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在天堂等你 裘山山 第1頁,共2頁

第十五章

木蘭,我想在我訴說往事之前,我應當首先鼓足勇氣,說出那個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你心中的疑團。說出它才能解開它。你不必感到抱歉,也不必感到不安。它的存在已是有目共睹。它從很小的時候就在你的腦海裡生了根,這些年已經像一棵樹似的長得很高了,我甚至能看見那些葉片從你的眼裡伸出來。

這個疑團就是,你懷疑我們之間的血緣,你不相信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你一遍遍地在心裡說,我不是我媽親生的。

對嗎?

我不怨你。因為在我和你之間——母親和女兒之間,確實存在著隔膜,這種隔膜足以讓你產生那樣的懷疑。尤其是與你的大哥木軍相比,與你的妹妹木槿相比。我們之間的那種隔膜猶如大海和沙灘之間的堅硬岩石,使我們的身體和心靈都無法靠近。

可是我不能不告訴你,簡單明瞭地告訴你,你是我的親生女兒。千真萬確的是。43年前,在西藏高原一個簡易的藏民房裡,我生下了你。

同時我還要告訴你,我們家裡的確有3個子女不是我親生的,他們是你的大哥木軍,你的妹妹木槿,你的弟弟木凱。過去之所以不願說出你的身世,就是為了他們。因為你的生命真相和他們的生命真相緊密相關。我們不想讓他們知道,也就瞞了你。

你驚訝。你肯定會驚訝。

木蘭,讓我告訴你,請你和我一起來承受。

也請原諒你的母親。

孩子們,請你們都坐下來,聽我說,聽我一一地說,一個一個地說。我要把我這一生所曾經擁有和仍然擁有的6個孩子的生命真相,全部告訴你們。我要告訴你們,我是經歷了怎樣的磨難和痛苦,才成為你們的母親。

1951年秋天,我們終於走到了拉薩,從昌都出發,行程3千里,翻越5千米以上的雪山10餘座,跨越冰河幾十條。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都終於走過來了。到拉薩時,孩子已有6個月了,但我的身體看上去仍是瘦弱的。

我們在拉薩附近一個藏軍留下的舊軍營裡住了下來。雖然營房破爛不堪,潮溼陰暗,但比起進軍路上在風雪中搖擺的帳篷已經強了許多。至少我們不用每天出發,每天在風雪中跋涉了。我有一種精疲力盡的感覺。但我知道,對這支隊伍來說,偉大的使命才剛剛開始。我們跋涉千里來到拉薩,是為了讓它改天換地。

放下背包沒幾天,「向荒原進軍,向土地要糧食,向沙灘要菜」的口號就叫響了,我們投入了大規模的生產運動。就向我們必須邊修路邊進藏一樣,我們也必須邊生產邊開展工作。我們要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當時川藏公路才修到金沙江邊,部隊所需的糧食仍靠犛牛馱運,千里迢迢,根本無法滿足需要。而當時複雜的政治形勢,使我們在拉薩買不到糧食,只能靠自己生產。否則我們就是走到了,也無法生存下去。

我們的大生產運動不可能在現有的土地上開展,我們只能在千百年來荒涼的拉薩河灘上開墾荒地。拉薩河從群山中奔流而來,繞過拉薩,在兩岸留下了大片的亂石荒灘。亂石灘上荊棘密佈,亂石累累,野兔出沒,可以說已經沉睡了千年萬年。

進藏大軍,也是開荒大軍,喚醒了沉睡千年的荒地。

當我們在河灘上和大片的荊棘開戰,和成堆的亂石開戰,和狂舞的風沙開戰時,肚子裡往往只有一點點食物。所以不用誰告訴我們,我們都深深懂得糧食的重要性,從骨子裡懂得。11月的拉薩已進入隆冬季節,拉薩河面上漂浮著冰塊,河兩岸白雪皚皚。你們的父親和官兵們一起,冒著凜冽的寒風戰鬥在拉薩河灘上。

我那時身體已經笨重,在家裡編印宣傳小報,或者和炊事員一起到工地上去為他們送飯送水。每次站在河灘上看著眼前的景象,我都激動不已,我真的明白了什麼叫不可戰勝。僅僅20多天,我們的官兵就在荒灘上開出了3000多畝土地!

