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六十四回

玉樓春 清歌一片 第1頁,共2頁

時辰已到十九日的子時一刻。乾清宮的御書房裡,此刻仍燈火通明。大理寺卿狄慎思匆匆入內,朝著趙琚下拜,看了下他的臉色,小心地道:「萬歲爺,那刺客在刑房中時,一直面朝北向,口中……口中呼著太祖太宗之號……臣以為,乃是元康餘孽。」

御書房裡,群臣咬牙切齒道:「果然不出所料,便是那些人在作怪!」

趙琚眉頭微鎖,轉向狄慎思,「主使、同黨,可供了出來?」

狄慎思面帶愧色,搖頭道:「臣無能。那刺客受極大酷刑,卻始終不肯招供。臣命人再加以拷問,他為求速死,趁人不備,竟嚼舌身亡。」

趙琚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斥道:「若非子翔捨命救護,安南王子此刻已經命喪此賊之手。倘安南來使真在我祭祀大典上出事,叫我天朝顏面何存?不過命你審訊,你竟連這種事也辦不好!」

狄慎思急忙下跪,不敢再辯。方熙載便勸道:「萬歲息怒。刺客既敢孤注一擲,往往便是死士。狄大人想也是盡力了。好在子翔見機得早,阻了這陰謀,否則南邊只怕又要生出動盪。依臣看來,元康餘孽,恐怕仍遍佈各地。經此變故,萬歲若能亡羊補牢,防患於未然,便也算有所得了。」

方熙載此時三十七八的年紀。他出身低微,年輕時曾做過燕京附近永平縣縣令的幕僚。熟律令,工心計。後被縣令舉薦給趙琚後,便一直追隨至今。與徐若麟一道,一文一武,被趙琚視為左右臂膀。此刻聽他這樣勸說,沉吟了片刻,面上怒意漸漸消散。命鴻臚寺卿盧耿安撫王子與大使後,看向崔鶴,問道:「徐卿可醒了?」

徐若麟昏迷後,便被鄒從龍等人迅速送至宮城中的中軍衙門裡。那裡離太醫院也近。

崔鶴道:「回稟萬歲。方才奴親自過去探望,徐都督仍昏迷未醒。太醫院院使及御醫多人均在側,未敢離一步。」

趙琚有些煩躁地起身,對著面前的大臣們道:「都散了吧!朕去看下子翔。」

方熙載道:「臣隨萬歲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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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初,趙琚才返後宮。

後宮之中,如今仍只蕭榮與宋碧瑤二人。蕭榮居坤寧宮,宋碧瑤帶了安樂王趙衡居左側的春和殿。趙琚到了通往這兩處宮室的岔道口時,腳步略微停了下,隨即便往坤寧宮去。

寢殿裡,蕭榮一身常服,仍未就寢。見趙琚來了,忙迎了上去。屏退宮人太監後,蕭榮立刻問道:「萬歲,子翔如何了?」

趙琚眉頭緊鎖。

「刺客所用的吹矢銀針淬過異毒,便說見血封喉也不為過。我方才親自去看了他,太醫用遍解毒聖藥,只此刻,他仍昏迷不醒……」

蕭榮聞言,難掩目中的焦慮,沉默半晌,喃喃道:「但願吉人天相。」

趙琚哼了一聲,忽然道:「大理寺審訊出來,說是趙勘小兒的殘黨所為。你以為如何?」

蕭榮道:「萬歲,大理寺富於審訊經驗,他們既審出此事與元康餘黨有關,想來便是了。臣妾並無他想。」

趙琚略微一怔,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蕭榮。

「梓童,你真別無他想?」

這是入主金陵以來,蕭榮第一次聽到趙琚不用「眉兒」來稱呼自己。想了下,後退數步,朝著正端坐於椅上的皇帝跪了下來,叩首道:「萬歲,臣妾確實無別的想法。唯一需在萬歲面前陳述的,便是昨日文廟祭祀之意外,責任全在太子。是他辦事不周,才叫奸人有機可乘,險些墮我天朝之威,更令徐都督以身犯險,生死未卜。太子深以為愧,昨夜探望徐都督回來後,便長跪於東宮門前,自請皇上責罰。」

趙琚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算了。奸人暗中居心叵測,可謂防不勝防。太子既自知有過,便當得個教訓。夜深露重,叫人讓他起來吧。」

蕭榮道了謝,慢慢起身。

趙琚看起來有些疲乏,從椅上起身,看了眼蕭榮,似乎欲言又止。蕭榮立刻道:「萬歲,柔妃今日來我中宮時,我見她大腹便便,坐立俱是不順,便叫她免了我這裡的晨昏禮數。柔妃卻定要持守禮節。不若萬歲這就過去,親口叮囑她幾聲,想來她才會從。」

