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覺有八徵

鶴唳華亭 雪滿梁園 第1頁,共2頁

在軟禁中的趙王定楷問及其王府總管長和關於今日流言天子是否知情時,以長和的想法,往正大處說,聖天子光明燭照,明察秋毫之末,當然不可能不知道這樣要緊的事,往細小處說,這麼要緊的事,康寧殿的主管黃門陳謹也不會隱瞞不報,是以很篤定的言道「自然」。

皇帝確實已經聽聞了此事,只是時間並沒有長和想象得久,就是在頭日的深夜,且並非陳謹上報,而是由金吾衛的正指揮備文書夤夜投遞入宮門。

皇帝的反應亦並非外人可知,他接書讀過先是呆坐了半晌,突然咳出一口血,陳謹連忙摧湯摧藥上前扶持,皇帝一把推開他,紅著眼睛問道:「這事你聽說了?!」

陳瑾怔住,猶豫半晌,方搖頭答道:「臣沒有。」

皇帝向他砸出剛剛接過的藥盞,暴怒道:「說實話!」

陳瑾不敢迴避,被褐色的湯藥潑了一身,不顧滿地碎瓷跪地泣道:「臣不敢聽說,臣等皆不敢聽說。」

皇帝環顧身邊已經少了一大半的內臣,最終依舊對陳謹冷笑道:「偌大天下,只剩下這康寧殿是朕自己的地方,朕把它交給你,你就是這麼給朕看的家?」

陳謹伏地不敢抬首,低聲道:「臣知罪,臣也沒有想到,太……王常侍在此間安放耳目已非一日二日事。臣失察失職,臣死罪。」

皇帝微微闔上了眼,點頭道:「王慎這兩日在做什麼,傳他來,朕有話要問他。」

一小內侍在陳謹的示意下連滾帶爬出殿攜旨去傳喚王慎,二三刻時辰方連滾帶爬隻身回來。未待皇帝或陳謹發作,已經面色慘白語不成音回報道:「陛下,陛下,王常侍在處所內自縊了。」

皇帝驀然站起身,眼前一黑,踉蹌兩步上前,喝問道:「什麼?!」

小內侍哭訴道:「王總管自縊了,還是臣去宣旨,頭一個發覺的。找人放下來的時候,已經涼了,已經直了……」

皇帝愣了片刻,額上青筋暴疊,雙頰騰蛇紋升,雷霆震怒道:「亂臣!賊子!」

眾人不知他所指為誰,滿殿驚怖,伏地謝罪,他卻又突然平靜了下來,下令道:「立即開宮門,命人傳旨李指揮,言朕要私訪金吾衛。」

陳謹連忙起身張羅,皇帝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跟著,派人去東宮,看看太子。」

輕乘簡行的御駕大約在二更天抵達金吾衛,迎鸞的只有正指揮等數人,皇帝屏退宮內從人,由正指揮服侍隨從,徑直親抵犯官許昌平所處的囚室。

夜已深沉,許昌平卻也並未入睡,見天子駕臨似有些不知所措,尚未及行禮,皇帝已不耐煩制止道:「叫他算了,把燈挑明。」

幾名隨行衛士旋即在囚室內燃起數十枝蠟燭,驅散一室黑暗,灼灼光明如晝,數日前和太子同審時便令皇帝刻意留意過的面孔,毫無掩飾的曝露在聖天子敕令炮製出的朗朗乾坤之中。

如此雷同的境遇,如此雷同的容顏。他可曾想過掩飾?他可有辦法掩飾?

