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兒的手段脾氣他都是瞭解的,他既然出手,就必定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他那樣一個愛感情的人,想必一定覺得殺人髒手吧,他不殺人,但是他卻又一千一萬種方法,讓人痛不欲生。
任由那溫熱的指尖劃過臉頰,柳心悠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水滑過,近二十年徹骨的恨意,這一刻,忽然煙消雲散,她緊緊的握住夜無極的手,過往那些美好的記憶從眼前閃過,哭著哭著突然就笑出了聲。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的心麻木了,不會疼痛,不會傷心,更沒有機會知道開心幸福的滋味,可現在,她哭了,也笑了,原來她還是有知覺的,只是那個讓她有感覺的人,一直都不肯陪在她的身邊。
「大師兄。」她閉上眼睛,恍若置身夢境,而在她看來,這樣的場景,真的好像只有在夢中才有,她的大師兄如此溫柔的撫摸著她的臉,那般快樂的年少時光,現實中,根本就不會出現你的。
上次磐城離開之後,她就一直在想,如果再見到眼前這個人,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他,可現在,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下不了手,如果這真的是個夢的話,那她期待這個夢永遠都不要醒來。
或許,月兒說的是對的,她就是個變態,為了愛情瘋狂偏執的變態,她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能夠有這樣一刻的溫存,她不惜一切的代價,現在,終於等來了,早在她的心遺落在那個叫夜無極的男人身上時,就已經卑賤如塵埃。
為什麼不該來,這一刻,她心中無悔。
「心悠,對不起。」夜無極在此嘆了口氣,想到天山時,那個時常窩在懷中撒嬌的小師妹,心裡酸酸的,伸手撩開那滿頭的銀絲,有種說不出的憐惜,他夜無極的一生,磊落光明,如果說真的對誰有所虧欠的話,那應該就是眼前這個被她放在心尖上疼愛的女子。
柳心悠沒有說話,睜開眼睛,突然緊緊的摟住夜無極,痛哭出聲,這些年的痛苦,這些年的掙扎,這些年的思念,深入骨髓的愛和恨,早已經將她的精力消磨殆盡,她傷心,她委屈,她更不懂,為什麼被她當成天來信仰的大師兄要在大婚當天將她拋棄,那個時候的她,還要承受死亡的劇痛,兩個最親近的人一下子從自己的身邊離開,而她這天山上的掌上明珠,一下子淪為了天下人口中的笑話,這對從小就被人捧在掌心呵護疼愛,沒經歷過任何事情的她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噩耗,直到現在,她自己想起,都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那段時間,她到底經歷了些什麼,簡直就像一場噩夢,讓她虛脫的噩夢。
她忽然間覺得自己好傻,或許弦月罵她是瘋子,真的一點錯也沒有,這二十多年的痛苦,因為這一句對不起,她所有的怨氣居然煙消雲散了,那溫暖的懷抱讓她那可冰凍的二十多年的心,一點點恢復了知覺。
「心悠,你現在離開還來得及。」這個時候,夜無極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今天這樣的悲劇,是心悠直接下的手,而罪魁禍首,又是誰?追根究底,紅塵之中,每個人的身上都揹負了太大的無奈。
柳心悠靠在夜無極的懷中,抬頭,搖了搖頭,如雪般的銀絲,可那張臉卻和二十年前的一模一樣,不像他,已經有了老態,不似當年那般年輕。
柳心悠推開夜無極,伸手擦了擦眼淚,「大師兄,我現在一無所有,還有可能可怕的呢?」一無所有,行屍走肉,這樣的自己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她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或許是將自己當成死人,這一刻,她的心居然是豁達的,沒有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沒有深仇嫉恨著的責問。
