愛聽,百聽不厭,所以她便也事無鉅細地一一彙報。

「哥兒昨夜起了一次。今早吃了半碗棗兒粥。晌午是炸鵪鶉、銀芽雞絲。昨太太叫人送來的蒸新栗粉糕,哥兒倒挺愛吃。只我怕他積食,沒給吃多,只給了兩塊。他還鬧了幾聲……」

廖氏眼裡滿是慈笑,「你向來就細心。哥兒被你帶得很好。」

翠翹愈發恭敬了。「那是我的福氣。」

廖氏點頭道:「我就喜歡你這穩重模樣。你放心,我往後不會虧待你的。」

正這時,沈婆子匆匆過來了。翠翹看出她彷彿有話說,便領了蟲哥兒回去。

沈婆子一進屋,便道:「太太,大爺回來了。只他徑直去了阿令那裡。」

三天前,國公府的人得了訊息,說徐若麟要被派往西南去打顧天雄了。因為軍情緊急,聖意又來得突然,臨行前要處置事很多,他這兩天便一直沒回,只打發了人回來給初念報了個信。這兩天,據說都督衙門裡人員往來不斷,徹夜燈火不滅。

「這倒奇怪了,他幾天沒回,現在回了,不去看他的心頭人,去她那裡做什麼?她病得要死要活的,先前也沒見他怎麼上心,不過只隨太醫去了幾回而已。」廖氏有些狐疑。

「我也是覺著怪,這才回來告訴太太的。」

「你叫人留意著些,看他到底去做什麼。」

沈婆子急忙應道:「早就吩咐香玉了。一有訊息就來告訴太太。」

~~

阿令在屋裡,正要下地。

這些天,她躺得全身骨頭都要發疼了。正想起身舒活下筋骨,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這腳步聲和下人們那種略帶了些謹慎的步伐完全不同,沉重而矯健,越來越近。她的心微微一跳,急忙躺了回去,閉上眼睛。

「公主怎麼樣了?」

徐若麟停住,問門外的丫頭香玉。

香玉原本是廖氏身邊的大丫頭,特意給撥到了這裡照顧阿令。

「和前些天差不多。時好時壞的……」

徐若麟點了下頭,進了屋。

黯淡的夕陽昏光從窗欞裡射入,照在正躺床上的阿令身上。她的眼睛閉著,臉色仍不好,原本鮮豔如花的一張嘴唇血色不顯,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起來虛弱而可憐。

徐若麟停在她床前,默默看了片刻,忽然回頭對著香玉道:「你們替公主把行裝收拾下,準備回雲南。」

丫頭們一怔,飛快看了眼還躺在床上的阿令,面面相覷。香玉猶豫道:「大爺,公主這樣子,怕是起不了身……」

徐若麟道:「給她預備了特製的車,可以躺著。還有太醫一路隨行。不會有事。」

香玉見他神色凝重,急忙應是。

阿令的眼睫微微一抖,終於慢慢睜開眼睛,望向徐若麟。

她看到他俯視著自己,神色在暮光裡顯得很是平靜,倒也看不出什麼厭惡之色,呻/吟聲漸大,低哼著道:「表哥……我還起不了身……你不能這樣送我走……」

徐若麟道:「我今夜便動身南下,一路疾行,你不宜與我同行,故我會派專人護送。但你必須回去。這是萬歲的旨意,誰也無法違抗。」

臥病的人,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阿令竟一下坐了起來,嚷道:「我不信!我留這裡和皇帝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忽然要我回雲南?你騙我!」

徐若麟道:「萬歲為什麼要你走,我不得而知,你也不必問。只是這裡本就不是你該留的地方。回去對你自己也好。免得你再這樣病下去,倘若一個不好,真把身子毀了,到時恐怕十個巫女也救不了你。」

阿令原本就不大好的臉色驀然發白,圓睜雙眼,「表哥,你什麼意思?」

徐若麟回頭,示意香玉等人暫都退出去,這才望向她,道:「你為什麼久病不愈忽好忽壞,連太醫也難下診斷?這你自己一定比我更清楚。阿令,你是我的表妹,你自小起,我便把你當家人看待,自然希望你好。你年紀不小了,也是個聰明姑娘,又早知道我的態度。為什麼還一定要和自己過不去,甚至拿自己性命來威脅我?你知道這是沒用的。」

阿令一張臉白得更是沒有人色,「表哥,你是不是因為我失了處子之身,這才看不起我的?我早就想跟說的,只是一直沒機會。你聽我說,我並沒有別的男人。我只一心想著嫁你,又怎麼可能會委身別的男人?來這裡之前,我本就不想當皇帝的女人,知道皇后賢達,且因了咱們部族的緣故,必定不會輕易降罪於我,所以我才想出了這個辦法,自己破了身的,我至今清白……」

「不必說了!」徐若麟忽然打斷了她,「我對這個沒興趣。對我來說,我想要的,我自會去得。我不想要的,哪怕……」他盯著她,聲音漸漸嚴厲起來,「哪怕你真的就這樣病死了,我也不會因為同情而去迎合你半分的。我言盡於此,你準備一下,稍後有人來接你出府。」

他說完,轉身便要走。阿令卻忽然從床上滾了下來,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咬著牙道:「我不走!有皇帝的話又如何?別當我不知道,一定是你從中弄了鬼的!否則怎麼這麼巧,顧天雄早不作亂晚不作亂,偏這時候生事?我就不走!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這裡!」

徐若麟的眉頭,自進了這間屋後,第一次緊緊皺了起來。

「由不得你了。我知道這府裡的那位太太倒恨不得你留一輩子。只是如今,就算她想留你,恐怕也不敢違了上意!」

阿令死死盯他,忽然鬆開了手,幽幽一笑。

「表哥,告訴你也無妨。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是服了毒,這才生病的。表嫂一定告訴過你,我有一天在湖心亭遇到她的事。你不會忘記我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吧?你方才說,這府裡的那位太太恨不得我留一輩子,這話說得倒也沒錯。我過來沒幾日,卻也瞧得出來,她是見不得見你好的。我知道你心裡沒我,我不在乎。只要能這樣留下,我就心滿意足了。我不想再回去做什麼聖女,更不想往後嫁給別人。你若不趕我走,我向你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跟表嫂相處,絕不會給你惹麻煩……」

「我若不點頭,你就索性把你先前在皇后面前扯過的謊鬧大,我也別想脫得了干係,大家都別想好過,是嗎?」徐若麟用一種無奈,甚至憐憫般的目光看著她,嘆了口氣,「阿令,你確實病得不輕。你還是準備下吧,等下就會有人來接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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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屋裡已經掌了燈。廖氏坐在桌邊,臉色被跳躍的燈火照得半明半暗。

沈婆子急匆匆進來。剛剛她已經來過一趟,這是第二回了。

「太太,大爺去了後,阿令還鬧著,又操了刀要自盡,嚷著要燒房子,卻被老太太院裡來的幾個婆子給架住,灌了不知道什麼東西,人便軟了下去,剛被送了出去——真是敗事有餘。叫我說,她要是真的對自己下了手,哪怕是真點著了房子,那也好,好歹把事情鬧大,他倆的那點子醜事,到時候想遮也就遮不住了,捅到萬歲爺的跟前,那還不是遲早的事……」

廖氏眉頭緊皺,正怔忪著,忽然聽見外頭珍珠叫了聲「大爺」,登時回過了神兒,和沈婆子對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