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重重茂密的枝葉,射進了山洞,蘭裔軒眉間微動,眼睛陡然睜開,溫和如水一般,同一時間,側過腦袋,看著正對邊懸浮在半空的吊繩,上邊已經沒了弦月的身影,他卻絲毫沒有丁點的意外,坐直身子,縱身而下,穩穩落在地面。
弦月每日睡的都比他晚,可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洞內,相比於以前那個天天睡到日曬三竿的弦月來說,現在的她每天忙碌,精神卻依舊很好。
這個地方雖然簡陋,他卻睡的從未有過的安穩,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肩上裂開的傷口也差不多痊癒了,因為他,他們已經在這個地方呆了大半個月了。
走到洞口,山間獨有的清新空氣打在臉上,蘭裔軒閉上眼睛,伸展四肢,沒有紅塵的喧囂,晨間的蟲鳴鳥叫,這裡的每一個地方,讓他覺得輕鬆而又自在,他眷戀,但是這樣的寧靜終究持續不了太久。
毫不意外的在河邊看到那素白而又嬌小的身影,無論何時都始終挺直的脊背,烏黑的髮絲披散,擋住大半張臉,瞧不清她的神情,渾身上下卻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精光,靜謐祥和。
「做什麼?」
蘭裔軒向前走了幾步,輕聲問道。
弦月聽到聲音,轉過身,半張臉被烏絲擋住,另外半張臉暴露在陽光下,明媚異常,上揚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她赤著腳,旁邊光滑的石板上是一排排的曬乾的魚,手中拿著一根算不得粗的麻繩,穿過魚嘴,仰頭看著蘭裔軒,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靈活而又熟練,而另外一邊的大片的綠葉上,是一個個用細線編織的網,裡邊是新鮮的果子,紅裡透著青,但看著,口腔間便有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蘭裔軒蹲到她跟前,伸手就要去取石板上的乾魚,他的手沒有受傷,還是和以前一樣,指節分明,白皙修長,十分的乾淨,比女子的手還要好看,一看便知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弦月看著他半空中的手,語速很快,像是墜地的珠子般,略帶著幾分急迫。
雖說這些魚已經被她清理乾淨,而且曬乾了,不過對一個有潔癖的人來說,最最討厭的便是那樣的烏黑色吧,她常說,蘭裔軒善解人意,是她見過的最好的人,其實鳳弦月更會設身處地的為別人著想,能被她放在心上的人,也是非常幸福的。
蘭裔軒微轉過身,那溫和的眸就像是一面沒有絲毫汙垢的鏡子,藉著足以穿透一切的陽光,直接能照到她的心裡去,上揚的嘴角,似笑非笑的,含著幾分戲謔,弦月被蘭裔軒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頭皮有種發麻的感覺,側頭指向身後的果子:「清洗一下吧。」
蘭裔軒收回視線,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開始清洗那些新鮮的果子,他是有潔癖,但是很多時候,那些長久養成的習慣是可以慢慢改變的,只是等遇上那個人而已。
「你準備這麼多野果和魚做什麼?」
這些天,他見她天天在水裡捕魚還以為是直接用來吃的,沒想到她卻將那些都曬成了魚乾,其實她的手藝不錯,若非荒郊野外,沒有食材原料,想來是不會輸給雷雲的。
弦月坐在石板上,伸手將披在臉上的髮絲撥到耳後,她覺得蘭裔軒真的非常欠打擊,準備這些東西,當然是用來吃了。
「乾糧。」
弦月挑眉,繼續道:「這個地方,我們一點也不熟悉,現在在這裡,我們是餓不死,也有水,但是之後的事情誰知道,為了以防萬一,我們當然要準備一些乾糧了,還有那些果子,水分很足,路上可以解渴。」
蘭裔軒揮了揮手中的水,瞭然的點了點頭,在得到弦月的答案後,臉上的笑容比盛開的花兒還要燦爛,若眼前的女子是養在深閨的公主,就算是本事再強,也會餓死在地方吧,這樣一想,心裡又是慶幸又是開心,誠如鳳久瀾說的,這樣的女子,值得世間任何一個男子傾心相待。
「弦月。」
弦月恩了一聲,抬頭看著蘭裔軒,清亮如玉般的眼眸清楚的倒映著蘭裔軒的影子,她微微的有些晃神,很快清醒了過來:「你身上的傷都好了嗎?」
蘭裔軒單手提起那些果子,用力的晃了晃手中的果子,看的弦月一陣的心驚,見蘭裔軒的臉色和以往相比並無任何異樣,心裡頓覺得欣喜,練武之人的康復比起一般人,果真要強悍上許多。
她覺得蘭裔軒這個時候應該不會勉強自己,因為如果換成是她,在傷口尚未痊癒之前,也不敢妄動,在這個廣袤的叢林,到處都是潛藏的危機,若是身上有傷,在關鍵時刻不能自保,這便是對對方的拖累。
「我們在這個地方已經停留了夠久了,走吧。」
蘭裔軒收回自己在空中划著弧度的手,弦月的眼裡有太多的欣喜,而她有多少的欣喜,便有多少的急切。
「真的都好了吧。」