「大師兄,我忽然覺得很累,感覺我的人生已經走到盡頭。」
她所有的放不開,不過都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而現在,忽然擁有眼前這個人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力氣去追究,擔心鋪天蓋地而來的責問,還有漫天的怨恨,會將眼前這個人嚇跑。
現在的她,已經活夠了,年少時的天真爛漫,那是她人生當中最美好的時期,她經歷過別人沒有過的美好,也有過跌落谷底的時候,她的人生,別人經歷的,別人沒經歷的,她都已經全部嚐遍,因為嫉恨算計而緊繃著的神經,一下子鬆了下來,支撐自己那麼多年的仇恨,在片刻間消失,她忽然間覺得自己以為的人生沒有了方向,一下子沒了賴以生存的支撐。
柳心悠走到門口,也不管夜裡爽寒露重,直接坐在地上,夜無極回過神,從房間拿了件披風,蓋在她的身上,柳心悠轉過身,除卻時間地點,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師兄,我們有多長時間沒像現在這樣靜靜的坐在一起了?」柳心悠笑了笑,那種恨不得把他殺之而後快的衝動,在見到他的第一眼,通通消失不見了,如果他像上次在磐城那樣,轉身離開,或許她還會恨,可現在,她卻是甘之如飴的,蘭裔軒說,他會讓他們兩個成婚,那個為完成的婚禮,一直是她這些年的夢想,只要能成為她的妻,就算立馬死在他的懷中,她也是心甘情願的。
「心悠,你太過偏執。」
夜無極在她的旁邊坐下,她做的那些事情,他都能夠理解,只是她不該對弦月做那樣的事情,或許,這一切,冥冥之中真的是註定了的,他欠了心悠的,所以到最後,他這個罪魁禍首應該為所有的事情畫上一個圓滿的終點。
雖然夜無極沒有明確說出什麼事情,但是柳心悠知道他說些什麼,弦月的事情,現在的她是不後悔的,如果不是因為情話蠱,或許現在她根本就不能夠和大師兄這樣靜靜的坐著,如果說她真的哪裡後悔的話,那就是當初的自己沒有配解藥,不然的話,現在就可以以此為交換條件,既然蘭裔軒能說服師兄一時,餘下的一世也是可以的吧,那樣的話,她的美夢可以長一點,直到她自然的離開世界,那樣的話,這些年所受的苦,這些年吃的罪,到那個時候,所有的傷口痊癒,也可以帶笑離開了吧。
「蘭公子說你在這個地方,我來了,我知道,他現在恨我,恨不得把我殺了,但是我不怕,我最不怕的就是死了,師兄,如果你現在想要對我動手,我不會閃躲,我現在是不恨了,但是我很開心,原來大師兄這些年也是愧疚的,但是我不要愧疚,我要你難受,你不想看到我,我就出現在你身邊,天天在你的眼前走來走去,看看我現在這個模樣,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我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因為你,如果你真的想要補償我,這段時間就好好和我在一起吧,然後娶我。」
這是她偏執的夢想,如果說之前蘭裔軒說的所有一切,都還不能讓她堅定決心的話,那麼這最後一句話,徹底打入了她的心裡,她想和大師兄完成那個未完成的夢想。
夜無極沒有說話,抬頭仰望著天上漫布滿的星辰,深吸一口氣,良久,轉過身,與柳心悠的視線相對,點了點頭,重重的道了聲,「好。」
近二十年的時間,這是柳心悠偏執瘋狂的緣由,這件未完成的事情,同樣是他最大的遺憾。
「等完婚之後,我們就回天山,過以前那樣的生活。」
近二十年的時間,他並非真的冷情冷性,一直以來,他都將她放在心上,無時不刻都在牽掛,就算有軒兒這樣優秀的學生,可心裡還是覺得遺憾,當年離開天山之後,他心裡一直牽掛著心悠,卻又覺得無顏面對,這二十年,他的日子也不好過,讓心悠成為他的妻,那是他幼時便立下的承諾,這些年,因為對師傅的允諾,為了肩上揹負的責任,既然已經辜負了一個人,那麼他能做的就是將答應師傅的事情做好,心悠說她累了,倦了,而他也是同樣。
「真的嗎?」
