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陵墓,為了以防萬一,最多隻有一個出口,他震碎了華天擎的石棺,啟動了屍坑內的機關進來的,就算是那裡邊的河水清可見底,依舊無法掩蓋他上邊是死人的事實,更何況他縱身的那一瞬,那些屍體已經腐化,不要說弦月覺得噁心,就是他自己,也不敢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蘭裔軒走了過去,輕拍弦月的背,可他的手還沒碰上弦月,就被她狠狠擋了回來,她轉過身,那清亮的眼眸卻是紅紅的,佈滿了血色,死死的瞪著蘭裔軒,淚水還掛在睫毛上,楚楚可憐,可她的表情口吻卻是十分兇惡:「別碰我,蘭裔軒。」
蘭裔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溫柔像是摔在地上的碎片,七零八落,陽光下,那一貫溫和的眸,藏著怎麼都無法掩飾的陰霾,同樣死死的盯著弦月,她眼底的戒備和防範悉數落進他的眼底。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蘭裔軒看著坐在地上的弦月,那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神,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冷清,輕笑了一聲,收回手:「那就不碰了吧。」
弦月坐在地上,渾身上下還是在無法抑制的打著哆嗦,雙手抱著膝蓋,不停的後退,現在的蘭裔軒,同樣讓她覺得害怕。
「是不是夢到你哥哥發生什麼事?」
這樣的弦月,讓他覺得心疼,可她這巨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讓他覺得惱火,如果不是在意,他現在如何會出現在她跟前,她那麼聰明,怎麼會想不通?
弦月很想揚起笑臉,驕傲的昂著下巴,直直的與蘭裔軒的視線相對,挑眉道一聲:「是又怎麼樣?」
以前無論她如何的憤怒失控,可只要對上蘭裔軒那溫和的眸,她很快就能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很快就可以揚起冰冷嘲諷的笑臉,但是現在,她做不到,只要對上他的那張臉,她就會忍不住想到他摟著華初雪的模樣。
「鳳弦月,是不是隻要沒了鳳久瀾,你就會活不下去?」
蘭裔軒一步步緊逼,湊近弦月,弦月心亂如麻,臉色都是蒼白而又嚇人的,雙手環著膝蓋,埋頭不看蘭裔軒。
如果不是模模糊糊聽到蘭裔軒的聲音,說不定她真的會任由自己墜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淵,永遠都醒不過來。
「鳳弦月。」
蘭裔軒突然扣住弦月的雙肩,弦月依舊將頭埋進膝蓋,動也不動,彷彿沒聽到蘭裔軒的聲音一般。
這個世界,就只有哥哥是真心待她的,她只要在意哥哥就夠了,只要哥哥一個人就好,不能貪心了,千萬不能貪心了。
「你就不會好奇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嗎?」
弦月空白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她尖叫了一聲,抬頭,剛好對上蘭裔軒冰冷而又壓迫感十足的眸,想也不想,雙手用力推開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讓,然後捂住了耳朵。
「你剋死了母妃,害死了一心一意為你的哥哥,你就是個掃把星,誰和你在一起誰倒霉」
「軒哥哥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你以為你還是鳳國的公主嗎?鳳久瀾死了,你根本什麼都不是,還憑什麼對著我大吼大叫的,我做那些,看上的不過是鳳國的勢力,沒想到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簡直就是浪費時間,鳳弦月,你去死吧,今後別再來糾纏我。」
蘭裔軒被弦月推倒在地上,那素淨的小臉一邊是蒼白的,另外一邊卻是駭人的鐵青色,緊咬著唇,瑩潤的唇瓣隱隱可以瞧見點點的紅,雙手緊緊的捂住耳朵,緊蹙著眉頭,痛苦不堪的模樣,像是在極力的壓抑住什麼痛苦。
弦月倒在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地面上是蒼翠的青草,春天獨有的氣息鑽進她的鼻孔,那濃郁的青色讓人的精神為之一振,她慢慢的閉上眼睛,任由那些人聲音在她的耳邊縈繞。
哥哥他就在鳳國等著自己回去,他還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華初雪是故意說那些話來激她的,蘭裔軒是嗎?對,他不屬於自己,他對自己是別有居心的,她不能在意,不能在意。
弦月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麻繩一般,擰成一團,難受的厲害,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尖扎了一刀,在那般尖銳的疼痛中,她告訴自己,只要不上心就好,對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能上心。
蘭裔軒只能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在地上打滾的弦月,看著她緊皺的眉頭一點點鬆開,那緊閉著的眼眸一點點睜開,與他的對上,陌生而又疏離,而在那陌生疏離的背後,是方才一直潛藏在表面的戒備,那雙明媚的大眼盯著自己,空洞而又迷茫,漸漸的,迸射出如煙火一般的笑意,星星點點的,比夜空的星火還要璀璨,卻讓蘭裔軒手足發寒。
他笑著,在弦月還沒緩過神來的時候,一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我長的可還能入羲和公主的眼?」