趙琚唔了聲,看她一眼,道:「不早了。眉兒你也歇了吧。」

蕭榮笑了下,送趙琚出了中宮門後,叫安俊去東宮叫太子起身,立在門外望了眼趙琚身影消失的春和殿方向。

「娘娘,宮門可要關了?」小太監小聲問道。

「關了。」

蕭榮收回目光,冷冷道了一聲,轉身往裡而去。

~~

柔妃宋碧瑤如今已是□個月的身孕。這辰點,也仍未睡去,趙琚入寢殿時,聞到幽幽一股安南所貢的銀雪香,見她只披件水紅薄衫坐於梳妝檯前,正用手中的一柄玉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垂在身前的一把長髮。烏黑而柔順的秀髮,在燭火裡閃著潤澤的暗光,猶如一匹上好的綢緞,叫人見了便想撫觸它的質地。

她似乎有些心事,直到趙琚到了她身後,這才驚覺,回過頭來,一張秀麗面龐露出驚喜的笑,急忙放下玉梳,一手扶著梳妝檯,一手扶住自己的腰,站起來要向他見禮,被趙琚一把扶住攔了。這才嗔道:」萬歲來了怎的也沒點聲響?倒是嚇了我一跳。」說話時,粉面生暈,蹙眉嬌嗔,眼睛裡卻滿含了笑。

趙琚扶著她往床榻去,待兩人並排坐下後,道:「是朕叫人不用通傳的。嚇到你,倒是朕的不是了。這辰點,你怎的還不去睡?」

宋碧瑤知道皇帝在看自己,微微咬了下唇,半垂著眼皮,低聲道:「肚子裡的小東西頑皮,一直在踢臣妾的肚皮,躺著怎麼也睡不著……這才幹脆起了身的……」

趙琚嗯了一聲。

宋碧瑤十七歲的時候,因為一場際遇到了趙琚的身邊。如今八年過去,二十四五的女人,並沒有因為再次身孕有損她的美,此刻燭火之下,她反而如同雨後海棠般嬌豔鮮嫩,簡直是勾魂的妖豔。但是皇帝這個時刻,卻沒有心思去欣賞枕邊人的美。他只是直直地盯著她,直到她也覺到了不對,睫毛微微顫了下,抬眼看向他,小聲問道:「萬歲,你怎麼了?」

趙琚微微一笑,道:「昨日太廟刺襲之事,愛妃你應也聽說了吧?」

宋碧瑤點頭。「昨日沒等到於太醫來診脈,問了聲,才曉得都去了徐都督那裡。他此刻如何了?」

「還昏迷未醒。」趙琚道,「先前在御書房裡,大理寺回報朕,說審出了那刺客的來由。愛妃,你想聽聽刺客來自哪裡的嗎?」

宋碧瑤睫毛一顫,低聲道:「臣妾……恐怕不懂這些……」

「無妨,」趙琚微微一笑,「你聽朕跟你說就是。」

「那名刺客,他供出來,說是受人指使,意圖謀殺安南王子於文廟大典中。王子若在金陵遇刺身亡,則我大楚與安南難免又起隔閡。這還是其次。最最叫朕心冷的是,那人還供述,安南王子倒是其次,這預謀的刺殺,矛頭真正要對準的,其實朕的太子。一旦陰謀得逞,朕盛怒之下,難免會怪罪太子辦事不利。愛妃,你倒是說說,太子不利,則朕的身邊,誰又是那個得利之人?」

宋碧瑤方才還泛著紅暈的臉頰陡然蒼白,驚恐地看著神色陰沉的趙琚。「萬歲,您這……這是在暗指臣妾嗎?臣妾冤枉!」

趙琚冷冷道:「你應還記得德和三十四年子翔護送太子回燕京時路上發生的事嗎?當時之事,與今日何其相似。到底是什麼人,從那時候開始,便處心積慮要置朕的太子於死地?」

宋碧瑤顫聲道:「陛下難道是聽了什麼話,這才懷疑到臣妾頭上的來的?莫非是臣妾侍奉皇后不周招致怨懟?倘如此,臣妾願跣足披髮到中宮前伏地乞饒,任由皇后發落,以表赤誠之心。」

趙琚哼了聲,道:「皇后豈是你想象中人?她在朕面前,絲毫也未曾提及你半句不好。」

宋碧瑤肩膀微抖。「那便是臣妾小人之心了。全是臣妾的錯……」嗚咽一聲,跪到了趙琚腳下,抓住他膝蓋,流淚道,「萬歲,臣妾自十七歲跟了你,盡心盡力侍奉承歡,如今安樂八歲,我腹中又有龍種。每每思及萬歲這些年待我恩愛,便感激涕零。何以今日一下竟成陛下眼中的惡婦?陛下您想,即便那些事都是臣妾的意圖,臣妾自跟隨了陛下,便居於內闈深宮。又父母早亡無兄無弟,不過一個孤苦無依的苦命之人而已,哪裡有那麼好的手腕去安排這些事情?陛下既一心認定與我有關了,我這樣居於此處,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以表我的清白!」說罷撒開了手,起身朝著寢殿側的一根柱子便奔去,堪堪就要額頭觸柱之時,趙琚已經趕了上來,從後將她一把抱攔了下來,宋碧瑤哽咽著,掙扎不停。

「父皇,母妃——」

正這時,睡邊上偏殿的趙琚幼子趙衡過來了。一邊揉著惺忪的眼,一邊不安地看著面前正扭在一處的父母,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