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坐直,身子前傾,湊近喝茶的君品玉。
君品玉放下手中的茶杯,仰頭看著弦月,低低的應了一聲。
「雪蟾蜍能提升內力,若是直接服用,能不能在病發之時抵制寒霜之症,緩解痛苦?」
君品玉看著弦月,與那雙充滿了希冀的清眸相對,沒有像上次那般,說出不敢往下論斷的話,拉過弦月的右手,手指搭在她的脈上,謹慎而又認真。
「君品玉,我沒病。」
君品玉低頭看著弦月,那一瞬,眼底竟有震驚之色,他盯著弦月,乾淨,俊逸的臉上,有一剎那的恍惚,竟似未聽到弦月的聲音,直到她的手在自己的眼前來回擺動,他才漸漸回過神來。
「君品玉,你的臉色很怪,難道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君品玉莞爾,看著弦月的眼神,隱隱帶上了憐惜之色,搖了搖頭:「我只是好奇,弦月姑娘既然無事,為何一而再的問那個問題,雪蟾蜍乃江湖聖藥,江湖眾人皆想用它提升內功修為,千金難求。」
君品玉抽回手,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弦月,卻見她神色如常,她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這次的磐城大會,不就會有雪蟾蜍嗎?」
弦月雙手緊握成拳,志在必得。
「姑娘既是去磐城,為何不與蘭公子,白大俠一起,路上也有個照應。」
君品玉很是隨意的問道。
弦月轉過身,伸手將窗邊的簾子掀開,看著碧波盪漾的綠湖,樹影搖曳,太陽依舊熾熱,可坐在馬車內的弦月卻沒有了方才的燥熱之感。
弦月隨手放下竹簾,雙腿屈起,側臉看著君品玉,很是誠懇道:「我就是不想和他們一起才逃出來的。」
窗外的威風吹來,捲起她額前的髮絲,擋住那雙光滑灼目的眼眸:「蘭裔軒啊,儀表堂堂,風度翩翩,雍容高貴,舉止謙和有禮,十個女的,就有九個半會喜歡上他,另外半個,是早就心有所屬的,至於白戰楓——」
弦月一臉無奈:「他是我見過的最喜歡多管閒事的大俠了,限制這個限制那個,不準這個不準那個,整天把你這個女人,除了吃睡,你還能想些別的嗎掛在嘴邊,還有啊,他身後跟著的念小魚,時時刻刻都想用手上的鞭子抽我,恨不得見我抽的皮開肉綻的,只要白戰楓開口唸我,她不是哀怨,就是憤怒,活像我要和她搶男人似的。」
弦月嘆了口氣,坐在她對邊的君品玉卻被她的話逗的輕笑出聲:「弦月姑娘是屬於那十個中的半個嗎?」
弦月微抿著唇,很是認真的盯著君品玉,搖了搖頭:「我沒有心上人,但是我有自知之明啊,我很聰明,聰明的人不會因為一個男人和全天下的女人為敵。」
她頓了頓:「君品玉,磐城盛會,你應該不會錯過的吧。」
從這裡到磐城,坐馬車,快的話也要一個月的時間,一個人上路,未免無聊,還是找個伴好,能和神醫君品玉做朋友,將來她要是上門找他幫忙,也不會覺得唐突。
「那雪蟾蜍,江湖上人人爭破了腦袋,姑娘為何如此自信,自己能夠拿到?」
江湖之上,高手雲集,她一介女流,縱然聰慧機智,想要取得那雪蟾蜍,也並非易事。
弦月伸手,輕輕的撫摸著腰上的玉笛:「我非他不可,捨得為他拼命,其餘的人不會。」
如果連性命都願意捨棄,還有什麼是拿不到的呢?