弦月走到蘭裔軒的身後,拍了拍他的背,並沒有瞧見因為疼痛而齜牙咧嘴的蘭裔軒,頓時更加放心。
她迅速將石板上的魚串好,也不管蘭裔軒有沒有潔癖了,直接將東西扔到他手上,朝著石洞的方向奔去,蘭裔軒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瞧了瞧自己的右手,同樣是一臉的笑容,看著弦月的背影,跟著追了上去。
他們隨身的東西很少,石洞內,那些東西大多是弦月這幾天利用這自然資源的結果,蘭裔軒剛進去,便瞧見弦月一臉燦爛的將那些鋒利如飛刀一般的石片塞到自己的腰中,頂部尖如細針,蘭裔軒卻能明顯感覺的出來,這東西可比針厲害多了。
「我隨身帶著的只有一根玉笛,那東西不管用。」
弦月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腰,笑著解釋道。
這個地方最多的就是樹木,還有纏繞的藤蔓,或許還有兇悍的老虎和獅子,她的玉笛,很多時候或許並不能派上用場。
弦月見蘭裔軒伸手撫腰,似乎是要取他的軟劍,擺了擺手:「那東西你自己留著傍身,我有這些就足夠了。」
弦月很快就將東西收拾好,兩人站在洞口,望著那茫茫的一片蒼翠,心裡都有些茫然。
「蘭裔軒。」
弦月站在前邊,仰望著那參天的古樹,輕輕的喚了聲。
站在他身後的蘭裔軒向前走了幾步,拍了拍她的肩膀,溫和的眸光與弦月略帶著迷茫的眼神想對,嘴角上揚:「往南走吧。」
五個諸侯國中,楚國地處南端,他的盡頭,便是天涯海角,而傳說中的能結長生樹的長生果便在那個地方,聽說這個地方還埋葬著大量的財富,正因為如此,才更加的兇險。
弦月想往南走,既然已經到了入口,總想要闖一闖,卻又不想蘭裔軒與她一同冒險,蘭裔軒如何能不知道這些,鳳久瀾的病情他心裡多少也是清楚一些的,若是真有那麼一天,要是今天弦月什麼都不做,將來必定會一生後悔。
不待弦月反應過來,蘭裔軒已經鬆開放在她肩上的手,向前跨步,邊走邊取出懷中的軟劍,在一棵大樹前停下,他站在樹底下,仰頭,圍著那顆樹轉了一圈,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揮劍,斬斷,只聽到吱的一聲,一棵懷抱粗的大樹向右前方傾瀉,蘭裔軒蹲著,手指著剩下的樹幹,十分認真地模樣。
弦月跟著跑了過去,站在蘭裔軒的跟前,蹲著身子,手指在樹幹上一下下的畫著,很快站了起來,指著樹木倒去的那個方向:「那是南方。」
蘭裔軒起身,望著自信而又篤定的弦月,微微的有些詫異,從樹的年輪判斷南北的方向,這是他師傅夜無極告訴他的,之後命人實踐過,確有此事。
弦月奪過蘭裔軒左手的魚,另外一隻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樹冠的疏密表示樹木對陽光的需求與渴望,茂密且枝梢較長的一面就是南方,稀疏的一面是北方,另外,通過觀察樹木的年輪也可以判明方向,年輪紋路疏的一面朝南方的,紋路密的一面朝北方。」
弦月笑了笑,像是洞悉了蘭裔軒心中的想法:「不是柳心悠告訴我的。」
以前是蘇芷心的時候,她看書知道的,本來準備弄個司南的,不過這些天太忙沒顧得上,她沒想到蘭裔軒會提出現在離開,挑了挑眉:「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兩人一路前行,不快也不慢,越往裡走,樹木就越是茂密,那些灌木也越來越深,如此過了三四天,那些樹木足足有齊腰高,入眼所至的,依舊只有蒼翠的綠色,那般的鮮豔,弦月卻覺得眼裡看到的世界過於單調,一路上並沒有遇到任何的兇險,那些蒼翠的樹上結滿了美味多汁的果子可以解渴,還有很多小動物,但是氣候卻高的有些不正常,弦月心裡不由的生出幾分煩躁,卻不敢放鬆警惕,她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這一天,兩人走了一段路,弦月擦了擦臉上的汗,蘭裔軒先是將隨身帶著的食物放下,弦月之前準備的乾魚並沒有動,不過那些果子已經另外換上乾淨新鮮的了,抽出腰上的劍將那些齊腰的灌木清理乾淨。
「我去找水。」
弦月拍了拍肩上的竹筒,和往常一樣去找水。
蘭裔軒正忙著處理樹下的灌木,點了點頭,看著弦月,不忘叮囑一聲:「小心點。」
弦月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高高低低的樹木肆意成長著,比起梨花山不是茂密了多少倍,寒冬尚未過去,可這裡的樹木已經是鬱鬱蔥蔥,蒼翠欲滴,無數的藤蔓糾纏在樹木上面,地面上溼溼的,像是下過雨一般,踩在上面,像是踩在沙灘上,深一下淺一下,軟趴趴的,林間有風吹來,那些纏在樹上的藤蔓像是蛇一般的蠕動。
弦月晃了晃手中的水壺,循著水流聲走去,半空之中,弦月的身後,那些纏繞在樹上的藤蔓慢慢的隨風舒展開來,如綠豆大小般的眼睛,粉紅如桃花般的舌頭,對著弦月的後腦勺吐了吐,綠豆般的眼睛轉動,霎時變成了駭人的猩紅色,縱身一躍,像是插上了翅膀,瞬間出現在弦月的身前,朝著她的臉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