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鑫拉開車門說,上車吧。要吵咱們上車吵,別在這兒影響人家休息。
周茜說,你以為我還會上你的車嗎?
周茜扭身就走。木鑫開上車,慢慢地追了上去。他搖下車窗說,周茜,你上車來,聽我解釋一下,你總要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嘛。
周茜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你大哥打電話給我,說找不到木槿了,問你知不知道。我就打你的手機,可怎麼也打不通。我就知道你把手機關了。你為什麼關手機,你不就是不想讓我找到你嗎?你一關手機,我的感覺馬上就不好了。我就胡思亂想,我想你會不會真的來找這個女人了?我真不願意相信,可平時你去的酒吧我都去了,沒有。我只好到這兒來了,我真希望我白等一個晚上。可沒想到你真的……和她……一起過夜……
周茜說到這兒就嗚嗚哇哇地大聲哭了起來,引得早起的路人紛紛側目。木鑫只好停車,連拉帶拽地把周茜弄上車來。周茜趴在後座上,像一叢倒伏的水稻。木鑫覺得疲憊不堪,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看她一眼,又繼續開車。
周茜抬起頭衝他喊,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解釋?
木鑫說,我說什麼?你讓我說什麼?你已經想成那樣了,我說什麼你能相信?
周茜無望地說,你就告訴我,你什麼也沒做,你只是談工作。
木鑫說,我這樣說你會相信嗎?
周茜說,那你到底和她怎麼樣了?
木鑫口氣強硬地說,別審問我,我討厭審問。
周茜一怔,更加絕望地泣不成聲地哭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木鑫聽她這樣說心裡非常難過,他不想傷害周茜,她是無辜的。可他又覺得的確沒法跟她說清楚昨晚的事。就算是上帝出來作證,他和曹青沒有發生性關係,難道就能說清楚發生在他和曹青心裡面的事嗎?能保證他和曹青的關係不傷害周茜嗎?
木鑫突然有一種累到極致、想放棄一切的念頭。
他說周茜,我只想告訴你,昨天晚上我沒回家的確有特殊原因,但事情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如果你願意相信我,那就相信,時間長了我會慢慢告訴你。如果你不相信,那我也沒辦法,我不想再作任何解釋了。
周茜的哭聲停止了。她說,你送我回我媽那兒去。
木鑫知道,如果他現在把周茜送到她媽那兒,那他們之間持續了一年多的戀情可能就終止了。但他有一種已經無法控制勢態的感覺。他想,終止就終止吧,天塌不下來。
他調轉了方向,照周茜說的去做。
木凱沒想到,小峰得知爺爺去世的訊息後,所表現出來的情緒比他預想的要平和得多。儘管他也哭了,像個孩子那樣嗚嗚嗚的,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
或許是身處的環境讓他無法放開自己?
叔侄倆是坐在路邊上談的。前面是一望無際的砂礫地,再前面是綿亙不絕的堅硬的山巒。在這樣一個沒有一絲溫情的地方,眼淚顯得很不合時宜。風呼呼地吹。到了高原的下午,風總是呼呼地吹。好像上午他們在睡懶覺,下午養足了精神就開始工作了。風很快帶走了小峰臉頰上的淚痕。讓他的面部顯出與他年齡不相稱的堅硬。
木凱問,想不想請假回去?如果想,我就去跟你們政委說。
小峰想了一下,搖搖頭說,我才進來不到1年,這樣回去太特殊了。何況現在正是我思想逐漸穩定的時候,我怕一回去又會動……
這番話讓木凱很意外。他問,那今後你有什麼打算?是當三年兵就回去,還是……
小峰說,我要報考軍校。
木凱說,跟你媽說過嗎?
小峰搖搖頭,只跟爸爸和爺爺說過。
木凱說,軍校畢業以後呢?
小峰說,重返西藏。
木凱覺得心裡滾過一陣熱浪。他拍拍小峰的肩,沒有說話。
停了一會兒小峰說,其實我這想法也是漸漸確定的。最初當兵的時候,我承認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爺爺和爸。小時候總聽他們說西藏,而且他們每次說到西藏時眼裡就放光。那時侯我就想,我一定要到西藏來看看。我想等老了,說起這輩子在西藏當了幾年兵,那多光彩。但來了之後才知道,在西藏當兵可不是一個光榮能涵蓋的,也不是靠一股子熱情就能堅持下去的。有一段時間我很消沉,找不到方向,甚至後悔自己太沖動了,特別是收到那些已經上了大學的同學的信……我真的很迷惘。但是現在,我思想終於漸漸明確了,堅定了。
木凱看著小峰,發現他的眼裡流露出一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稱的成熟。他有些欣慰,也有些酸楚。欣慰不必說了,酸楚的是,小峰又要像他一樣吃一輩子苦了。為什麼總是他們這樣家庭的孩子,會對西藏產生這樣的感情?感情也會通過血液遺傳嗎?
