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趕回海棠主苑的時候,房門的四周,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他們一個個墊著腳尖,仰著脖子,也不知在看什麼熱鬧,弦月四處掃了眼,壓根就沒發現鳳久瀾的蹤影。
原本空蕩蕩的院落,夜裡,只有那些枯萎敗落的枝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黑影,隨風搖曳,像是鬼魅一般,十分駭人,還有喧鬧的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可他們在議論些什麼,弦月也聽不清楚,她停在原地,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下越發覺得不妙。
她想也不想,擠進人群,一瞬間怔在了原地,她覺得鼻子酸澀難受,她單手胸口的位置,只感覺那個地方劇烈的跳動,生生的痛,痛的讓她的眉頭不自覺的緊皺。
鳳久瀾站在房門口臺階的位置,他的身上還穿著弦月離開前的玄色外裳,衣襟是敞開的,腰帶也鬆開了,鬆垮垮的,可以看到裡邊明黃色的內衣,那頎長的身姿,顯的越發的瘦弱,彷彿風一吹,真的就會倒下一般。
他的髮絲凌亂,胡亂的披在臉上,擋住那張白的有些駭人的臉,夜風吹來,捲起他的發,清朗的月光,鼻尖是薄薄的汗。
「月兒呢?」
「我的月兒去哪裡了?」
「你看到我的月兒了嗎?」
此刻的鳳久瀾褪去了往日的冷靜和冷漠,那梨花般的少年,只剩下滿臉的焦灼,像是個喪失了理智和意識的瘋子般,逮著人就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的月兒?」
他問的時候,滿臉的希冀,可在那人搖頭的時候,眼底的光芒一點點褪去,然後他不死心,指著眉心的位置:「這裡有硃砂的,眼睛很亮很亮,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很漂亮的。」
在他看來,那眉間的硃砂是他月兒獨有的標誌,那有著硃砂的弦月是世間最漂亮的女孩。
那個人有搖了搖頭,鳳久瀾失望的送開了他的手,又去找另外一個人,也不知問了多少人,那眼底再也燃不起光芒,他便再也不問,喃喃自語,清澈的眼眸只剩下一片死灰。
而那些人,卻像是看熱鬧一般,神情淡漠,根本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月兒!」
「月兒!」
鳳久瀾環顧四周,猛然跑回房間,四周又開始安靜了下來,可以很清楚的聽到裡邊翻箱倒櫃的聲音,透過敞開的門,還能看到四處亂跑的鳳久瀾。
弦月沒看其他人的表情,她不知道他們抱著的是什麼樣的心態,或許,在他們看來,只是一場鬧劇,將來的某一天,他們和朋友吃飯喝酒的時候,這還會是個很有意思的話題。
弦月站在原地,她想衝上去,緊緊的抱住那個人,輕聲安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腳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般,全身僵住,無法動彈半分。
她從來不知道,人的身體有些時候是不受理智支配的。
她覺得今晚的月亮真的太亮了,記憶中的那張臉越發的蒼白,那雙如三月梨花般的眼眸通紅通紅的,像是一把鋒利的箭直直的插在她胸口的位置,痛的她只知道掉眼淚。
梨花盛開,可看著現在的鳳久瀾,她忍不住想到從枝頭凋落的梨花。
她站在那裡,看著在屋內穿梭的那道玄色身影,任由那冰冷的淚水劃過臉頰,滴落在手背上,像是被火燙了一般,似要將她整個人一併燃燒了。
大腦,在那一瞬是空白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她只是想哭,十年的時間,這樣的衝動,不是沒有過,只是從來沒有這次的強烈,驚濤駭浪,兜頭兜腦,直直的朝著自己,然後被淹沒,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舌尖嚐到了鹹澀的滋味。
「輕痕!」
「輕痕!」
鳳久瀾突然從屋子裡衝了出來,站在門口,發了瘋一般的大叫著。
他的聲音很大,穿透重重的人流,傳到剛回來的雲輕痕的耳中。