他喚她羲和公主,而不是弦月,溫和的笑意,恰若弦月盯著他的眼神,淡漠而又疏離。
弦月一開始還是呆呆的,很快便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挑眉笑了笑:「你說呢?」
然後指著蘭裔軒懸在腰上的衣襬,笑出了聲:「蘭公子,你現在這樣子真是帥呆了。」
話剛說完,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
蘭裔軒的臉上是一貫的笑意,原來就算是他為了她能捨棄性命,甚至是自己所有的信任,她的心也未必會接受自己。
蘭裔軒起身,將坐在地上的弦月拉了起來,手上故意用了力,弦月叫了聲,整個人倒在他的懷中,怔愣也只是片刻,弦月很快推開蘭裔軒,若是以往,或許她還會針鋒相對一番,可現在,她卻沒有那個心情。
「走吧。」
蘭裔軒率先走在前邊,弦月卻依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脊背挺直,身姿頎長,就算狼狽,可單單只是一個背影,卻足以撩撥少女春心。
是呀,蘭裔軒,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如果說沒有丁點感動,她自己都不相信,但是也僅僅只會是感動而已。
扯了扯嘴角,明明是笑,可心裡卻是一片苦澀。
她不說,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突然間的刻意疏離,她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在蘭裔軒攬著小鳥依人的華初雪,甚至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的心裡其實是很難過的。
是夢,但是太過真實了,她咬他,除了夢裡鳳久瀾離開的事實,更多的是因為蘭裔軒說的那些話,雖然只是在夢裡,卻還是傷害了她,鳳弦月向來是睚眥必報,而且她還是個很自私的人,那個夢,讓她覺得,蘭裔軒是危險的,對於危險,她本能的想要遠離。
「蘭公子,你走那麼快做什麼,等等我。」
弦月笑著追了上去,蘭裔軒卻越走越快,根本不搭理弦月。
弦月也不追,兩人保持著數米的距離,不近不遠的。
「蘭公子。」
弦月從懷中掏出地圖,許是被水浸泡了太久的緣故,上面勾繪的地圖已經模糊,蘭裔軒見弦月沒有跟上來,馬上就停下了腳步,倒過身去,單從他的臉上看,瞧不出丁點生氣的痕跡,可弦月知道,他生氣了,但是她卻選擇做個鴕鳥。
蘭裔軒奪過弦月手中模糊的地圖,扔在地上,拉著她的手就往前走:「跟著我走。」
他的聲音冷冷的,聽不出喜怒。
弦月任由他拽著自己,她身上已經沒有太多的力氣,蘭裔軒要是不放手,她掙扎也沒用。
「那張只是到皇陵的地圖,你現在已經離開皇陵了,要來有什麼用。」
弦月哦了一聲,沒有任何的質疑,乖乖的跟在蘭裔軒的身後。
皇陵的出口是死亡谷的入口,這麼說,她現在已經在死亡谷了嗎?可如果這個地方就是死亡谷的話,當年可以與念安霸一較高下的白展堂如何會死?
「這個地方還不是死亡谷。」
蘭裔軒握緊弦月的手,望了四周一眼,很是肯定道。
皇陵的盡頭,有一處陡峭的斷崖,那才是死亡谷的入口,雖然不知道那斷崖在何處,不過有一點卻是可以肯定的,死亡谷內有的絕對不是那些美麗無害的花木鳥獸。
「蘭公子,聽華初雪說今天火龍結果。」
弦月試探性的問了一句,華初雪的話她已經不相信了,但她還是抱了一絲希望,因為那可以醫治哥哥的霜寒之症。
蘭裔軒轉過身,嘴唇微微的抿起,像是一彎鋒利的鐮刀,最終還是軟了下來:「鳳弦月,要是你有什麼三長兩短,痛不欲生的會是鳳久瀾。」
弦月的眸光閃動,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如果說以前她還對能從死亡谷那個地方逃脫抱著希望的話,那麼在經歷了那樣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後,她真的已經清醒,明明知道只是個夢,她到現在還如此難受,哥哥對自己的感情不比她少上分毫,如果她真的葬身死亡谷,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苦,哥哥他如何承受的住。
「我知道。」
弦月沉思了片刻,點頭道:「以前我一直覺得白戰楓自以為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自以為是的是自己,我並沒有把握從死亡谷全身而退,但我還是一意孤行,蘭裔軒,我不會去了,就像你說的,如果我真的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最傷心的會是自己。」
「我只是聽華初雪說那火龍果長在魂斷崖上,而且能治霜寒之症,所以才問你的,如果太過危險的話,我就不要了,蘭裔軒,這次我是真的要回鳳國了,陪在哥哥身邊,替他分擔鳳國的國事,然後尋最好的大夫,為他治療。」
還有,蘭裔軒,我不會嫁給白戰楓,更不會嫁給你,她要避開那些能在她傷口上撒鹽的人,她會選一個普通平凡的鳳國男子,她會一如既往的守護鳳國,用自己的鮮血捍衛鳳國百姓的安寧。
蘭裔軒死死的盯著弦月,那雙眼睛只有在提到鳳久瀾的時候才會有些許的亮光,那淡淡的口吻,像是在陳述未來既定的事實。
她的未來,有鳳國,有鳳久瀾,而其餘的人,則被她徹底排除在生命之外。
蘭裔軒覺得煩躁,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千斤重的巨石死死的壓在胸口,想移卻怎麼都搬不開。
「我帶你去。」
蘭裔軒牽住弦月的手,緊緊的握住,他握得很緊,像是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骨血。
現在才想逃,已經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