小峰說,往大處說,我不想讓西藏這塊寶地落到別人的手上,它是我們中國的,它是最後一塊沒有被汙染的土地,它有豐富的礦藏資源,有金礦銀礦,還有稀有金屬。說得詩意些,它是一座天堂。從幾個世紀前那些西方國家就盯上它了,他們不遠千里都要上這兒來冒險,我們守在這兒為什麼不好好的把它守住?
木凱感到有些意外,他追問道,那往小處說呢?
小峰看了叔叔一眼,鄭重地說,小處?那就是我不想讓爺爺奶奶,爸爸,你,還有兩個姑媽,不想讓你們覺得後繼無人,不想讓你們已經作出的犧牲和奉獻白白流失。
他停頓了一下說,現在爺爺去世了,我的這個想法更堅定了。
木凱看著他,心裡已有幾分敬重。這孩子心思沉重得讓他有些意外。
他有意說,你就沒有替你自己想想?
小峰說當然想過。我剛才說的是往大處說和往小處說,還有第三層呢,往細微處說,就是我自己了。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一個最適合他的職業。這一年多我發現,我最適合的職業就是軍人。咱們家可以說是軍人世家了,爺爺、爸爸,你,大姑媽,小姑媽,還有姑父,都是軍人。我覺得我也天生是個軍人。我甚至覺得,可能我比爺爺和爸爸更適合做一名軍人。
木凱驚奇地問:為什麼?
小峰說,爺爺做軍人,靠的是勇敢,堅強,無所畏懼。可他缺少政治謀略,我說的這種謀略不是對哪一場戰役的而言,而是對整個軍隊整個國家的思考。爸爸呢,特別忠誠,特別能吃苦耐勞,但在今天的軍隊中,他缺少知識,缺少現代意識。所以會被淘汰。至於你,叔,你比他們倆都強。但我想我會超過你。
木凱聽了微微一笑,說,我基本上同意你的分析。可是我想作一點重要補充,無論是你爺爺還是你爸爸,他們有一點是非常可貴的,那就是他們始終有堅定的信仰。
小峰想了想,說:我同意。可是叔,你不能說我沒有。我也有。
小峰亮亮的目光注視著木凱,讓木凱有了一種緊迫感,一種後生可畏的壓力。他想自己還
得更努一把力才行,不然很快就會被小峰他們這一代人所淘汰。當然這緊迫感和壓力是令人愉悅的。他攬住小峰的肩,用力擁抱了一下。他站起來說,走吧,你不是說要打電話嗎?我送你去郵局。
小峰立刻孩子似地跳起來,說,這才是大事呢。
早上7點,木棉終於可以下班了。
其實在此之前,她就已經沒守在門口了,雷小姐一定要她休息,她的額頭被那個小偷用包砸了塊烏青出來,加上驚嚇和勞累,她確實有些頭昏。她被雷小姐扶到客房後,就一個人躺在**,默默地淌著眼淚。
雷小姐不明白她為什麼哭。起初她把木棉從地下扶起來,責怪她太冒險時,木棉就說,我真要是被這傢伙結果了生命,就可以陪我爸了。然後她的眼淚就開始不停地流淌。雷小姐不明白她話的意思,她太不瞭解她了,除了知道她是個下崗女工,其他一無所知。她想是不是她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是不是她和丈夫吵了架有些厭倦生活?她弄不清,也沒時間去弄清。她只是給她倒了杯水,安慰了她幾句,就去找經理彙報去了。
木棉想,這樣也好,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把什麼都抖出來。
可是即使沒有人問她,她的眼淚仍是不停地流。她想,父親如果還在,一定會讚賞她今晚的行為的。父親會說,好樣的,像個工人的樣子!父親或許還會說,我的女兒就應該是這樣的!可是為什麼偏偏這一切都發生在父親身後呢?難道自己命裡註定是個只會給父親添麻煩的女兒嗎?木棉一想到這個問題,就難受得不行。眼淚打溼了枕頭。
哭了一會兒之後,她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時,已是6點半。木棉忽地坐起來,奇怪地看看四周,一時不知身在何處。近一個月來,她從沒在這時候睡過覺。發了會兒呆,她終於清醒過來了,想起了昨晚的事。她連忙洗了把臉,走下樓去。
王經理已經來了。王經理一見她就說,木棉,你真是好樣的。不虧當過兵!
