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碧瑤慌忙停了掙扎,背過身去。
趙琚對自己這個在燕京所得的幼子,有著一種天生的舐犢之情。此刻見他被驚醒跑了過來,便放開了宋碧瑤,到了他近前,摸了下他的頭,和藹地道:「沒事。你去睡吧。父皇和你母妃在說話而已。」話說完,目光落在了跟隨趙衡跑來的幾個宮人身上。
這幾個值夜宮人,方才一時犯困,沒留意趙衡跑到這邊來。此時才發覺追了來,見皇帝嚴厲的目光投來,驚恐不已,慌忙下跪。
「帶安樂王回去。」
趙琚下令。
宮人謝恩起身,慌忙抱了仍不斷回頭的趙衡離去。待人都散盡了,趙琚這才轉身,看向此刻正站在柱邊的宋碧瑤,他的柔妃。見她長髮凌亂,蒼白的一張臉上,淚痕還半溼半乾,此刻正哀哀地注視著自己,目光裡含了一絲委屈和哀乞。
他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
事實上,大理寺在報說那刺客於刑房中面向正北口呼太祖太宗尊號,據此推斷出他是元康餘孽的時候,憑直覺,他立刻便否認這種可能。如果此事真是由忠心於趙勘的人所謀劃,那麼計劃失敗被捕之後,刺客最當做的,當是保護自己主人的那原本就見不得光的勢力,而不是如此高調地暴露身份,從而將天子之怒引到他背後的那股勢力之上。所以反過來推測,只剩一種可能,那便是策劃這場刺殺的背後之人,應與德和三十四年發生的那件事是同一夥人。目的直指趙無恙。
那一次事情發生後,他便懷疑與宋碧瑤有關,或者至少,她是脫不了干係的。之所以一直隱忍未發,除了宋碧瑤自己方才說的那個聽起來確實充分的理由之外,或許潛意識裡,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他也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他的理想,便是女人們和睦,兒子們友恭。所以他告訴自己,必定是自己錯想了。事情應該和宋碧瑤無干。但是現在,同樣的事情卻再一次發生了。這一次,他無法再自欺下去,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一次次碰觸他的底線。所以他嚴厲地質問了她。而她的反應,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就在他左右搖擺不定的時候,幼子安樂王的出現,一下讓他的心理天平又發生了傾斜。
畢竟是他所愛的兒子的母親啊。他望著面前的這個女子,微微出神。是自己太多疑了?這一場太廟刺殺,或許,就像他們說的,只是元康餘孽的暗中所為?
女人憑了天生的敏感,捕捉到了面前這個男人的微妙心理變化。她擦了淚,慢慢朝他走了過來,跪到了他腳下,柔順地將臉貼在他的腿側,低聲道:「萬歲,瑤兒自跟了你,便一心一意。從來沒奢求過不當求的東西。你要信我。」
趙琚似乎沒聽見。只盯著她,慢慢地道:「皇后那裡的晨昏定省,在你產前,必不可少。往後你若不方便走路,叫宮人抬便是。」
宋碧瑤垂下了頭,恭敬地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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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麟終於睜開了眼。看見自己躺在一間四方室中。應是夜晚。屋角的四個青銅燭臺之上,牛油蠟燭將屋裡照得如同白晝。
他剛醒,便覺到微微的頭痛,閉了下眼睛。再次睜開眼時,已經辨了出來,這是中軍都督衙門裡供自己歇息的那間臥房。靜靜躺了片刻,等意識完全清晰後,腦海裡自然便掠過先前發生的一幕,整個人猛地坐了起來,翻身下地。剛走兩步路,又覺一陣暈眩襲來,身子一晃,人便噗通一聲摔倒在地。聲響驚動屋外的人,門被推開,鄒從龍和一個侍女飛快進來。他認了出來,這侍女正是果兒的丫頭綠苔。
徐若麟苦笑了下,自己試著從地上起身。鄒從龍已經一個箭步過去一把扶住他,驚喜地叫道:「大人,你終於醒了!這可太好了!快,快去叫太醫!」
綠苔應聲匆匆去了。徐若麟此時也站穩了腳。猛地想起一事,心頭一跳,張口便問:「今天什麼日子?我昏迷了幾天?」
