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樁事情暗也好明也好,都與太子息息相關,他無法不關心,無法不操心,也因為前朝事多,後宮卻是比從前少蹈足了。
月朔定權再來到阿寶閣中時,仍舊先忍不住抱怨如前,道:「也早起了爐子了,你這裡怎麼還是這麼冷?」見阿寶行過禮後,和一面生宮人親自上前為他更衣,伸出手指隨手往几案上一畫,又皺眉道:「怎麼人好像也少了,事事都不成個體統?」阿寶為他解下玉帶,託在掌心中掂了掂,道:「殿下今日,原本是為了巡殿挑眼來的?我代他們告個饒——寶釵無日不生塵,又何況其它。這個藉口要得要不得?」定權退後兩步,笑道:「原來今晚有人守在這裡等著要興師問罪呢。罷罷,這是我的不好,累娘子獨夢,這陣確實事多,你要體諒。只是我看不著,你有事儘可以去找周總管,你們也算是舊識,有什麼話說不開的。」阿寶一笑道:「我只知道啊,有人慣做口惠而實不至的事情,上當上久了,再不留個心眼,明白的人知道我傻,不明白的要當我麵皮太厚呢。」定權將她的雙手牽引至唇畔,替她呵了口氣,笑道:「哦,這個姓有名人的好大膽,娘子告訴我,我去開銷了他,替娘子出氣。」阿寶抽回手來,道:「說這樣散話我不是你對手,只好甘拜下風。」定權奇怪道:「那正經說話你是我的對手?好,顧孺人,本宮倒要領教領教。」阿寶拉他在榻上坐下,笑著拜了一拜,道:「千歲請上座,千歲容臣妾稟告。」定權慢條斯理搭正了袍擺,清清嗓子正色道:「可據實情奏來。」阿寶掩袖一笑,坐到他身旁,道:「看來打官腔我也不是殿下對手,只是正經話也不是打官腔,正經話是這個樣子說的——也不是炭生得不夠,也不是下頭人懶散,是今年確實冷得怪異,不單冷,快歲末了,一場雪都還沒有下過,自然這閣子裡顯得比往年更不自在,病的人也就更多了。我這裡病倒了兩個呢,有一個還不輕,遷延快一月了,我叫人已經上報了周總管,令她遷了出去靜養了。對了,不是聽說皇孫身上也不大順序麼?」定權放棄了正襟危坐的姿態,一歪身倒在枕頭上,道:「你的訊息比我的還通靈,他無大礙,聽說是有些咳嗽,還不是長沙王整日帶著他四處閒跑跑出來的——你這邊,是那個叫做夕香的女孩子吧?」阿寶道:「是她,殿下是怎麼知道的?」定權摸著她的手腕,道:「她生得比你漂亮多了,我自然會記得。今日一直沒有看見她啊。」阿寶驀地抽出手道:「我倒不知道殿下還有在這上頭留情的習慣。」定權一把將她拉入懷中,從後環抱著伊人楚腰,銜住她耳垂上一枚鑲寶金耳環輕聲笑道:「那麼娘子想要我在什麼上頭留情呢?」
簪纓亂,鬢雲散,朱幕關,幕中一小方天地,超脫造化萬物,悄然提前迎來下一季的春信。
定權閉目養神,欲睡未睡,纖長的手指在她因汗透而細膩溼澀的平坦小腹上輕輕撫摸,含混說道:「你也給我生一個小世子罷,長得就和我一模一樣。」她一愣,然後笑應道:「好,若是郡主便像我。」他不滿道:「胡說。郡主自然還是要像我。否則日後她長大了,埋怨爹爹當初娶回這樣其貌不揚的娘不說,還要禍及子孫。教我如何跟她解釋,又如何與她再尋我這樣佳婿?」阿寶忿忿將他的手往外一扔,道:「不都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麼,況且有這樣岳丈,只有泰山壓卵的道理,我倒更替那個背時駙馬擔心。」定權把手伸回,攬住她的脖頸,笑道:「他有泰水向著他,也算是扯平了。」