木棉心裡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笑笑,說沒什麼。
雷小姐說,你沒事兒了吧。木棉說,沒事兒,本來就沒什麼事兒。真不好意思,我睡著了。王經理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應該休息。你看看你的頭上,還有傷呢。木棉,儘管你是臨時工,我們賓館也一定要對你進行嘉獎。
木棉笑笑。現在她的心情是急著回家。
但王經理攔住了她。王經理說,木棉,我知道你很累,但你能不能在在賓館呆一會兒?昨天夜裡的事我們已經報告了新聞媒體,電視臺的人馬上要過來。
木棉脫口而出,我不想上電視。
王經理說,這是好事嘛,為什麼不想上電視?
木棉說,不想就是不想。
王經理說,賓館遭竊,這本來不是什麼好事,但它有了一個好的結果。通過報道這件事,可以表明我們賓館工作人員認真負責的工作態度。而且它本身也很有趣,一個女工竟然抓住了一個大男人。連電視臺的人聽了都覺得有興趣,你可以跟他們談談當時的情況。另外,那位失主也想專門在鏡頭前向你表示感謝。你知道他那個包裡裝的什麼?一個手機,一萬多塊錢,還有身份證,長城卡,牡丹卡……反正很貴重。
木棉還是搖頭。
王經理不解地說,怎麼了?
木棉說,我們家有點兒急事,我得趕緊回去。
王經理說,為了我們賓館,你就不能再做一次貢獻嗎?等採訪完了,我派車送你回去。
木棉不知該怎麼說了,在那兒為難。
一旁的雷小姐看出來了,她想起木棉從昨天晚上來情緒就一直反常,相信她家裡的確是出了事。她把王經理叫到了一邊,輕聲說了幾句。
正在之時,木棉忽然看見木鑫從大門走了進來。她喜出望外地叫了一聲,木鑫!
木鑫徑直走過來說,五姐,我來接你下班。
木棉趕緊對王經理說,這是我弟弟,他來接我的。我家裡真的出了點兒事。說完她不再管王經理怎麼想,跟著木鑫就出了大門。
木鑫回頭看她一眼,說,你的頭怎麼了?
木棉答非所問地說,你怎麼想起來接我了?
木鑫也答非所問地說,我和周茜鬧崩了。
兄妹倆一起回家。
木凱帶著小峰來到郵局,才知道小峰是給誰打電話。
小峰不是往自己家打,而是替連裡的戰友們往家打。他們連到縣城非常不方便,所以凡是到團部來辦事的人,不管是幹部還是戰士,都有義務幫助別人「捎電話」。小峰這回就捎了十幾個。
木凱坐在郵局的長木凳上,拿出煙來抽,等他。
小峰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紙條,開始依順序撥電話。很快他就撥通了第一個,木凱聽見他用和剛才完全不同的語氣叫了一聲:媽媽,你好!爸爸在家嗎?
木凱正想站起來,過去和大哥大嫂說兩句,但小峰下面的話就把他定住了:
小峰衝著電話說:爸爸媽媽,我是趙學斌的的戰友,他讓我告訴你們,他在這兒一切都好。對,你們寄給他的複習資料他收到了,他正在複習。爸爸媽媽你們都好吧……那就好,我一定告訴他。你們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那好,爸爸媽媽再見!
