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沒多久,這個時候大家都在休息,來來往往的,沒幾個下人,就算是有,走路看起來也十分的小心翼翼,唯恐驚醒了那些午休的人,整個驛館,異常安靜。君品玉所在的地方是一處極為偏僻的小院,再加上他不喜歡被人打擾,這個時候,越發顯的安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也可以聽的清清楚楚。他坐在屋內的桌子上,兩邊的窗戶也是開著的,手中端著茶杯,氤氳的霧氣繚繞,那溫和的臉在水汽中漸漸變的模糊起來。「君品玉。」
那敞開的窗戶,突然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君品玉轉過身,眨眼的功夫,弦月已經出現在他的跟前,素以素顏,嘴角上揚,眉眼含笑,取過他跟前的茶壺,拿了個杯子,給自己斟了杯茶,放在唇邊抿了抿,一飲而盡,然後舔了舔嘴角,吧唧了幾下,笑出了聲:「我還是更喜歡喝酒。」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
幾個月的時間,他好像消瘦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都快成了一根藤條了,那雙眼睛,依舊溫和,包含著憐憫,可看起來終究沒有了以前的精神。
「你來了。」
他只是抬頭,淡淡的看了弦月一眼,然後繼續品著手中剛剛泡好的茶,彷彿知道她會來一般,眉頭皺起,好苦好澀,完全沒有了以前的甘甜清冽。
弦月看著君品玉,點了點頭,和以往一般無二的笑容,可彼此的心裡都明白終究是不一樣了。
她笑著從懷中掏出玉鐲,那是福伯生前交給她的,她想要還給他,他卻固執的將東西留在她的身上,可不屬於他的東西,再怎麼留都是沒用的。
弦月直接將玉鐲放在桌上,拍了拍:「還給你的。」
君品玉這才放下手中的茶,那溫和的眸霧濛濛的,像是深秋的叢林,什麼都看不大清楚,就那樣直直的盯著被弦月摁在手下的玉鐲,色澤圓潤,在這半明亮半昏暗的房間,甚至能感覺那浸潤的玉色,像是河水一般,緩緩的流淌,然後抬頭,看她,只覺得心裡頭越發苦的厲害。
想要挽留,卻在對上弦月的視線時,完全失了聲,他有什麼資格呢?
弦月看著君品玉,沒有說話,她沒有那麼大方,在知道一切的事情後還能笑著對他說原諒,甚至今後見面還是朋友,她只是個小女子,討厭別人欺騙,尤其討厭利用,她睚眥必報,他是軒轅昊的人,今後見面,那就是敵人,她不會手下留情,也不會奢望曾經想置自己於死地的人會念著昔日的情分,三思而行。
「君品玉,希望我們後會無期。」
她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直直的盯著君品玉,這真的是她的想法,若是再見,必定是和鄴城相同的局面,道不同不相為謀,尤其是在這亂世,立場不同,那就是對手,就是敵人,在那個地方,需要絕對奉行的,對敵人友好就是對自己殘忍,不見面,至少還不會是敵人。
君品玉看著弦月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站了起來,急切的問了聲:「你都知道了。」
可他的口吻卻是肯定的。
弦月轉過身,心裡卻在嘆氣,她念在以前的情分,沒有挑破,看他對自己並不是全然不在意的,又何必挑破,在傷口上撒鹽呢?不過這樣也好,要痛就徹底痛一次,一輩子牢牢記住那痛徹心扉的感覺,徹底死心。
「那麼多件事,君品玉,你說的是哪一件呢?」
君品玉啞言,確實,他對她做的錯事何止一件,該從哪一件說起呢?