蘭裔軒趕到的時候,一眼就發現那你抹靚麗的素色,站在最裡邊的位置,這樣的弦月,他從未見過,滿臉的淚痕,站在人群中,一雙被淚水模糊的眼,像是深秋被霧氣籠罩的山林,什麼都瞧不清,彷彿只要踏入,便再也出不來,想哭卻又哭不出來,雙肩顫抖,不停的哽咽著,迫切,焦躁,哀絕,脆弱的就像是用玻璃做成的娃娃,讓人忍不住想要呵護在掌心。
這樣的弦月,這樣的弦月——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剛好看到站在門口的鳳久瀾,不由的又是一驚,衣裳襤褸,髮絲凌亂,赤著腳,他的腳和他的臉一樣,在月光的映襯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澤,沒有絲毫的血色,也不知是在哪裡磕破了,那鮮紅的血跡很是明顯。
他見雲輕痕跑了過去,蒼白的臉上露出了虛弱的笑容,恍若清晨剛剛升起的旭日,雖只有丁點的光亮,卻讓人覺得炫目,可那輕微的光亮,卻讓人忍不住惋惜。
他朝著雲輕痕的方向跑了過去,緊緊的握住他的手:「輕痕,輕痕。」
那聲音急促,顫抖的十分厲害。
雲輕痕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那是近乎麻木的平靜,卻仍有無法掩飾的悲傷和無奈,彷彿已經習以為常,輕輕的叫了聲:「殿下。」
鳳久瀾彷彿沒聽到一般,視線在人群掃了一眼,一隻手突然鬆開雲輕痕的手,指著那些圍在四周的人:「他們把我的月兒帶哪裡去了,她還那麼小,吃不了苦的,你讓他們把月兒交出來。」
雲輕痕低著頭,沒人知道他在幹什麼,或許在哽咽,或許是在深呼吸,平復自己的情緒,只是很短暫的瞬間,他抬頭,鳳久瀾已經搶先開了口:「是我沒照顧好月兒。」
弦月在鳳久瀾開口命令雲清晨尋人的時候,就已經繞過人群,邁著沉重的步子朝著他走去,聽到那一句話,那雙清亮的眼眸在一瞬間蓄滿了淚水,然後,捂著胸口的手收緊,突然蹲在地上,大哭出聲。
她哭的真的很大聲,絲毫不輸於那日武林大會的念小魚,與她悽絕悲慼的哭泣不同,她的哭聲,有太多的心疼,太多的憤恨還有不甘,她的頭埋在膝蓋間,雙肩顫抖,渾身顫抖,她沒有被世界拋棄,但是這個世界的某個人讓她心疼的想哭。
她哭的毫無形象,直到腳蹲的麻了,她直接就坐在地上,繼續放聲大哭,寂靜的夜,那哭聲穿過夜霄,隨風一起,傳到沒一個角落。
蘭裔軒站在一旁,就那樣看著她,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像是沒安全感的小孩一般,渾身蜷縮成一團。
弦月的手緊緊的捂著胸口,她覺得那個地方好痛好痛,她從來就沒有這樣痛過,像是有綿長的細針插在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的,留下一個個細小的不易察覺的洞,明明看不到傷口,也沒有血痕,可就是疼,一陣一陣的。
哥哥,哥哥,哥哥——
她在心底一遍遍的叫著,她覺得自己越來越理解哥哥了,那種疼的死去活來的感覺,不是**的折磨,而是心,如果知道傷口在哪裡還好,可現在的她就像是隻無頭蒼蠅的,只知道痛,哪裡痛,她自己也不知道。
哥哥,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是月兒不好,是月兒沒有聽你的話,早早的回宮,你將我照顧的很好,真的,很好——
弦月坐在地上,雙手緊握成拳,她的意識已經慢慢的清醒,她吸了吸鼻子,然後想,這十年來,她到底錯過了些什麼?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後悔藥可吃?
她希望時光穿梭,回到十年的過去,或許更早,如果可以選擇,她一定不會像以前那樣,只在那個人的懷裡撒嬌,只顧自己任性的活著,她會讓自己在那個地方更快的成長,什麼李貴妃,那些人,她不會讓她們出現在皇宮。
十年,她錯過了快樂的童年,可僅僅是這樣嗎?她仰頭,然後很快閉上眼睛,她害怕看到那張蒼白的讓她心痛欲絕的臉。
腦海浮出雲輕痕欲言又止的模樣,這十年來,哥哥到底是怎麼過的?她知道,他肯定會擔心自己,憂心自己,在知道自己離開的這個訊息之後,他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在梨花齋,餓的險些死去的時候,哥哥又在做些什麼?