君品玉默然,他盯著弦月,眼底的憐惜竟慢慢的帶上悲憫,等弦月抬頭,看向他的時候,他突然別過頭,側過身子,和絃月一樣,雙腿屈起,對著馬車門口的方向:「弦月姑娘很在意的那個人?」
「恩。」
弦月沒有任何的猶豫,點了點頭。
「他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她下巴靠在膝蓋上,想到遠在鳳國的鳳久瀾,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幸福而又滿足的笑容。
這個世界上,哥哥就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牽掛。
「我的父親和那些喜歡花天酒地,拈花惹草的男人的不同,他很愛我的母親,就只娶了一個女人,她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他覺得是我害死我的母親,為此十分痛恨我,將我丟在一個大院子裡,找了幾個伺候我的丫鬟,從此不聞不問。過了幾年,他迫於家族眾人的壓迫,不得已另外取了好多女人,那些女人,年輕又漂亮,還很尖酸刻薄,是個十足惡毒的繼母——」
想到李貴妃,弦月咬牙切齒,要不是她,哥哥就不會落水,病情也不會加重。
「那個時候就只有哥哥會陪在我身邊,會在我摔倒的時候扶著我起來,在我受欺負的時候給我出氣,生日的時候,也就只有他會陪在我身邊。」
如果不是那次落水,她和哥哥也不至於會分開十年。
弦月越想,越覺得那個李貴妃簡直就是死有餘辜。
君品玉靜靜的看著弦月,注視著那雙清亮的眼眸,沒有惱火,沒有憤怒,更沒有仇恨,十分的平靜,甚至,還有滿足,彷彿她的整個世界,就只有那叫著哥哥的人,只要有他一個人,便可以滿足。
他直起身子,捲起簾子,任由窗外的風吹進來。
身為醫者,他早就見慣了生離死別,看淡了生老病死,可此刻,當她用那種近乎平淡的口吻描述著她堅如磐石的決心時,他卻忍不住心顫了。
夷弭亂世,爾虞我詐,太多太多,大家族的真情,才顯得彌足珍貴。
而他的世界,不會存在這樣的真情。
「你哥哥有什麼病症?」
君品玉轉頭看著弦月,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淡然。
弦月同樣側過身子,直著雙手,託著下巴:「我哥哥不足月就出生了,身體原本就很虛弱,我不會醫術,也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病,我聽下人說,他每年都會發病,因為害怕我擔心所以在他病發的那幾天都會躲著我,我有一次忍不住,偷偷跑去他的院落,當時的他髮絲凌亂,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嘴唇也是蒼白的,整個人倒在地上,恐怖極了,後來,父親的一個女人設計,害我失足落水,哥哥為了救我,險些溺水身亡,醒來了之後,身體就更差了。」
君品玉靜靜的聽著,弦月每說一次,他眼底的震驚就多一分,可他清楚,他的震驚並非因為大家族裡的爭鬥,這些東西,他早就見怪不怪,讓他震驚的是弦月,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還能有一顆這樣單純簡單的心。
「若是那病是從孃胎帶下來的,這麼多年,想要根治並非易事,最多隻能用藥讓她少些痛苦。」
弦月沉思,點了點頭。
「你是想用雪蟾蜍提升他對疼痛的免疫?」
弦月想了想,點了點頭,差不多是這樣的。
有內功的人康復能力要比一般人好上許多,柳心悠給她吃的那些藥,很多都是提升內力的,不過藥性太強,她自然不敢給鳳久瀾服用,可雪蟾蜍不同,若是再有溫和的玉雪蓮,就算不能抵制疼痛,對哥哥的身體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每一年,到了哥哥病發的那幾天,她在梨花山上,寢食難安,恨不得馬上回到鳳國皇宮,不過幸好,哥哥都堅持下來了。
柳心悠這個女人雖然不怎麼樣,醫術卻是極好的,可是她卻從來不讓自己看那些東西,每天就讓她練武,要不然的話,她早就回去做鳳久瀾的專用大夫了。
君品玉拿起放在桌上的醫術,靠在床邊,迅速將那書冊翻閱了一遍,放在膝蓋上,看著弦月:「我知道有一味草,雖不能提升內力,止痛卻很有效。」
「什麼草?」
弦月翻過案桌,直接湊到君品玉的跟前:「什麼草?在哪裡?」
末了,繼續問道:「不會有什麼副作用的吧?」
止痛的藥,她不是不知道,譬如說罌粟籽,但是她卻擔心有副作用,一直不敢給鳳久瀾服用。
「不會。」
君品玉看著限於,用近乎保證的口吻說道。
弦月眉眼彎彎,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是什麼草啊,長在哪裡的啊?」
弦月覺得其實她後邊應該有條尾巴才好,只要涉及鳳久瀾,她一向沒什麼原則,她最大的原則就是鳳久瀾安然無恙,最好能夠長命百歲。
「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告訴你。」
弦月收起笑容,十分謹慎的看了君品玉一眼,難道他在救別人的之前,都會事先提出要求的嗎?