弦月笑了笑,重新在原來的位置的坐下:「君品玉,我一件一件說,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君品玉看著她的笑容,隨意的,不羈的,卻始終看不出任何的傷痛,因為自己是無關緊要的人,所以對她做什麼,她心裡都是無所謂的吧。
他扯了扯嘴角,能明顯感覺得到自己的勉強,失聲的笑了笑,直接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那天去天府找你,隱約間,感覺到有一雙眼睛看著我,我覺得眼熟,但是時間緊迫,我沒有多想,後來也就漸漸的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直到摔下山崖的那一刻,我盯著那個將我推下去的人的眼睛,才想了起來,深諳深邃,就像是千年的寒冰,冰冷而又銳利,常年在山上生存,比起一般人,我的感官強太多了,我沒記住他的人,卻記住了他的眼睛,不單是營城,還有燕京,那個告訴我蘭裔軒和燕宇樓意圖不軌的人。」
弦月盯著君品玉的眼神染上了嘲諷,他幾次三番用同一個人,一方面是出於對那個人的信任,另一方面可能也是不想讓太多的人知道這件事,尤其是她,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卻是他最大的失策,或許是經常與那個人相處,他不會察覺,也或許那個人在盯著他的時候,不會是那樣充滿了戒備的眼神,就像是一頭隨時準備發撲的獵豹。
「其實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誤導我,就算當初我沒有因為哥哥的事情接近你,你也會千方百計與我靠近,因為從那個時候,你或許就看出來了,對於蘭裔軒來說,我和其他女人是不一樣,或許不是喜歡,但是他的心裡,有我的位置,你故意讓那個人橫在姻緣山石的山道上,我當時就奇怪,那麼大的一件事,他對我也不瞭解,為什麼完全不管我的意願,非要告訴我,因為這是你的意思,其實對於你來說,大皇子和三皇子並不是主要目的,你想讓我討厭蘭裔軒,至少,不喜歡他。」
君品玉盯著弦月,沒有說話,不得不承認,她的觀察力驚人的好,他做那麼多,就是想要知道弦月在蘭裔軒心中的地位,還有就是挑撥絃月和他的關係,他一直認為,如她那般的女子,瀟灑磊落,必定不會喜歡那般心機重重的男子,他確實達到了目的,弦月離開了他,而他按照原定的計劃,故意從那官道上經過,就算她不阻攔,他也會以巧遇為名,邀她做伴。
「官道上的相遇,還有昭陽的射神大賽,我會和軒轅昊相遇,也是你一手策劃的,那天你反應失常,就是因為這個吧。」
弦月輕笑了一聲:「你和軒轅昊或許早就知道了蘭裔軒的身份,或許那只是猜測,不過就算是這樣,你們還是覺得不放心,你想撮合我和軒轅昊,若是他朝戰場上相見,蘭裔軒或許就會有所顧慮,而兩個旗鼓相當的人,一旦有了顧慮,那就必敗無疑,你也覺得,我能幫得了軒轅昊。」
「其實,從在燕京相遇,我告訴了你哥哥的事情之後,就一直被你誤導,一開始的寧雲煙,楚國之行也是同樣,一切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沒想到的是蘭裔軒會跟著我一起跳下去,而我們還能從死亡谷活著回來。」
其實就是她自己也沒想到,蘭裔軒會跟著跳下去,或許那樣的決定,就只有那一刻他自己才會知道吧。
「你只是想我死,確實啊——」
弦月失笑:「我死了,這大半個天下也就亂了,軒轅就能坐收漁翁之利了。」
哥哥在聽到他的噩耗之後,火不顧一切的發兵楚國,白戰楓因為對皇室的憎惡,根本就不會有太多的阻攔,局面還是會和現在一樣,楚王會找軒轅幫忙,而想當然的,蘭裔軒如果沒有跟著自己掉下去,他或許也會千方百計的想要為自己報仇,如果他能為了自己捨棄性命,就算是活著,也必定大失分寸,蘭國還有一個厲害的皇后,這樣的話,一場內亂,勢不可免,蘭國元氣大傷,軒轅獨大,再加上楚國和鳳國交戰,更不是對手,到時候天下間,還有誰能與之爭鋒,這算盤,打的是真正的好。
君品玉點了點頭,心頭卻像是被針尖紮了一般,這種尖銳的疼痛他也曾經經歷過,看著她從斷崖上尖叫著摔下去,他真的有種衝動,衝過去和她一起跳下去,但是沒有,他終究是冷靜的。
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和義務,他也是一樣,他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情,那是在遇上她之前就決心要做好的事情,他們的相遇晚了,在錯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所以他註定一生孤苦。
他利用華初雪,她其實也看出來吧,像華初雪那樣癲狂的女人,怎麼會捨得傷害蘭裔軒。
「你會恨我嗎?」
弦月抿著唇,看著君品玉,搖了搖頭。
君品玉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射神大會上,他的願望是,無論他做了什麼,她永遠都不會恨他,她果真沒有恨他,他是不是該貪心一點,直到他死的那一天為止,她永遠都不會發現事實的真相,但是這個世界哪裡有不被捅破的窗紙呢?