我們將種子撒進了這片新開墾的土地,我們將希望撒進了這片新開墾的土地。

我取出管理員留下來的白菜仔和蘿蔔仔,也一一地撒了下去。我在心裡對管理員說,對蘇隊長說,我們既然能跨越千山萬水走進來,我們就一定能在這裡呆下去。什麼也不能將我們打垮。

開出的荒,要等來年春天才能播種。那個冬天,我們依然存在嚴重的糧荒。

你們可能無法想象,那段時期我們整個部隊的主食就是黑豌豆。當地的藏民把它們當成馬料。可以這樣說,最初的一年半載,我們是吃馬料捱過來的。西藏的豌豆是黑的,有個民間傳說,說豌豆的種子是當年文成公主帶進西藏的,她用黑鐵鍋挑著豌豆苗,所以被染黑了。不過我到現在也不甚明瞭,西藏的豌豆為什麼是黑的。

我們的每一頓飯要麼就是煮黑豌豆,要麼就是把黑豌豆磨成粉當糌巴吃。那時沒有高壓鍋,豌豆很難煮爛,我們就吃那半生不熟的豌豆。但即使是半生不熟的豌豆,也不能讓我們管夠。我的飢餓感比進軍路上更強烈了,因為那已是兩個人的飢餓。

你們的父親常常把他的那一份讓給我,或者說,讓給我腹中的孩子。可我怎麼忍心吃呢?他每天的體力消耗比我大得多,他總是和戰士們一起開荒。我們常常為了推讓食物而發生爭吵。當然,我們的爭吵是無聲。在推來推去之後,他一發火,就把碗往我面前一放,然後摔門走出去。

12月,西藏最冷的季節,我的第一個孩子不顧一切地要到這個世界上來。我想他是不是在腹中總是捱餓,受不了了,想自己出來找吃的?或許是他不忍心再拖累我,想離開我,減輕我的負擔?

總之,7個月的時候,我早產了。

發作的時候是夜裡。

我肚子痛得厲害,可不忍心叫醒你們父親,他實在是太勞累了。我就在**翻來覆去折騰,終於把你們父親驚醒了,他點上燈一看,我的汗水已從額頭上淌了下來。那麼冷的天,我卻像在酷暑中一樣。你父親一下緊張起來,他以為我吃什麼東西吃壞了肚子。那時為了腹中的孩子能有一些營養,我什麼都試著吃,還常常煮馬料吃。

但那天,一種女性的直覺使我意識到,我不是吃壞了肚子,而是孩子要出來了。我對說你們父親說,趕緊去叫醫生,我可能要生了。

你們父親怔愣了一下,連大衣都沒穿就衝了出去。外面正下著大雪,颳著大風,風雪呼嘯的聲音更讓我有一種緊張的感覺。很快他又回來了,一個人。他跟我說,辛醫生出診去了。不過我從他那兒找到一本書,你別怕,我會照書上說做……

那是一本厚厚的《醫生手冊》。

你們的父親抱著書,在那裡一頁頁地翻,手微微有些抖。他翻到有關接生的部分就讀了起來。我痛得身子捲縮成一團。當然,我沒有叫。我只是咬緊了牙關。我怕我叫出來他會更緊張。

他急急地念道:孕婦在懷孕9個月後將臨產……可你才7個多月呀?

