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吧。」
弦月將筆紙送到君品玉的跟前,讓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則站在他的身後。
「你過去等我吧。」
坐在椅子上的君品玉轉身,仰頭看著弦月。
弦月點點了頭,看了君品玉一眼,還是轉身,瀟灑離去。
她沒有發現,那雙救治了無數世人的手,拿著毛筆,顫抖的極為厲害,也許,她根本就不想發現這一切。
從她上擂臺的那一刻,她便覺得君品玉神情不對勁,她看出來了,卻不會深究,相處的時日不長,可她感覺出來了,君品玉這個聞名江湖的少年神醫,太過神秘。
她原本是想靠近的,或許彼此交個朋友,可是,每一次的接觸,都只會讓心裡的謎團更深,尤其是今晚,或許,把這當成一場交易,會好很多。
她完成自己該做的那些事,然後得到自己想要的,只是,忽然間,覺得有些惋惜。
君品玉的一隻手拿著毛筆,另外一隻手肘壓著那雪白的宣紙,眉頭在弦月永遠都不會看到的方向皺成一團,遲遲的都沒有下手。
「公子。」
一旁的人見他臉色發白,額頭甚至有冷汗冒了出來,似在十分痛苦的掙扎,湊到他的跟前,輕輕的叫了一聲。
君品玉抬頭,臉上的笑容像是在暴風驟雨中左右飄搖,身不能由己的樹苗,他笑了笑,然後低頭,字跡潦草卻又工整,乍一看,十分的灑脫,卻若細看,卻又好像被困在了自己的條條框框,怎麼都越不出來,畫地為牢,將自己囚禁。
這樣優秀的男子,怎麼會有這樣悽苦滄桑的笑容。
那人呆呆的看著那白色宣紙上的大字,撓了撓腦袋,滿頭的霧水,在心裡道:「永遠不要恨我。」
誰不要恨他,什麼意思,這是什麼願望啊。
君品玉將手中的毛筆放在硯臺上,低頭吹了吹,他的動作溫柔而又小心,彷彿那不僅僅只是幾個簡簡單單的字而已,而是他呵護在掌心,想要捉住卻如何都捉不住的至寶。
君品玉轉過身,弦月正與軒轅昊聊天,兩個人說說笑笑,站在一起,十分的搭配,他的眸光越發的黯然,笑容也越來越苦澀,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
弦月見君品玉起身了,對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君品玉愣愣的看著他的笑容,上一瞬還是不見太陽的烏雲密佈,下一刻,竟是說不出的釋然,彷彿整個人都輕鬆了一般。
「把東西收好了。」
他轉過身,對著一旁的人說道。
弦月笑著跑到君品玉跟前,笑道:「君品玉,軒轅昊說請我們去天香樓吃飯。」
眉眼彎彎,喜悅盪漾。
軒轅昊請吃飯是為了與弦月結交,這正合了她的心意,那天香樓在詔安以辣出名,美味的糕點也是遠近聞名,弦月來這裡這麼久,最遺憾的便是沒嚐盡當地的小吃,這提議對他來說,自然是再好不過的。
「你答應了嗎?」
君品玉看著她這個模樣,便知道她已經應下了。
除了睡,便是睡的人,還會在別人指責她的時候,冠冕堂皇的說,民以食為天,這樣的人,怎麼會拒絕這樣的邀請呢?
弦月呵呵一笑,點了點頭:「我剛好也餓了。」
「神醫,也一起去吧。」
弦月拉著君品玉的手:「那當然了。」
福伯親眼看著他們手牽著手,一道出來的,他們自然也要一同開開心心的回去了。
幾個人走下擂臺,人群紛紛讓開一條道路。
剛出了人群,弦月忽然瞧見大街上,像只無頭蒼蠅一般的榕彭,一雙眼睛四下張望,不時拉過路人,問上幾句話,神情焦灼,急的都快要哭出來了。
「怎麼了?」
君品玉看著停在原處的弦月,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心頭突突跳了幾下,臉色陡然蒼白。
弦月沒有應君品玉,直接跑了上去,拽住眼睛半閉,哭著找人的榕彭。
榕彭眼睛倏忽睜大,看著弦月,哭出了聲。
弦月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心裡隱隱生出了不好的預感來:「彆著急,慢慢說。」
榕彭吸了吸鼻子,哭的越發大聲:「福伯,福伯他——他不行了。」
弦月嚇得鬆開榕彭的手,本能的看著身後的君品玉,四周,燈火通明,襯的那張臉蒼白一片,他可卻笑了,那種彷彿這個世界上,什麼都無法捉住的笑容,怎麼看怎麼讓人心酸。
「君品玉,我們馬上趕回去。」
弦月急忙忙拽著發笑的君品玉,四下看了一眼,剛好有馬車停在軒轅昊的身旁,她想也不想,直接對軒轅昊道:「借你的馬車一用。」
然後,將馬車伕從車上扯了下來,近乎粗魯的拽著君品玉,將他送上了馬車,搶過馬車伕手上的鞭子,坐了上去。
「做我的女人如何?」
軒轅昊握住弦月的手,一雙褐色的眼眸直直的盯著她。
弦月轉身,看著一臉自信的軒轅昊,這樣的身世,這樣的樣貌,聞名周朝的五大公子之一,在他的身上,你找不到一丁點紈絝子弟的影子,頂天地裡的漢子,和蘭裔軒一樣,都是完美的無可挑剔的男人。
「只有你才配得上我,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你。」