越想這些,她就越想哭,而她確實就那樣做了,坐在地上,沉浸在自己世界,放聲大哭,彷彿要將十年來的不滿委屈還有不甘,用著哭聲發洩出來。
「還不快去!」鳳久瀾怒吼了一聲,恍若獅子一般,他躬身,劇烈的咳嗽著,那聲裡,除卻憤怒,還有絕望,太多太多常人不會明白的憂傷。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如梨花般乾淨清澈的眼眸,在望向自己的時候,總帶著似有若無的憂傷。
兩世為人,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恨過,就算是對自己下了殺手的蘇父蘇母也不曾有過,她覺得自己該恨柳心悠,她讓自己和哥哥之間錯過了十年,可若不是她,哥哥或許早就從自己的身邊離開,李貴妃,一個死了的人,有什麼好恨的,然後,她憎恨自己,憎恨自己的無能。
雲輕痕站在鳳久瀾的身邊,看著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的弦月,月光下,她的手背,還有尚未消退的傷痕,那一貫冷漠的眸竟暈染上了點點晶瑩,這十年,為了彼此,公主和殿下都吃了太多的苦頭。
「連你也敢不聽我的話。」
那聲音,再沒有了歇斯底里的憤怒,甚至是平靜,平靜無波,那烏髮下,那雙通紅的眼眸,卻是被濃雲擋住的瘋狂,然後,他鬆開了雲輕痕的手,突然笑出了聲,就像是碎在地上的玻璃,剎那間,讓人的心也跟著就糾緊。
「月兒一定在雪桑殿,我去找她。」
鳳久瀾驀然想到什麼,蒼白的臉上突然綻放出耀眼的笑容。
誰都知道,這是天府,這裡只有類似鳳國的海棠苑,根本就沒有雪桑殿。
周朝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鳳國的太子嬌寵公主,不顧自己孱弱的身子,在雨天跪了一天一夜,只為給年僅四歲的公主一個封號,可在蘭裔軒看來,這算不得什麼,鳳國上下,只有一個公主,這是個沒有競爭力的對手,這樣做,能為自己博得美名,換做是他,他也會那樣做,倒是鳳國的小公主,年僅四歲,為兄手刃一國貴妃,讓他心生讚賞。
他看著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的弦月,他從來不曾想過,那樣愛笑的她會哭的這般傷心,若非親眼所見,他一定不會相信,那個瀟灑不羈,天塌下來當棉被蓋的人,會有這樣悲痛欲絕的哭聲,可事實就是如此,能讓鳳弦月這般失去理智的,就只有一個鳳久瀾而已。
很早很早以前,他就知道,那個叫鳳弦月的小女孩在意她的哥哥,現在,他更加深刻的認清了這樣的現實。
他看著那樣的鳳久瀾,眼底有震驚,像是劃過黑夜的流光,細細碎碎的,稍縱即逝,卻又真實的存在過。
縱然是四年的相依為命,可十年的分別,兄妹情深,他忽然相信,這世上真的有一種感情不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淡卻,時間越久,反而越香醇。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為她如此,她會不會捨棄一切,為自己痛哭一場。
他看著失控的鳳久瀾,赤著腳,在那細碎的小徑上,跑的飛快,而另外一個人,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一般,坐在地上,渾然未覺。
「小心。」
海棠苑不像天府的其他地方,收拾的乾乾淨淨,便是赤著腳踩在上邊,也不會受傷,地上有很多的碎片,零零散散散落在四周,蘭裔軒猜測在他趕來之前,鳳久瀾因為沒找到弦月發了一通脾氣,而弦月看到鳳久瀾這個模樣,太過震驚了,根本就沒發現。
眼看著他就要踩在碎片上,蘭裔軒如掠風一般衝到鳳久瀾跟前,將他生生拽住,他伸手撩開鳳久瀾的發,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眸,另外一隻手很快搭在他的脈搏上,看了地上的弦月一眼,那一貫平和的臉上有瞬間的失色:「弦月。」
他的聲音很大,和一貫溫文儒雅的蘭裔軒完全不同,至少在那熟悉的叫聲傳到耳膜的時候,弦月有瞬間震驚,然後,抬頭,滿臉的淚水,那素白的衣裳,像是在水裡漂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