我忍著痛說,這叫早產。我媽生我就是早產。

他恍然大悟的樣子,又繼續念道:臨產前有陣痛,每隔幾分鐘發作一次,並且間隔越來越快。

你們父親匆忙讀了一遍,就把醫生手冊翻開放在桌上,用手開始為我接生。他有些手忙腳亂,不知所措。我的陣痛越來越厲害,我強忍住不呻吟,但冷汗已佈滿了額頭。你們的父親緊張萬分,不斷地說,小白你別怕,小白你別怕。

正在這時,門被轟地一聲推開,一陣猛烈的風雪將辛醫生捲進屋來。

辛醫生踉蹌地關上門,撲到床邊。

你們父親大喊一聲:你來得太好了!快,幫我一把!

但辛醫生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後,卻張著兩隻胳膊,在我的床邊來回轉,不知從何處下手。雖然他是醫生,但他還從來沒為產婦接生過。我是他遇見的第一個產婦。他比你們的父親更不知所措。

你們的父親焦急地指揮說,快找剪刀,消毒!

疼痛已使我顧不上害羞和一切的一切了,我憑著本能努力地用著勁兒,想盡快把孩子生下來。可是無論我怎樣深呼吸,怎樣用力,一點兒用也沒有。

你們的父親在一旁臉漲得通紅,好像比我還用勁兒。他握著我的手大聲喊,勇敢點兒,你要勇敢點兒!忽然,我聽見辛醫生大喊,出來了出來了!但接著他又喊:不對,應該先出頭的,怎麼先出來一隻腳?

你們父親看了一眼書,說,對,嬰兒的頭應該先出來。快把腳塞回去!

辛醫生就真的把那隻腳塞了回去。

但片刻之後,那隻腳又固執地出來了。這回我聽見你們父親說,別管那麼多了,腳出來就腳出來!快拽腳!

辛醫生擔心道,這樣很危險。

你們父親發火說,書上說老這麼拖延下去更危險,我們必須儘快結束戰鬥!

他們兩個人真的就去拽孩子的腳。我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拽的,因為我已經痛得粉身碎骨一般,我大叫起來,我不生了!我不要了!讓我去死吧!

你們父親命令似地對我說:不要叫,勇敢點兒!用力!再用力!我要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他們硬是從腳到頭把整個孩子拽了出來。我在孩子離開我身體的那一瞬間昏迷了過去。

據說那孩子出來後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你們父親揀起書來看,照書上說的,用力拍打著嬰兒的後背。幾聲之後,終於響起了微弱的哭聲。

是個男孩兒。

但是這個可憐的孩子,這個跟著我翻越了萬水千山的孩子,這個在我肚子裡一直餓到出生的孩子,這個腳先出來的孩子,卻只活了一天,他連一口奶都沒來得及吃,連個名字都還沒有,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好像他的出生,僅僅是為了讓我難過,讓我內疚。

我真的非常內疚。

我想是不是懷孕之初我蹦噠得太厲害了傷了他?是不是翻雪山的時候凍壞了他?是不是傷心落淚時哭壞了他?是不是沒有吃的餓懷了他?

而你們的父親比我更內疚。他不斷地說,都怪我,我不該拽他腳的,我該再把他的腳塞回去的。肯定是我拽的時候把他弄傷了……

我們把他安葬在了新開的荒地旁邊。

你們父親說,他守著這些莊稼,再也不會餓著了。

從血緣意義上說,他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很快,我又懷上了老二。

懷上老二後我非常小心,不再任性地東顛西跑,也不再熬夜。你們父親要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可是在西藏,無論你多麼注意,也談不上有營養。能吃飽飯已是不易,何來營養?我依然瘦得像個小戰士。一些來找你們父親的人經常把我當成他的通訊員,進門就拍我的肩膀問,小鬼,團長在不在?等我一開口,他們才面紅耳赤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不怪他們,我那時的確不像個女人,更不像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瘦瘦的身體,短短的頭髮,還總是扣著一頂軍帽,懷孕到7個月時,身上都看不出動靜。