木凱終於明白,捎電話原來是這樣捎的。真好,他替他的戰友們叫爸爸媽媽,真好。木凱羨慕地想,他們當兵的時候沒有電話,只能寫信,寫那種一個月才能走回家的信。記得那時候有個新兵,家裡兩個月沒收到他的信,就連發了兩封加急電報到連裡,詢問兒子的下落。現在好了,現在終於有了更快捷的方式和家裡聯絡了。無論怎樣,這片土地已從千年的沉睡中甦醒過來,在和時代一起往前走。
小峰匆匆在第一張紙條記了幾個字,又撥通了第二個電話。他的臉上洋溢著真正的快樂,就像他真的是在給爸爸媽媽打電話。這個時候他完全像個孩子,像個不諳人世的少年,與剛才那份兒成熟相距很遠。
木凱想著剛才小峰說的那番話,那番雄心,那番壯志,心裡感慨不已。他想他才19歲,比自己進藏時的年齡還小,他為父親感到欣慰,為大哥感到欣慰。
小峰仍在大聲說:是爸爸嗎?你好!媽媽在家嗎?……我是你們的兒子李春陽的戰友,他要我告訴你們,他一切都好……中秋節嗎?中秋節我們過得很好,我們吃了月餅的,一人兩個……月亮?月亮大著呢,我敢肯定你們誰也沒見過那麼大的月亮,那麼大的月亮只有我們陣地上才有,真的。我們這兒過中秋才名副其實呢,我們要是想過每個月都可以過……
木凱想,這小子這麼可勁兒地說,等最後打給自己家時,嗓子準會啞的。
多可愛的小子啊!木凱發覺自己的眼睛溼潤了。
上午九點。
歐家的子女們又坐在了一起。6個孩子,加上各自的配偶,十幾個人,把客廳坐得滿滿的。大哥歐木軍坐在父親平時坐的位置上,看著他的弟妹們。木棉,木槿,木鑫都回來了,鄭義,小金、陳郡和也來了,只是木鑫的女友周茜沒來。
木軍環視了一圈弟妹後,首先發現了木棉頭上的傷,關切地問,木棉你的頭怎麼了?
木棉淡淡的說,沒事兒,不小心碰了一下。
木鑫卻忍不住在一旁說,木棉昨天晚上抓了個小偷。
抓小偷?所有的人都驚訝不已,木棉怎麼會去抓小偷?
木鑫看了木棉一眼,說,五姐,我看還是告訴大家吧。木棉沉默著,沒再反對。木鑫就簡單地說了一下木棉眼下的生活狀況和昨晚發生的事。
木軍覺得非常意外。
木蘭則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自己是姐姐呀,卻從沒好好關心過她。她說,木棉你為什麼不早說?
木棉說,我不想讓爸媽操心。
木軍說,你太不瞭解爸了。他知道你這樣做,只會感到舒心的,而不是操心。停了一下他轉頭問木槿,木槿,你怎麼樣了?
木槿搖頭說,我沒事。我這是老毛病,低血糖。
木蘭把一杯剛調好的糖鹽水遞給木槿,說,多喝點兒水吧。木槿接過來,水有些燙。鄭義見狀連忙替她接過來,放在茶几上。木軍說,鄭義,我知道有些為難你,可是這些天,還得請你多關照木槿。我怕我顧不過來。
鄭義說,大哥,別這麼說。在我心裡,歐伯伯永遠和我的父親一樣,你們永遠像我的兄弟一樣。無論怎樣,我們還是一家人。
木槿伸出手去,握住了鄭義的手。
木鑫說,大哥你放心吧,無論怎樣,我們畢竟是爸媽的孩子,我們不會再說再做那些讓爸媽傷心和不愉快的事了。生前我們沒能讓爸滿意,死後我們會得讓他安息的。
木軍點點頭,心裡感到幾許欣慰。他點起一支菸,深深地吸進一口之後說,咱們商量一下爸的後事吧。
忽然,木蘭叫了一聲媽。
大家一回頭,母親下樓來了。手上還拿著一個大信封。木蘭看看錶,她只睡了2個小時。母親從醫院回來後,一直不停地講述著往事,除了短暫的睡眠和吃飯外,她幾乎沒有停止過講述。這讓木蘭又驚詫又擔心。母親的講述語氣連貫,充滿**,思維卻有些紛亂無序。
但母親的神色始終是平靜的。此刻,她仍是平靜地走過來,在孩子們中間坐下,然後開口道:你們是不是在商量你們父親的後事?
見木軍點頭後,她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照片交給木軍:就用這張照片作為遺像吧。這是你們父親生前最喜歡的一張照片。
木軍接過來看,一眼就認出那是父親在離開西藏10年後,和母親一起重返西藏時在布達拉宮前照的相。照片上的父親沒戴軍銜,但依然整齊地穿著軍裝,繫著風紀扣。花白的頭髮和肅穆的神情,與遠處的藍天雪山非常和諧,好像父親就是那景色中的一部分。
弟妹們都圍上去看。母親在一旁說,我也在同樣的地方照了同樣的一張照片,等以後我去世了,也用那張照片作遺像。
母親說這些話時,語氣和平時交待他們做什麼事時沒什麼兩樣。而且在木蘭聽來,母親的嗓音依然渾厚潤澤,沒有衰竭嘶啞。這讓她心裡踏實。木蘭曾聽過母親唱歌,那還是在剛搬進幹休所的那個春節晚會上,母親的一曲《紅莓花兒開》讓幹休所的叔叔伯伯阿姨們吃驚不已讚歎不已,他們不解地問,您為什麼沒去當個音樂家?您的嗓子真是太好聽了。母親只是微笑著,沒有解釋。並且從那以後再也沒在眾人面前唱過了。她不想讓人們追問。平時在家裡,高興的時候,孩子們就能聽見母親的歌聲,儘管她總是輕輕地唱,但那優美的嗓音依然能讓所有的孩子都不由自住地靜下來,傾耳細聽。
木軍說,媽,您放心去休息吧,我們會把後事安排好的。
母親說,不,不用安排什麼。你父親說,他死後不要開追悼會,不要遺體告別,也不要在家裡設靈堂。他只有一個要求。
木軍問,什麼要求?