那自信篤定的口吻,彷彿弦月非他不嫁一般。
君品玉坐在門口的位置,看著門外的兩人,軒轅昊的話,他聽的一清二楚。
這,不正是該有的結果嗎?可他卻好像後悔了。
「你能贏得了白戰楓嗎?」
弦月扔下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一鞭打在馬腿上,大喝了一聲駕,馬車疾馳,朝著君府的方向奔去。
那種心慌的感覺,她只希望,這一次就好。
儘管在最短的時間趕回來了,可他們還是晚了一步,等回到君府的時候,福伯他已經離開了。
聽香蘭說,下人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門檻上,臉貼著石板,嘴角還帶著笑容,很是安詳,氣息微弱,他們扶著他回到房間,他說他口渴,喝了杯水,然後就睡下了。
弦月站在床邊,看著一旁的君品玉平靜的替他擦拭身子,然後換上乾淨的衣裳,那動作是僵硬的,那個乾淨俊逸的男子,此刻就像是沒有生命的機械。
「君品玉。」
弦月的雙手放在君品玉的身上,她的聲音也是顫抖的,手也是,那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顫抖,她在恐懼,她在害怕,那駭人的浪潮將她席捲在正中,四周一片漆黑,而她整個人已經被冰凍了,可是冰凍的只有身體,她的心,卻還在活動著。
第一次,如此真實的面對死亡,一個尚算親近的人,就這樣,從自己的世界,徹底消失,一個只相處了短短幾天的人,她的心還是忍不住難受了,擰成一團。
如果,如果躺在****的人是她的哥哥,她是不是還能做到像君品玉那樣,神情淡漠的替他擦拭身子,然後換上他最喜歡穿的那身衣裳。
不,不行的,她做不到,哥哥離開了怎麼辦?單就這樣想,她的心就痛的無法呼吸,她做不到的,一個人沒了陽光,如何還能活的下去。
她想說些安慰君品玉的話,可她的大腦卻是一片空白,完全不受控制的朝著自己不敢想的方向思考,她的手腳冰她都不知道什麼是溫暖了。
良久,君品玉將手中的拿著的毛巾扔進了盤裡,濺起一陣陣的水花,他突然轉過身,那雙眼睛,就像是一望被冰凍的死水,凝視著弦月擔憂而又惶恐的眼:「弦月。」
弦月回過神,看著他。
「是我害死福伯的。」
弦月的身子一震,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一刻,她是同情君品玉的,同情他的遭遇,比起自己,他更加不幸。
他是在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之後才被剝奪了幸福的權利的,也許在別人的眼裡,他年少有為,深受江湖人推崇,可越是這樣的人才越寂寞吧,也許他更願意用現在的一切換一家幸福平安。
「你這個樣子,福伯看到會很難受的,他希望你好好的。」
如果有一天,別人對她說想類似的話,她能不能接受呢?
不能的吧,發狂發瘋,怎麼還能聽得進別人勸告。
不過現在的她是真的這樣想,生老病死,誰都改變不了什麼,福伯的年紀大了,總會先君品玉而去,但是那個老人是真的希望,他的少爺能走出以前的陰影,開開心心的過完這一生。
君品玉看著弦月,突然低下了頭,抱住了她,十二年了,這是他第一次落淚。
他知道不僅僅是因為福伯離開,還有壓抑在心底十二年之久的寂寞不甘憤恨,還有,永遠的錯過懷裡的這個女人。
是從來不屬於自己,還是被自己親手推開的?
如果他在宣紙上寫下的是,願福伯身體安康,長命百歲這樣的話,是不是他就會坐在門口,微笑著看他和絃月兩人手拉著手一同回來,他是不是還能拉著自己的手我,微笑著和他繼續語重心長的說話。
弦月,但願將來你知道一切,不會怪我。
三天後,天氣晴朗,弦月陪著君品玉,看著福伯下葬,身為忠心的僕人,她知道,他是開心的,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可以毫無牽掛的去見他的老爺和夫人了,如果不是為了照顧君品玉,這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他活不到現在。
才短短幾天的時間,君品玉整個人消瘦了許多,可在人前,他卻依舊還是以前的君品玉,乾淨俊逸,舉止謙和有禮,沒有絲毫的頹廢之態,只是消瘦了點而已。
兩人步行君府,一路上,君品玉看著藍的刺眼的天空,沉默不語,弦月也只是靜靜的跟在他的身後。
她,想要離開了,想要去尋找他口中的靈草,然後給哥哥送去。
她相信,君品玉會很快就可以振作起來,但因為福伯的離開,她卻越來越害怕,每一日都覺得惶恐不安。
君府的門口停著馬車,弦月和君品玉剛走進大門,便看到拿著包袱的蘭香和榕彭,看到弦月,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們過來。」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