「大人,今日十月二十一。你整整躺了三天!」
徐若麟聞言,終於放鬆了下來。被鄒從龍扶著躺回床上後,問道:「刺客的事,如何了?」
鄒從龍道:「說是元康餘孽。還沒問出更多,便嚼舌自盡。」
徐若麟臉色微霾,沉吟不語。
對於這樣的結果,他其實並不意外。
「大人,安南王子一行人昨日已經離去。本是想將你送回府上的,只你一直昏迷不醒,這裡離太醫院近,所以皇上下旨,將你留在此處醫治。徐家派了丫頭來服侍,魏國公昨夜來探望過,府上老太太和太太也數次打發人來問話。你可終於醒了,這太好了……」
大約是過於興奮,向來話不多的鄒從龍,此刻也說個不停。
徐若麟躺在床上,全身只覺微微酸脹。他知道這是因為躺得太久的緣故。下地活動活動筋骨,應便會無礙了。
「恩昌伯爵府有人來過嗎?」
他打斷了鄒從龍的話,問道。
「司老大人親自來看過大人。臨走前說,若是大人醒來身體吃不消,婚事可延後。」
徐若麟聞言,略皺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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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十月二十二。昏迷了三天三夜,剛於昨夜醒來的徐若麟回了國公府。因為體內餘毒尚未排盡的緣故,他的臉色還是微微有些蒼白。
「後日的婚事,照舊進行,不必延後。到時候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面對滿屋子人的目光,徐若麟面不改色,淡淡地道。
於院使是此次奉旨替徐若麟治傷的主治太醫。聽到這話,有些為難。想了下,起身朝眾人作揖,道:「諸位讓讓可好?我要替徐大人治傷了。」
人都散去。於院使關了門,令徐若麟脫了上衣赤膊趴下,一邊取出銀針替他刺穴排毒,一邊道:「徐大人,老朽曉得洞房花燭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只你如今這傷勢,恐怕……」
徐若麟扭過脖子,似笑非笑望他一眼。「不過是騎馬迎親拜天地,如何便不行了?」
於院使咳嗽了一聲,苦口婆心道:「徐大人,此次你中的這毒,極其歹毒。若非你底子好,加上當時自救及時,尋常人恐怕早就丟了性命。如今雖僥倖醒了過來,只體內餘毒,一時也難排清。須得慢慢調理,至少一個月後,方可清盡。」
「那就慢慢治。如何娶不得親了?」
「咳咳……」
於院使又咳嗽兩下,終於壓低聲道:「精血精血,精不離血,血生成精,二者自是一體。你血中殘有餘毒,精津自然也不乾淨。倘若此時成親,恐怕……」
「咳咳……」
現在輪到徐若麟咳嗽了。趴在那裡半晌不動,再次抬起頭時,壓下心中的沮喪,幾乎是從齒縫裡憋出來道:「你是說,至少一個月內,我都不能做那事了?」
於院使唉了一聲,表情顯得很是愛莫無助。點頭道:「老朽曉得新婚燕爾,大人又正壯年,難免血氣方剛有些難熬。故方才出於好意,才勸徐大人推遲婚期。何不等痊癒之後,再迎娶新娘?」
徐若麟想都沒想,立刻搖頭。咬牙切齒地道:「老太醫的意思,我記下了。只這婚事,一天也不能拖!」
別說此刻還能站立行走,便是走不了路,爬著也要去把她先給娶回來放著!不能做那事,抱著睡覺也好。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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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昌伯爵府。
後日便是原定的婚期了。只是數日前,忽然遭遇文廟那一場變故,知道徐若麟身中毒針昏迷不醒,司家大房二房的人,心思自然各異。王氏這裡,惴惴不安。黃氏那裡,面上不敢表露,心裡卻多少有些幸災樂禍。
到了前日,連老頭子司彰化也終於沉不住氣了,親自去探望徐若麟。當時過去時,見他仍昏昏沉沉。憂慮無奈之下,只好說出推延婚期的話。沒想到峰迴路轉,次日便又傳來訊息,說他已經醒了,恢復良好,婚事要照常進行。這才長長鬆了口氣。急忙命司家人都預備起來,準備後日的大喜之事。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