時間或者是可以倒流的,時間或者是可以靜止的,他仍舊是他,這麼多年,衰老了的虛弱了的或者只有自己。再沒有過多的審視,再無需過多的審視,第二次的親鞫中,九五至尊只看了年輕的罪人一眼,閉目點了點頭。

片刻後,光明中神色黯然的皇帝開天音,只問了一句話:「你的母親姓什麼?」

這是最忠誠於天子的衛所,即便外界沸反盈野,轉日回天,幽隔於其中的罪人亦不可能得知分毫。

是句尋常問話,被幽隔的無所知的罪人瞳孔卻驀然收縮,指揮敏銳的發覺,這是他涉案以來第二次徹骨的驚怖,張皇和猶豫,還有一回,便是他咬舌之前。皇帝向衛士擺手,命他們留給罪人驚怖、張皇、猶豫和思考權衡的時間。在漫長的沉默之後,或因口齒不便,或因不便開口的人犯,終於用尚未折斷的食指在羑里地面上劃出了一個「宋」字。

皇帝似乎回憶起了什麼,蹙眉凝思,在頓悟的瞬間呆若木雞,良久再次頷首,沉沉嘆息道:「原來如此——報應!」

許昌平緩緩仰首,那過於熟悉亦過於生疏的容顏再次呈現於聖天子雙眼中,為他適才的嘆息加上了圓滿的註疏。

皇帝轉身離去前吩咐:「看住他,善待他。」

御駕還宮時東方尚未明,這是二月廿四日,天子搶在群臣聚集前無緣無故的取消了常朝。

返宮後的皇帝在沉思良久後,忽然詢問陳謹:「你還記得皇后私放出宮的那個宮人姓什麼嗎?她以為朕不知道。」

陳謹回想了半日,才搖頭回複道:「陛下恕罪,臣不記得娘娘放過哪個宮人出宮。」

皇帝淡淡一笑道:「你有你的娘娘,他有他的娘娘。朕說的是孝敬皇后,要是王慎,不會答錯。」

陳謹的嘴角抖了抖,垂首無言以對。聞皇帝接著問道:「東宮在做什麼?」

陳謹道:「太子殿下一直安睡,並無異情。倒是順帶聽說皇孫一直風寒發熱,不太見好——陛下下旨禁東宮出入,致使太醫行動亦不便,只有點藥局郎伺候。」

皇帝冷笑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他倒是高枕無憂。你去告訴太子妃,東宮門禁即日取消,阿元那裡要什麼,讓她直接問朕要。還有,順便讓太子過來,朕要見他。」

謠諑盈野,天下人眼中皇太子當已萬劫不復,陳謹亦不例外,連忙吩咐道:「臣子這就去傳太子。」

皇帝看了他一眼,糾正道:「稱殿下,不是傳,是去請。」

陳謹驚愕萬分,改口道:「是,臣去請太子殿下。」

因為本日取消了朝會,太子並未具服,然而接旨起身後櫛沐更衣,拖延了有半刻才抵達皇帝寢宮,向皇帝行禮,隨後自行起身。或許果如陳謹所言,他睡得安穩,此刻看上去面色已經好了許多,精神也好了許多。

皇帝沒有責備太子的無禮,神情語氣平靜如話家常:「王慎死了,你知道麼?」

定權點頭道:「臣是剛剛聽說。」

皇帝問道:「你想得通麼,他為何要自裁?」

定權搖頭道:「臣不知緣故,請陛下賜教。」

皇帝望著微明天色中太子絲毫不現哀惡喜樂的面孔,忽然覺得從未認識過這個兒子,至良久方冷笑道:「從前有人對朕說,你毫無心肝,朕不相信。」

定權抬頭微笑道:「那些人應當還和陛下說過,臣專權,臣預政,臣不孝不友,臣陰險詭譎,望之不似人君。陛下說過的,這些話如果全聽,就什麼事都不要做了。——臣聽說陛下下旨取消了常朝,是為了一早召臣來,同臣談論心肝的事情?」

皇帝不以為忤,亦不理會他的申述,道:「朕指教給你,你的阿公,在朕身邊插放你的人,是因為覺得對不起你;他自裁,是因為聽了這傳言,覺得對不起朕,和你的母親。」

定權沉默有時,開口道:「他不曾對不起孝敬皇后,對不起臣母的,別有亂臣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