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三邊曙色

鶴唳華亭 雪滿梁園 第2頁,共2頁

玉關難度兮,河陽不可望。

雖有長風兮,我魂可得遠颺?」

起初不過一人隨箏聲而歌,其後鼓角齊鳴,眾人和之,那歌聲逐風而遠,直上幹雲。顧氏父子遠立靜聽,不覺東方漸白,雲聚月沉。只餘那顆天狼星,如出鞘之劍,傲居於西北天邊,寒光四耀,雖朗朗白晝,不損其鋒芒。

雖同屬一國,京中氣候,比起長州來便差了半季有多,此時御園中荷葉初敗,蓮蓬子老,空氣中仍存絲絲暑夏餘溫,不聞餘蟬聲噪,雖是窮夏初秋而如晚春。延祚宮在禁中正東,宮內池館多種櫻、石榴和胡枝子。此時正當胡枝子的花季,臺閣的角落便時時可見狀如風鈴的嫣紅花朵。深宮寂寞,晚風燻然而過,鐵馬叮咚清響。長長花枝的輕擺,那聲音便似是花朵相撞發出的一般,一院之內再無別聲,光陰彷彿凝滯在簷角,遲遲不肯向前流去。

院內一綠衣美人手持剪刀正立於花前,越牆忽然飛過來半支碧綠竹竿,滴溜溜便打中放置在一旁山石上的定窯淨瓶,「嗆琅」一聲脆響,登時劃破了院內的靜謐天地。那美人略吃一驚,方想起多年以前的一樁玩笑之事,不由黛眉微鎖,那虛掩著的院門卻「霍喇」一聲便被推開了,跑進來一個滿頭大汗的童子,總不過八九歲年紀,眉宇間甚是神氣,頭上總角,身著紅袍,此時看到院內有人,也吃了一驚,退後兩步,方駐足發問道:「你是何人?」一面又上下打量那美人,見她眉目清麗,身形修長,卻衣著尋常,頭上亦無珠玉,一時難辨她的身份,遂又開口問道:「你在哪位娘子的位下,我怎麼從前沒見過你?」

那美人見他年紀打扮,大略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手上動作並未停駐,一邊用剪刀仔細挑選著剪那花枝,一邊微笑道:「我也從未見過你,你又是何人?來此何事?」那孩童背過手去,倨傲道:「你不肯說與我知道,我何必要先告訴你?我來尋我的馬,你可曾看見了?」那美人方知適才那半支竹竿是這孩子的竹馬,心中好笑,信口相嘲道:「爰居爰處,爰喪其馬。小將軍既然失了馬匹,應該向林下尋找,為何求田問舍,來到此處?」那童子愣了片刻,只覺她語音輕柔,念起詩來說不出的好聽,雖不知她何人,卻又不願就此被她看輕,思量了一時,方正色答道:「林下多有悲風,非君子安身之處。歧路亡羊,理當就近求之。」那美人見他小小年紀,卻聰明伶俐,口角十分老成,越發覺得可笑可愛,遂指著那竹馬道:「小將軍的馬便棲在此處。只是現下還有一樁麻煩,將軍的馬踏碎了我的花瓶,使我無處供養佛前之花。官馬傷了民財,將軍該當何罪?」那童子這才注意到打碎在草間的瓷瓶,拾起一片看了片刻,皺眉問道:「你究竟是何人?」那美人笑著反問道:「花瓶一事小將軍還未回覆,為何只管問人?難道小將軍斷案,還要看人而異?」那童子搖頭道:「你大約不知道,這瓶子看起來不起眼,卻是前朝耀州窯的真品,此時打破,你家娘子必定要責罰你。你可引我前去,我親自向你家娘子說明實情,不使你受到牽連。」

那美人吃驚看他一眼,方想說話,忽見門外又探進一個小小頭來,怯怯問道:「六叔,我的馬還沒有要回來嗎?」

那美人聽聞此語,只覺心上如遭一記重錘,舉目望去,見一個四五歲幼童立於門後,磨合羅兒一般,瘦小身形,頭梳兩角,餘發披於腦後,前額如敷粉一般清秀可愛,手捏著一支竹枝做的馬鞭,正依門悄悄向內探望,見自己望向他,連忙又將臉躲在了門後。那躊躇眉宇絕似一人,她一手中的剪刀登時垂落,另一手卻緊緊捏住了剪下的花枝,枝上尖刺,如利齒一般咬進她掌心之中。

兩個孩童不知她何出此態,不由隔了半院面面相覷,那幼童等了片刻,便又悄悄招手道:「六叔,我不要馬了,你快些回來吧。」

正說話間,看顧他們的幾個宮人已經趕上了前來,其中一人一把抱過那幼童,左看右看有無摔傷,嘴中卻抱怨那個年長者道:「請六殿下也開恩體恤體恤奴婢,只一眼沒有看到,殿下便把皇孫不知帶到哪裡去了。奴婢的一條魂被殿下嚇走了大半條,餘下的還不知道招不招得回來呢。」

那年長童子並不理會她,只「嗯」了一聲,開口問道:「何事如此慌張?」那宮人答道:「陛下想見皇孫,令殿下昏省時攜帶皇孫同去。」那童子點頭道:「如此你們先送阿元回去吧,我這裡還有些小事。」

那宮人至此抬頭,方看見立於簷下的綠衣美人,這才想到自己失職,竟讓皇孫跑到了此處禁地,不由額上汗下,又不好即刻走開,只得懷抱著皇孫,向那美人略一施禮道:「奴婢給顧娘子請安。」

那童子聞言,這才知道這美人的身份,略一思索,遂走到她面前拱手謝道:「臣未曾見過娘子玉顏,今日多有失禮,破瓶一事,也請娘子見諒。臣回去,便即可差人奉新瓶於娘子補闕,望勿見棄。」

那美人卻恍若不聞,也不還禮,只靜靜望著天際晚雲,不做一語。

那幼童卻似不願即還,口中只管叫嚷道:「我不先走,六叔,六叔,你和我一起回去見爹爹罷。」

那童子又看了簷下美人一眼,又作一揖,這才走至草間,提了竹馬,回頭柔聲安慰那幼童道:「走吧,我陪你同去。」

幾個宮人恨不得早離了這是非之地,忙前後簇擁著二人離去,一面走一面囑咐道:「六殿下和皇孫切不可將今日之事告於殿下知曉。奴婢受罰倒是小事,只怕殿下遷怒於二位,到時便為不美了。」

那童子問道:「我為何從未聽說過殿下的這位娘子?她是什麼分位上的人?」那幾個宮人互望了幾眼,見他面上是必不肯罷休之態,內中終有一人答道:「六殿下有所不知,這個顧孺人的頭腦似乎有些不清楚,所以殿下才不許旁人去見她。六殿下沒看見適才和她說話,她連答一句都不會。」

那童子望了望手中竹馬,自語道:「是麼?」又回頭囑咐皇孫道:「阿元你可聽見了,此事莫在你爹爹面前說漏了口。如果你爹爹問起,就說我們到後苑去了。」皇孫平日最聽他話,忙點頭答應道:「六叔,我知道了。」

這一行人減去漸遠,聲息全無,門又重掩,空餘滿院殘陽。那美人卻仍舊立於廊下花畔,嫋嫋婷婷,便與一枝秋花相似,有不勝風吹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