柳心悠轉過身,盯著夜無極的視線滿是期待和喜悅,一臉驚喜,夜無極溫柔的撫著她的臉,微勾著唇,身上因為這濃濃的憐惜和心疼多了幾分人氣,點了點頭,「真的?」
柳心悠盯著夜無極,頓時紅了眼眶,卻像個小孩似的笑出了聲,倒頭靠在夜無極的懷中,遙望著夜空,忽然間,她覺得未來,一片美好,卻不知等待她的是毀滅性的狂風驟雨。
夜裡的雪蘭殿靜悄悄的,書房內,更只有蘭裔軒一個人,自從弦月離開之後,處理完政事,蘭裔軒總是這樣,一個人,或者是坐在桌前,或者是站在窗前,他的神情,一如這漆黑的夜,冰冷深沉。
書房的門,突然被推開,蘭裔軒抬眸,淡淡的看了來人一眼,眸光深沉,並無太大的意外。
「我剛才去了避心居一趟,那兩人,一個靜坐著看書,一個靜坐著看人,可真是幸福默契啊,我聽說這段時日,那兩人時常撫琴練劍,堪比神仙情侶啊。」
宮少華推門走了進來,精緻的妝容,沒有半點的瑕疵,一如既往的高貴,只是那上挑的鳳眼,在這樣深沉的夜晚,多了幾分尖銳。
宮少華走到蘭裔軒跟前,含笑的眉目,卻是說不出的嫉恨,這熟悉的烙在她心底三十多年的面容,卻是宮主和那個賤人的孩子,她時常在想,如果這個孩子是她和宮主的,那該有多好,這樣優秀的孩子,她一定會把他捧在掌心疼愛,主動提他掃除一切的障礙,亦或是,如果宮主對她有丁點情分的話,她現在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軒兒,你可不是那麼好心的人。」淡淡的聲音,聽不出半點的親切,甚至還帶著濃濃的酸味。
就在剛才,在來找蘭裔軒之前,她去了避心居一趟,燈光下,那兩個人默契的笑容,尤其是柳心悠臉上的幸福笑容,她的心裡泛起了濃濃的酸意,還有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毀滅**,憑什麼,憑什麼柳心悠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現在能喝心愛的男人在一起,那個傲慢無禮的女人憑什麼得到幸福,她不服氣,更不甘心,她得不到的,別人怎麼可以?雖然知道蘭裔軒不會讓柳心悠這樣長久一直幸福下去,可讓她看到了,還是說不出的礙眼。
「心裡不舒服?」蘭裔軒的聲音慢悠悠的,喜怒難辯,他可以想象得到,宮少華在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心裡會是什麼滋味,她這樣一個自私極端的女人,自己的不到的幸福,不會允許別人幸福,就像她對他和絃月做的那些事情一樣,打從她知道他對弦月感情的那一天開始,她從來就不曾停止過對她的傷害,費心的想要將他們拆開,在知道弦月中了情花蠱毒之後,又不惜一切代價,將她送到他的身邊,她做的所有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她不討好的私語。
「我不服氣什麼,爬的越高,摔的越重,無論得到什麼,到頭來都會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軒兒,你從來不是什麼好人。」
話雖然這樣說,可宮少華的心裡確實是不舒服的,十年的時間,她都還沒能見上宮主一面,她柳心悠是憑什麼?她的笑容,讓她捉狂,更讓她有種說不出的迫切,她想見到宮主,發了瘋的想見到那個優雅高貴至極的男人。
蘭裔軒微抿著唇,這一點,他承認,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更何況柳心悠給弦月帶來了那麼大的傷害,如果不是她,現在他也不會一個人在這冷冷清清的雪蘭殿,這個地方,他呆了十多年,一直以來,都是習慣了,可突然間,有這樣一個人來了,又突然間走了,他的心好像再也沒了當年的心境,一貫淡然的心,好像也變的有些憤世嫉俗起來,他甚至能漸漸體會到柳心悠和宮少華的心境,恨不得將這整個人天下毀滅的瘋狂。
「比起柳心悠,你更加的悲哀。」
蘭裔軒的聲音平淡,可就是這樣的雲淡風輕,更讓她覺得捉狂。
「這些年,師傅從未忘記過柳心悠,而你呢,你做了那麼多,那個男人從來沒把你放在心上,一模一樣的臉,行為舉止,一顰一笑,你模仿的再像又怎麼樣,你終究不能代替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