1952年夏天,也就是我們進藏後的第二個夏天,新開墾的土地沒有辜負我們的汗水,呈現出一片豐收在望的景象。不料進入8月,拉薩河水暴漲,淹沒了我們官兵在河灘上辛辛苦苦開墾出來的3千多畝土地,那些土地本來在官兵們汗水的浸泡下,已經孕育出了大片的青稞、小麥和蔬菜,河水卻在一夜之間漫了上來,將它們統統淹沒。

官兵們深夜緊急出動,跑步衝進暴雨裡。將軍們舉著火把在齊腰深的水裡指揮戰鬥,士兵們跳入水中用鍬挖,用手刨,用肩扛,上下一致,齊心協力,一直奮戰到天明,終於將洪水排除了。那一次的戰鬥是最用不著作動員的戰鬥。因為所有的進藏官兵都對飢餓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整整兩年,他們——或者說我們——從來就沒有吃飽過肚子,從來都是餓著肚子在進軍,在打仗,在工作的。

那是一個豐收年。我們收穫了幾十萬斤的青稞、小麥和豌豆,還收穫了上百萬斤的蔬菜。那其中就有飽含管理員期待的蘿蔔和白菜。那蘿蔔大得像娃娃一樣。當地的藏民看到後萬分驚訝,他們感到可思議。他們想不通這支軍隊什麼時候變成了一支生產隊?種出的糧食比他們的還多還好?他們簡直無法相信這樣一片爛石灘,這樣一片荊棘叢生的地方會變成如此整齊的糧田,長出如此多的糧食。他們甚至認為這不是一支軍隊,而是天兵。因為在西藏以往的歷史上,軍隊從來都是靠百姓養活的。

他們那驚訝的表情我至今都忘不了。

只有拉薩河明白這一切。儘管它差點兒毀掉了我們的良田。

更多的時候,拉薩河是安靜的。圍繞著拉薩城,生怕驚了這座聖城裡的人。有人說拉薩是太陽城的意思,有人說拉薩是聖城的意思。要我說,我當然更喜歡前者。用藏語表達就是「尼瑪拉薩」。不過,太陽和神聖並不相悖,很多時候,它們可以說是同義。

就在這個豐收的季節裡,我生下了老二。

有了第一次的教訓,第二次接生時,你們父親為了保險起見,專門請了一位藏族婦女來為我接生。當然,他自己也鎮靜了許多,他叫通訊員燒了一大鍋熱水,還準備了兩個軍用水壺,準備孩子一生下來,就用兩個灌滿熱水的水壺一左一右地暖著孩子。

那個藏族婦女,臉上掛著溫和而又神秘的的笑容。她在團裡通司的陪同下來了。一來就將你們的父親請到了門外。我因為產前的陣痛發作,痛得捲縮在**。但她不慌不忙,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進行著她的接生儀式。在他們的宗教信仰裡,人的出生就是轉世,從前世轉入今世,所以必須進行生命的交接。

她緩緩念道:我今要往兜率陀天,清靜慈四彌勒菩薩,因我現處中陰境中,此正其時。呼喚三寶,請求加被。祈禱大悲世尊,挺胸抬頭而行。

她在唸經文時,你們的父親急不可耐地在門外徘徊,時不時地推開一條門逢往裡看。他他看我受難的樣子,真恨不能馬上為我接生。可既然請了人家,就不能不尊重人家的風俗習慣。儀式結束後,女人終於開始為我接生。

也不知是因為她有經驗,還是因為我生第二個,總之孩子順裡地出生了。

老二是個女兒。你們父親高興極了。他給女兒取名叫薩薩。他說第一個孩子連名字都來不及取,這回有了名字,就能留住孩子了。非常奇怪的是,那麼瘦弱的我,常常吃不飽肚子的我,竟然有奶水。薩薩終於吃上了我的奶。

開墾的荒灘獲得了大面積豐收,使我們的口糧問題得到了緩解。但生活依然很困難。解放初期拉薩的物價非常高,一個銀元才能買一個雞蛋,那是我們所無法享受的。你們父親為了讓我有更多的奶水喂孩子,就去撈河裡的魚。西藏的魚非常奇特,沒有魚鱗,只有厚厚的皮。沒想到我吃魚竟中毒了,嘔吐不止。後來還是那位藏族房東告訴我們,那河裡好些魚的魚子都有毒。從那以後,我再也不吃魚子了。