二人的閒話被閣外匆匆而來的一陣腳步和人語聲打斷,腳步聲愈近,人語聲愈亂,定權雖極疲倦,終於忍不住倚枕起身,怒斥道:「放肆!還有一點規矩沒有?」阿寶閣中的一個宮人慌忙入室,下拜說明道:「殿下,是康寧殿來人了。」定權急忙翻身而起,問道:「何事?」宮人答道:「來使沒有詳說,只說是傳陛下口敕,來請殿下。」定權想想吩咐道:「叫他門外說話。」一面拉過被子,替阿寶蓋好,道:「不與你相干,你不要動。」
宮人忙外出傳旨,入內後又急忙服侍定權著衣,定權自己將置於阿寶妝臺上的烏紗折角向上巾戴正,問道:「陛下傳我去何處?」門外傳聲答道:「回殿下,請殿下移玉清遠宮陛下的書房。」定權問道:「這麼晚,陛下怎麼還不曾安寢?」門外道:「聽說原本已經是睡下的,有封奏報剛剛從宮門遞了進來,陛下就又起了。」
宮門閉後,非有重情大事不會從夤夜從門縫內投遞公文,定權額上突然沁出了一層冷汗,來不及仔細穿戴完畢,便匆匆而出。阿寶只聽到他臨走前最後問了一句:「是軍報?」
皇帝果然已經等候在清遠殿書房內,定權行過禮,顧見他臉色難看之極,試探著問了一聲:「陛下,臣奉旨前來趨奉。」皇帝右手食指敲了敲案上一函,道:「你上前來看。」函套上帶印朱泥已經啟封,三枚鳥羽尚在,果然是加急軍報。定權謝了聲罪,連忙展開,依舊先看抬頭,仍是顧逢恩和李明安的合印共奏,草草看過,已經面如死灰,半日方才問道:「半月前方有捷報返回,怎麼突然便至於此?」
皇帝起身走近,從他顫抖的指間自行把軍報取回,慢慢道:「或說是因殺俘事,才至於重新激盪敵情,彼方有此背城之戰,困獸之爭。」
定權牽掛顧思林的境況,心亂如焚,側首蹙眉道:「愚昧!」
皇帝冷笑道:「你先不必和朕著急,你辦了這麼多年實務,難道還不知道從來都是隻見別人衣上塵,不察自己眼內釘。閒人自然兩眼只會盯著做事的人,等著打眼挑毛病。朕不過是照會你一聲,這也是你的大事,聽聽你怎麼想?」
定權低頭思量了片刻,答道:「戶部今日才向臣彙報了上季的度支統計,河南和江南多雨成災,今秋的秋糧捐和絲、絹、棉折納款,除去必要祿米供和本鈔支,餘入太倉者不足去年十之五六,前線年例尚盡要從其中出納,戶部與臣……」
皇帝截斷他的話道:「朕半夜不睡叫你來,不是聽你來算賬的,也不是聽你來訴苦的,你只說你怎麼想的?」
定權垂首道:「是,若前線還需增援,臣別無所能,只能竭力督促戶部轉餉,工部製造,以為支應。——此外,戶部本是中書省的附庸子機構,何相一去,省中空虛,政令有行使不暢之虞。戶部今日也對臣說了,一日二日且無妨,一旬二旬尚勉強,若戰事再綿延,以後的週轉輸納,不單大有不便,或將寸步難行。」
皇帝看他半晌,道:「這可說是一樁事,也可說是兩樁事。前者是你分內事,朕不想聽。後者既然你現在提起,朕也想問問你的意見。」
定權沉默片刻,道:「吏部尚書朱緣,德才兼具,順序而進,應是常理。」
皇帝點頭道:「朕知道了,朕自會有打算。再說剛才的話,朕要問的是你怎麼想——萬一再需要長州增援,是讓李明安去得好,是讓顧逢恩去得好?」
定權一驚,跪地道:「此大政,臣寧肯抗旨,不敢置喙。」
皇帝嘆氣道:「好,希望戰況不要真發展到那步田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