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卑勢卑身

鶴唳華亭 雪滿梁園 第2頁,共2頁

也許從皇太子今日開口始,大勢已不可挽回。或許自天子起了廢立之心始,大勢已不可挽回。或許自他戀慕上同胞手足戀慕的人開始……

皇帝起身,擺擺手道:「介入好,都介入,散了吧。」

定權叩首,託了託手中章奏,道:「臣謝陛下。」

皇帝搖頭道:「不用了,你要說什麼,朕全都知道。」

皇太子沉著面孔轉向中書令杜蘅,道:「杜相,那麼煩你備案,備複本,備陛下未來參考諮詢。」

杜蘅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看了看已經遠去的天子,躬身答道:「臣謹遵殿下令旨。」

自太子還宮,趙王還府,二人便分別為皇帝軟禁。同時按照當朝的議論,三法司協商後也各擬定官員名單上報天子,天子無異議,都察院和大理寺裹挾著刑部,終於或得償所願,或隨波逐流地侵入金吾衛。然而其後數日案情並無新的進展,一來審案官員陡然變得複雜不便合作,而且作為欽案來說事事上要受制於天子,更重要的原因是人犯許昌平一直昏迷未醒。他不能參與,三司官員只能重新調查他的身世、科舉、宦跡、行狀,只能重新調查主要證物玉帶的來源與流轉,而這些又都是金吾衛早就徹查清楚的事情。當時積極如此,此刻自然面上無光,自然或開始抱怨金吾衛無視國法濫用酷刑,或抱怨金吾衛徒有虛名外強中乾。但是不管如何,此案中的某些細節隱情卻也逐漸為三司甚或朝廷所瞭解。

說是軟禁,然而趙王身居宮外,行動畢竟比天視天聽下的太子要便宜許多,是以每日朝廷的動向仍舊能夠通過主管長和之耳目到達府中。

案情膠著,長和最早和定楷議論的是今度太子不合情理的行為:「人多說東朝此次已明知不能倖免,所以定要將王爺拖下馬一道殉葬。」

他抬眼小心翼翼的窺測了一下主君的面色,生怕其中許多未經潤色的詞彙觸犯到對方的忌諱,或者說加重幽禁中他的憂慮。

定楷沒有忌諱,也沒有憂慮,笑了笑,反問道:「他們怎麼知道東朝此次便不能倖免。」

長和答道:「因為討論最多的還是那條玉帶,那是東朝怎麼都避諱不了的東西——什麼君臣情意,連愚夫都不信的託辭,陛下又怎麼會相信?」

定楷搖搖頭,笑道:「他們不懂我這哥哥,他太愛乾淨,敗就敗,死就死,不會做這種街頭無賴在泥潭裡扭打的事情。」

長和疑道:「如此說,王爺另有見解?」

定楷愣了片刻,道:「他或者是想利用我的群臣,光明正大地逼迫陛下在我和他中間選擇一個。」

長和皺眉想了想,方想開言,定楷已繼續說道:「果真這樣還好。我擔心如虎卑勢,如狸卑身,這其間尚有什麼我未料及的隱情。譬如說刑部如今是陛下的刑部,他為何定要將刑部也牽扯進去;又譬如說那條帶子,現在想來,她究竟為何要告訴我。」

長和道:「刑部易主,此次本抱定主意不打擾陛下,然而牽扯進刑部不也正如王爺心願?至於那人,一面是老母幼弟,一面是殺父仇讎,況且不是先從許某處抄出了玉帶,這才上報天子的麼?」

定楷闔上了眼睛,微笑道:「是啊,人事已盡,靜觀待變吧。」

長和帶回的所謂變動的資訊是又三日後,聽說此時衛中許昌平已經清醒,不過令長和欣喜若狂的已經不再是這個緣故。

彼時清晨,定楷正在後園,對著一本芍藥寫生,長和興沖沖闖入,沒有來得及行禮,沒有來得及斥退從人,甚至沒有來得及壓低聲音:「臣為王爺賀,東朝此次必敗無疑。」

定楷在瓣尖分染硃砂的筆徒然停頓,抬頭問道:「怎麼說?京衛中果有謀逆事?」

長和壓抑不住滿心的興奮,聲音竟激動地有些哆嗦,道:「京衛倒沒聽說有動靜,只是王爺可知那個詹府的主簿許昌平究竟是何人?他竟是東朝的嫡親堂兄——也就是王爺的堂兄。」

定楷手指一鬆,畫筆直直垂落在黃絹上。定楷呆呆的看著手下硃砂摔出的血漬,半晌亦哆嗦著嘴唇問道:「不對,恭懷太子無子——」

長和因得意而滔滔不絕,道:「與恭懷太子無關,他是廢肅王的遺腹子,聽說是肅王的姬妾所出。還有,聽說此姬竟然是太子生母孝敬皇后待字時的侍婢。這樣便全都說得通了,太子賜帶給他,許的不是異姓王爵,而是同姓王爵。他母與太子母系舊交,他助太子謀反登頂,太子助他歸宗復位。王爺,此事若真,那便是驚天巨案,東朝與前朝餘孽勾連篡權,固是不赦死罪;此事即便非真,他亦是酌盡黃河水,難洗一身汙名,何況還事發在這個關節上。不論怎麼說,這都是王爺的齊天之福。」

定楷的面色如白日見鬼一樣一白如紙,表情滯澀沒有任何回應,似乎對方嘵嘵的盡是他無法理解的言語,直至長和察覺怪異,停止了手足舞蹈,疑惑詢問了幾遍時,他才勉強開口問道:「這話是你從何處聽來的?」

長和道:「朝中已經傳遍。」

定楷道:「朝中又是從何處聽來的?」

長和道:「朝中突然傳遍,倒不知道濫觴何處。」

定楷道:「傳遍。這麼說,陛下也是知道的。」

長和點頭道:「這是自然。」

定楷亦點點頭,看了看毀於一旦的即將完成的作品,拾起汙染了畫絹的畫筆,默默的將它折成了兩段。

長和大驚失色道:「王爺,這是……」

定楷仰頭向天,長長舒了口氣,方平靜一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此事若假,我或有一路生意;此事若真,我便劫數難逃了。」

他拋下了手中的斷筆,眼望著西邊最後一抹即將掩去的水墨色,東方淡白的曙光,以及那些風枝露葉,所有這一切美不勝收的仲春景色,微笑著嘆道:「已經用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