來年春天,薩薩半歲了,已經能扶著牆走路了,非常可愛,誰來了都喜歡逗她。眼看著天氣一天天暖和了,我以為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卻不知道春天更容易感冒。

有一天我從外面工作回來,看見薩薩小臉通紅。一摸額頭,滾燙。顯然在發燒。我連忙叫來辛醫生,辛醫生診斷說是感冒。感冒,這是多麼小的一個病,可在當時,我們團裡竟連最簡單的感冒藥也沒有,僅有的一瓶阿司匹林也是過期的。以往我們生了病,全靠自己的抵抗力去和病魔抗爭。

可薩薩太小了啊,她無力抗爭。她被病魔折磨著,越燒越厲害,並且伴有一陣陣的**。現在想來,她已經從感冒轉成了肺炎。可是我除了拿冰塊為她冷敷外,沒有一點兒別的辦法。辛醫生和我一樣,除了給她吃過期的阿司匹林外,也束手無策。他在屋裡來回走著,不斷地說,我算什麼醫生?我算什麼醫生?!

當時你們父親外出執行任務去了。我知道即使他在,也不會有任何辦法的。我寧可他不在,讓我一個人來承受這個必然來臨的苦難。

那些天,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看著她的小臉從粉紅到蒼白,看著她的哭聲漸漸微弱,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地衰下去。到第4天的早上,薩薩終於沒有了呼吸。她死得非常安靜,在我的懷裡。我當時幾天沒閤眼,疲倦已極,就抱著她睡著了。等突然醒來時,發現懷裡冰涼……

她就像是一個遠道來看我的客人,見我在睡,不想打攪我,悄悄地掩上門走掉了。

我無法告訴你們我當時的心情。這麼多年來我不願觸及它,不願開啟那扇門。

我現在忽然明白,我不願對你們講及你們的身世,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我不想讓這一情景再現,哪怕僅僅是在腦海裡再現。

我抱著薩薩呆坐在那裡,坐了一整天。無論辛醫生怎麼勸我,我都不肯放下她。我不相信薩薩會死,她是那麼活潑的一個小生命。她怎麼能一動不動呢?就是我死了她也不應該死。

治也薩薩死了,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也隨之死去。

你父親回來後一言不發,他沒有責備我,也沒有安慰我。他把薩薩接過去,騰出一個裝書用的木箱,鋪上自己的一件軍衣,把薩薩放了進去。然後他拿了把鋤頭,一個人在房子後面使勁兒地挖,挖了一個整齊的土坑,把木箱埋了進去。

他在墳前種下一棵紅柳。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哭也不笑,少言寡語,默默發呆,面色像老人一樣凝重。

直到有了你,木蘭。

現在我終於講到了你。木蘭,原諒我的遲緩。

但是你要知道,前面的那些敘述絕不是多餘的,他們,你的哥哥和姐姐,畢竟來到過這個世界上,畢竟和你一樣,是我親生的孩子,是我的骨血。沒有他們,就沒有你。

生下你已是1954年春。你是1954年4月出生的。這個其實你早已知道。重申一遍,完全是因為順便。

月雖不是西藏的黃金季節,但地上已有了綠色,空氣中有了些許的溫暖和溼潤。那時我們所在的部隊已調防到了邊境重鎮也是通商口岸的亞東。亞東比之拉薩,海拔要低許多,不到3千米。所以人們把它叫做亞東溝。你在西藏當過兵的,一定知道亞東。那裡有樹木,有綠色的植被,氧氣的含量也比拉薩多許多。因為這一切,你的孕育和出生比起前面的哥哥姐姐來似乎順利多了。你父親為你取了一個藏族名字:希維,它的漢語意思是和平。