母親說,他希望你們能把他的骨灰送到西藏去,撒掉,撒到哪兒都行,山上,河裡。他說他是屬於那片土地的,而且他的戰友,他的兩個孩子也在那兒。他要回去,和他們在一起。當然,我也要回去,他在信上說,他在那兒等我。你們的父親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所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木鑫聽到母親的話,一時呆怔在那兒。他本來是想,他要好好地為父親選一塊墓地,他要花一大筆錢來為父親厚葬。他剛才說的,要讓父親死後能夠安息,就是這個意思。但沒想到父親卻要求把骨灰撒到西藏去。也就是說,父親連最後一次他盡孝心的機會都不給他,父親到死都在拒絕他。
他有一種痛徹心肺的失敗感。
母親一一地看著他們,緩緩地說,我知道,你們一直覺得你們的父親太古板,不近人情,其實他非常愛你們,只是不善於表露罷了。在遺書裡,他對你們每個孩子都作了最好的評價,連我都沒想到,他是如此地愛你們,看重你們。在他心裡,你們都是他最好的孩子。
母親說,我知道你們的心裡現在依然充滿了疑惑,因為你們不知道真相。我還知道你們的心裡充滿了渴望,因為你們想知道真相。
母親目光迷離,木蘭知道母親又要開始她的訴說了。這樣的訴說就像是一條生命之河在流淌,任誰也不能夠阻止。木蘭和大哥弟妹們靜靜地聽著。除了傾聽,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母親說,讓我告訴你們吧,你們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是在經歷了怎樣的雪雨風霜之後才糾纏到一起的,才成為母子和母女的。對我來說,除了訴說,還能做什麼?
歐木凱從小峰的團裡趕回自己的團,已是深夜。
政委竟然在大門口等他。政委一見到他就上來握住他的手說,老歐,這樣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木凱明白政委已經知道了。他抱歉地說,我是不想影響大家的情緒。
政委說,你走後軍區來了個電話通知,說給你10天假期,讓你回去處理後事。
木凱愣了一下,這一點讓他意外。他以為他走不了,他以為他無法再見父親一面了,現在一聽說能回去,他馬上性急地說:我這就去買機票。
政委攔住他說,那也得等明天。不,不是明天,等幾小時以後。
木凱這才意識到已是深夜。他抬腕看錶,2點。還有5個小時才天亮。他說,那我先去給家裡掛個電話吧。
他幾乎是小跑著奔到值班室。
電話很快接通了,讓木凱非常意外的是,接電話的竟是母親。姐姐不是說母親有些反常嗎?怎麼聽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叫了一聲媽,聲音有些哽咽。
母親的聲音如往日一樣從容,越過萬水千山,直抵木凱的心。
母親說,木凱,好兒子,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也知道你去年為什麼不回來探親。我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嗎?你知道你父親和我是怎麼想的嗎?你知道你父親在遺書裡怎麼說到你嗎?木凱,你父親說,你是我們最驕傲的兒子。
木凱說不出話來,那些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淚,終於在母親面前流下來。
母親又說,我已經知道軍區給你批假了,但是你不要趕回來了。因為我們馬上就要進來了。我和你大哥二姐,我們很快會送你的父親進來。那是他最後的要求。他要求把他的骨灰撒到西藏,和他的那些戰友在一起,和他的孩子在一起。你在那兒等他吧。
木凱知道此刻他的臉上已滿是眼淚,他沒有理會它們;木凱知道此刻他的軍容風紀是整齊的,他歷來如此;木凱知道他站在那裡是筆直的,直得像一棵青岡樹,但他還是挺了挺胸膛,讓自己昂起頭來。
他說,好的,媽,我在這兒等。我在這兒等我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