「一開始心裡是怨恨的,但是現在不會了。」
墜下山崖的那一刻,她是怨恨的,她從未做過對不起君品玉的事情,甚至還幫了他,他為什麼要將自己置於死地呢?但是那些怨恨也不過只是當時,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慢慢的消散。
為什麼要怨恨?就像她覺得白戰楓沒有必要和她說對不起一樣,君品玉的事情也是一樣的,他們是兩個完全站在不同立場的人,君品玉他沒有義務不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情。
為了蘭裔軒和哥哥,她將白戰楓拉入了天下角逐的戰場,這些行為都是自私的,但是無可厚非,不過都是為了心中想要完成的事,心中想要守護的人,她自己都是如此,為什麼還要埋怨指責別人的,但是呢,她沒有白戰楓的心情,或許她對君品玉的感情也完全不能與白戰楓對自己的感情相提並論,所以她拿得起,很快就可以放下,完全不會有任何的猶豫。
她對君品玉,或許有過想法,那是因為她覺得他很簡單,一個簡簡單單的神醫,他的醫術很好,如果成為她的夫婿,哥哥的身邊就會有一個好的大夫,她做什麼事情都會帶著自己的目的,正因為如此,她不能要求她身邊的每一個人對她都是完全的真心真意的,有一兩個那已經是很幸運的事情了。
君品玉笑出了聲,但是事實上,他卻是想哭的,他知道她在想寫什麼,但是很多並不是她想的那麼簡單,她有沒有問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那是因為在心裡沒有佔據著很重要的地位,或許是有過信任的,所以會在他的誘導下去了楚國,甚至是皇陵,還有死亡谷,但是這種信任,就像是一面薄薄的玻璃,根本就經不起任何的考驗,因為一件事情,很快就可以將那些信任粉碎。
因為不是特別的在意,所以對自己不會有那麼高的要求,在被傷害之後也可以很快的爬起來,一切都是因為不在意。
「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恨我。」
他看著弦月,喃喃自語。
弦月看著君品玉:「你有事情瞞著我。」
她十分肯定,他還想對她做些什麼,驀然想到那些讓她付出生命最後卻棄之不用的火龍果,秀氣的眉頭不由的皺起,整個人的神經也開始緊蹦起來:「君品玉,你有什麼事情直接衝著我來,不要妄圖傷害我哥哥和蘭裔軒,不然的話,我不會顧念任何舊情的,我會不顧一切的殺了你。」
弦月站了起來,放在桌上的手是緊握成拳的,一雙眼睛惡狠狠的盯著君品玉,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在意的人多了一個。」
但是這樣不好,只在意一個人就夠了,要是在意兩個人,到時候無法兩全,等到要二選一的時候,最痛苦的還是她自己。
但是下邊的話,他沒有告訴弦月,只是在心裡幽幽的嘆息。
「因為他在意我,把我看的比他的性命還要重要的,這樣的男人值得我在意,值得我放在心上,我為他們瘋狂,那是因為他們值得,君品玉,我自認為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不過立場不同,你要做什麼,我自然沒有自責的資格,但是如果你要傷害那些我在意的人的話,那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不然你永遠也不會得逞的,不過呢,既然我能從你的重重的陷害中死裡逃生第一次,第二次,我就更加不會死了,為了那些在意我的人,我拼死也會活下去的,我會在意蘭裔軒,也都是因為你,君品玉,你這算不算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如果說現在的心裡沒有一點怨恨,那真的是假的,她之所以會被騙被利用,不外乎是因為她的信任,這樣的信任,是因為他的身份,他的職業,可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第一個信任的人,居然會是害自己害的最慘的人,他不但想要害自己,更想要去傷害那些關心著她的人,她不允許,她也不是什麼聖人,本來不想說這麼多,弄的彼此心裡不舒服,可他偏偏喜歡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
蘭裔軒還在昏迷,單就想到這件事,弦月就覺得煩躁,而造成這一切的就坐在她的對邊。
「最後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