為什麼後來你改叫木蘭而不再叫希維?那是因為你的大哥。

應該說你順利地過了第一關,出生關。

你的出生給我和你父親的臉上都帶來了笑容,那是一種懷著新希望的笑容。還不僅如此,自你出生後,我們這個家一下子就興旺起來。真的,你出生後不到一年,我和你父親忽然間擁有了3個孩子。有了木軍,有了你,還有了木槿。

但你們並不是依次到來的,你們幾乎是一起到來的。

你出生不久之後,王政委病故了。

王政委的病故對你們的父親打擊是巨大的。如果不是有個活生生的小女兒每天望著他笑,我真不知他會不會也倒下。

蘇隊長臨終前曾囑咐我,一定要找到虎子。她把這事囑咐給我,是因為當時只有我在身邊,卻沒想到成了讖言:王政委也離去了,這使尋找虎子的任務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但在川藏公路修通之前,我無法離開西藏,無法尋找虎子。我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地想,虎子你在哪裡?

我有一種直覺,虎子還活著。

再接著說你,木蘭。

你一天天地大起來,會笑了,會呀呀發語了。你的燦爛的笑容,漸漸撫平了我和你父親心裡的創傷。但我和你父親仍在心裡擔憂著,害怕她出什麼意外。由於前兩個孩子的夭折,使我和你們父親已變得非常謹慎非

常小心,生怕再出什麼差錯。我想無論是我,還是你們父親,都已經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了。

我和你們父親商量,想請一位藏族保姆來幫我。我想也許只有西藏女人,才能把出生在西藏的孩子養大。

可是連續找了兩位,都由於語言完全不通而無法在一起生活。

終於有一天,民運股股長帶來一個年輕的藏族女人,他說這個女人會說漢話,並且養過孩子。我高興極了,連忙請她進來。她果然聽明白了,說謝謝。我一聽是四川口音,覺得很親切,就和她聊起來。

萬萬沒想到,她竟是那個我在進軍路上遇見過的叩長頭的小姑娘——尼瑪。

和尼瑪的相識相遇,幾乎讓我相信了命運這回事。不然該如何解釋我們之間的一次又一次相遇?該如何解釋我們兩人之間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命運?該如何解釋我們懷著不同的信仰卻走著完全相同的路?

當然,我再次見到尼瑪時,她已有了很大的變化,她不再是那個髮髻上插著小紅花的小姑娘了,她的面龐不再光潔,不僅有許多的疤痕,還有許多的滄桑。

讓我先說尼瑪的身世吧。

尼瑪的老家在四川藏區一個叫道浮的地方,我們進軍西藏時曾路過那裡。她的父親是漢族,母親是藏族。17歲那年,家鄉遭了大災,她的父親母親還有兩個弟弟都餓死了。這時,村裡有幾個家裡遭了大災的女人相約著,要叩長頭去拉薩朝聖。她們聽人說拉薩遍地是金子,只要虔誠地叩長頭叩到拉薩,就是此生受盡苦難,來世也能過上天堂般的日子。於是她就和幾個女人一起結伴離開了家鄉。

她們走了整整一年。

我遇見她們時,她們剛剛離開家鄉1個多月。她也說她們在叩長頭的路上的確遇到過軍隊,但她沒有注意到軍隊中有女人,更沒有注意到我。

和我們分手後,她們歷盡千辛萬苦,一直虔誠地叩頭到拉薩。一路上,不斷地有人病死餓死凍死,等到拉薩時,從家鄉出來的6個人,就只剩尼瑪和另一個姑娘了。

但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拉薩,根本不是像她們想的那樣遍地是金,而是遍地的窮人。她們只好流落街頭,靠乞討為生。