肯定不是殺人放火,違背道義的事情,但是能讓他開口的,想來也絕非易事,弦月略微思索的片刻,還是答應了下來,指著神情篤定的君品玉:「說好了,要是我幫你完成了,你必須馬上告訴我,那個草在哪裡?」
君品玉點了點頭,弦月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暗道,這君品玉也不是什麼好人。
軒轅詔安城天門巷尾君府,仰頭看著那兩個算不上金燦燦的大字,耷拉著臉,身子後仰,被君品玉拉著,十分不情願的向前移步。
兩人走到臺階口,弦月突然停下腳步,甩開君品玉拽著自己的手,用近乎討饒的口吻:「君神醫,能不能換個條件啊。」
弦月苦著臉,有些明白,為什麼他要用那種慎重的口吻和自己提出條件了,其實在她看來,這要求也不是很過分,他提供給她的是她最想要的無疑,他所要點報酬,也是理所當然,而且他不像蘭裔軒,事先是和自己說好的,也不算是利用,各取所需。
假裝他的女人騙騙人,這個是沒什麼問題,關鍵是那個是將死之人,騙一個死人,她心裡總覺得毛毛的。
君品玉鬆開她的手,走到臺階口,看著座落在眼前的府邸,時代久遠,看起來有些破舊:「很小的時候,家裡發生了一件大事,父親母親在那場變故中都死了,是福伯把我帶大的,這些年,我一直在外邊,只聽到家裡的小廝說,他身子越來越不靈活了,腦子也越發不靈光了,逢人就問,少爺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然後就在院裡的枯井旁邊躺著,一躺就是一整天,醒來的時候,就對下人們說,他做夢夢到我回去看他了,還帶了少夫人一起回去看他。」
他轉過身,看著弦月,眼中還帶著回憶的神思:「這次在燕京,下人來信說他越發不行了,整日躺在**,沒有多少日子了。」
弦月見他惆悵,想要上前勸幾句,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若是蘭裔軒和自己說這些,她一定不會相信,說不定還會笑著與他調侃幾句。
她,明白那種心情,自己最親的人,如果有一天,哥哥先她而去的,她一定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雖說生老病死,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她做不到像君品玉那樣,看淡生死。
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那種孤獨寂寞,她無法忍受。
她想,為了完成那個將自己一手拉扯長大的老人的心願,他也許有想過找一個女人回來,她看著君品玉,那個像水晶般晶瑩剔透的人,如果是別的女人,是不是時間一到,真的就會捨得對她放手。
就像她對蘭裔軒的描述一樣,儀表堂堂,風度翩翩,舉止謙和有禮,同樣在江湖上久負盛名,這樣的男子,如何能不讓人傾心,她的自知之明,不是自卑,她覺得自己足以匹配世間任何一個男子,只是,她的婚姻,她的幸福,早就被這亂世給毀了,聰明的人,也許會對一個自己不該喜歡的男子動心,但是她絕對不會讓自己陷進去。
人,總不能要的太多,太多的話,到最後,只會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