半年後,另一個姑娘也病死了。而模樣比較漂亮的尼瑪,則被一個貴族家的裁縫娶回去作了妻子,並生下一個女兒。

沒想到生下女兒幾個月後,尼瑪又遭了難,她和女兒同時染上了天花。

在當時的拉薩,染上天花就等於得了不治之症,不要說沒錢治,就是有錢也治不了。因此凡是得了天花的,一律要趕出家門,趕到拉薩河的河心島上,困在那兒,任其餓死凍死。

尼瑪當時不僅懷抱著吃奶的嬰兒,而且又有了身孕,但她的丈夫還是狠心地把她們母女趕出了家門。

尼瑪和女兒在島上凍餓交加,3個月大的嬰兒很快就夭折了。但頑強的尼瑪卻活了下來。

我相信尼瑪之所以能活下來,完全是靠著母親的精神支撐。她說如果她死了,她腹中的孩子也會隨之死去。所以她不能死。

靠著一些好心的路人施捨的糌粑裹腹,靠著拉薩河的冰水解渴,一個多月後,尼瑪的天花終於自愈,只是臉上落下了許多疤痕。她再也不願回到那個所謂的家裡去了,重新開始流落街頭。

後來她聽人傳說,拉薩來了解放軍,給解放軍做工不但不受欺負,還可以得到工錢,她就跑到部隊的八一農場找活幹。恰好在這時候,我們團民運股股長去那裡辦事,遇見了她。一聽她會說漢話,就把她帶回來了。

尼瑪的到來,讓我和你們父親心裡都踏實了許多。儘管很快我們就得知她自己也有了身孕,我們還是留下了她。

1954年9月,你們父親接到上級通知,他被選為英模代表,將和西藏軍區的其他代表一起,去北京參加國慶觀禮。

經過反覆商量,他決定帶上我和女兒一起出去。

一方面我想去軍留守處打聽一下虎子的訊息;另一方面我也想回重慶去看一下母親。自從參軍離家後,我一直沒有她的訊息。雖然我也給她寫過幾封信,可由於我們的行蹤不定,我從沒收到過她的信。我不知道這些年來她怎麼樣了。我很擔憂。我還有個想法,如果母親身體許可的話,我就把木蘭留給她撫養。我還是擔心西藏的氣候對孩子不適應。

尼瑪有身孕,不能與我們同行。我們就將她安頓在部隊,讓她等著我們。

9月中旬,我們出發了。那時木蘭剛剛5個月。

當時,川藏線尚未完全修好,汽車只能通到扎木。我們一行人時而騎馬,時而步行,一點點地往前移。路途遙遙,我無法抱著你行走。出發前,你們父親找了只木箱,墊上厚厚的衣服,把木蘭放進去。然後再把木箱放到馬背上,馬背的另一邊是行李。

不管路途怎麼樣,木蘭都在箱子裡靜靜地睡著,一聲不吭,好像知道我們很辛苦,不願再添麻煩似的。我卻懷著恐懼的心理,隨時把她搖醒,生怕她的睡著是不正常的。那次同行的不只我們一個孩子,還有兩個稍大一點兒的,一個2歲,一個3歲,都是想送到內地保育院去的。那時在西藏出生的孩子,成活率非常低。有的生下來就死了,有的雖然是活的,卻在幾個月後死去。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十八軍留守處在距成都不遠的大邑縣辦了一個保育院,專門撫養我們的孩子。

翻越米拉山時,我們遇見了正在修路的部隊。那些已經在這條路上奮戰了3、4年的修路戰士們,已被風雪**得不像樣子了,臉龐憔悴,衣衫襤褸。我懷著敬意和疼愛看著他們,我說不出話來。他們卻熱情地和我們打著招呼,為我們祝福。有些戰士還笑容滿面地逗著孩子,一點兒也沒有怨言和嘆息。

我們一點點地往山上走,越往上海拔越高。9月的天氣,在這個高山頂上卻冷得像冬天一樣。到了山頂,居然飄起了零星的雪花。我把木蘭從箱子裡抱起來,抱在懷裡,衣服裹了又裹,生怕把你凍著了。

忽然,我聽見同行的一個母親叫起來,她說不好了,我的孩子在抽筋!

我們圍過去。見她那個2歲的孩子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渾身抽畜。隨行的醫生說這是缺氧造成的窒息。我一聽,連忙開啟襁褓看木蘭,我發現木蘭正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我。我鬆了口氣,高興地對你們父親說,看咱們女兒多乖,眼睛瞪得那麼大。

哪知隨行的醫生一看說,不好,這孩子的情況更嚴重,瞳孔已經放大了。

我的腿一下就軟在了地上,險些把你摔了。

你們的父親還算鎮靜,他接過孩子問醫生,現在怎麼辦?醫生說沒有藥物可治,惟有儘快下山,只要到了山下氧氣充足的地方,孩子自然就能緩過來。你們的父親問儘快是多快?醫生說最好是半小時之內。

你們的父親聽了二話沒說,抱起孩子就往山下衝。道路泥濘不堪,他跌跌撞撞的,生怕把孩子摔著,這使他跑起來的樣子有些奇怪。那些修路的戰士怔愣著,一時不明白這位首長怎麼了。這時有人大喊了一聲:各連注意了,傳我的口令,以最快的速度把孩子們送到山下去!

原來是負責修那段路的一位營長。

一個戰士聽見口令,丟掉上手的鐵鍬,飛快地迎上去從你們父親懷裡接過孩子朝山下跑去,幾步之後就被另一個戰士接了過去。我看見裹在襁褓裡的木蘭從一個戰士的手中傳到了另一個戰士的手中,我看見戰士們的腳下泥漿四濺,頭頂雪花紛飛。我看見一雙手和又一雙手組成了一條生命之鏈……

戰士們抱著生命在奔跑,他們自己的生命也隨之飛奔起來。那一刻我已經相信,孩子們得救了,他們一定能獲得新生。很快,襁褓就離開了我的視線,消失在山的拐彎處。

等我終於跌跌撞撞地跑到山下時,木蘭已經躺在一個陌生軍官的懷裡睡著了,臉色平靜,呼吸均勻。那安寧的樣子告訴我,她一點兒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已經經歷了死亡,小小的年紀已經有了深深的生命刻痕。

這時,另外兩個孩子也緩過來了,他們怯生生地重新喊出了媽媽。

我相信米拉山至今還記得這一切,我相信它至還記得這三個小生命。畢竟,他們是在跨越了它之後,獲得新生的。我和兩位母親一起流下了熱淚。

木蘭,你能夠理解我的心情嗎?

我為你的死而後生喜極而泣,我為我的失而復得喜極而泣,我更為修路戰士的壯舉感動不已。我不能想象,如果你又隨你的哥哥姐姐去了,我該怎麼辦?我緊緊抱著你想,我一定要好好地把你撫養成人,然後告訴你曾經發生的這一切。我甚至覺得我要把你撫養成人,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一切,就是為了讓你對那些素不相識的官兵永遠心懷感激。

木蘭,你能夠嗎?

我想你能夠。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你一定會對所有有恩於你的人心懷感激的。

可是我卻沒能做到。我沒有把這一切告訴你。

木蘭,有一次你發燒住院,我正好在身邊。看著你小臉燒得通紅,我很難過,忍不住想把你摟進懷裡,就像病房裡的其他母親那樣。但你努力將我的手臂掙開,然後躺到**,儘量將身子往牆邊靠,不讓我挨著。我知道你不習慣我的任何親暱表示,但當你做得那樣明顯時,我還是感到了鑽心的難過。那時你才11歲。

我沒再努力,就坐在一邊看你。

我默默地想,我是你的親生母親呀。不是說血濃於水嗎?為什麼我們之間永遠有隔膜?我們的親情上哪兒去了?真的被離別的歲月沖走了嗎?

但我不怨你。

許多事情,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好了結局。當我忍著淚,把半歲的你丟到保育院而領走了5歲的木軍時,我就應該想到後來的。

但我不後悔。

當時我只能那樣做,我不能違揹我對蘇隊長和王政委許下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