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章 胡旋舞 第一節 藍蓮花

春雨如酒柳如煙 水阡墨 第2頁,共2頁

「他又出去了?」我還來不及嘆氣,又聽惜兒說:「昨夜府裡和城裡都發生了怪事,少爺聽著稀罕就隨王爺出府了。少爺說,等你醒來就去錦繡鴛鴦坊。」

我一個激靈抬起頭,只覺得腦中的睡意全無問:「好惜兒,你快來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惜兒咋咋舌,滿臉的驚悚之色:「小姐是不知道。昨夜錦繡鴛鴦坊的映春姑娘死了,就死在她的繡坊裡。屍身被亂刀砍得七零八落跑在坊內的水缸之中。官府派了仵作過去拼屍,嚇死人了。」

「那府中出了什麼怪事?」

「今日一大早何老爺就跑去找我們王爺,說是貴妃娘娘最珍愛的藍蓮花繡屏不見了。那繡屏那麼重,需要靠幾個人要能夠搬得起來。而且院內那麼多人把守,怎麼會說沒就沒了?聽說那繡屏也是出自映春姑娘之手。恰恰在映春姑娘被殺的夜裡,所有的藍蓮花繡品都失蹤了,真是怪事。說不定是冤魂作祟呢。」

「好孩子,不要瞎說。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很多的冤魂,但是作祟的,卻只能是活的人。」

「惜兒明白了。小姐真的要去那繡坊嗎?」惜兒扭扭捏捏的說,「我……我……不敢去……以前我祖母死時,我都沒敢去守靈呢。」

「呵呵,不要你去,我自己去。」

我換上粉白色的綢裙,頭髮隨意的別了根玉釵子就出了門。等到了錦繡鴛鴦坊,卻見人已經散去了,只有兩個官差在門口把守著。我徑自走過去,卻被他們攔住說:「這裡發生了命案,姑娘不可以進去。」

「我……」

「讓那位小姐進去吧。」玉石一樣清澈的聲音擦過耳際,我驚喜的回頭,卻見一身勁裝的女子正朝我擠眉弄眼。這不是別人,正是江湖捕快沈素心。她還是小女兒一樣的嬌俏,卻多了一絲沉穩。

「素心,你怎麼會在餘杭?」

「如煙,我們真是有緣。所謂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煙。我也是貪戀這西湖的美色,所以才趕到這裡,哪想到卻又發生了離奇命案。這離貴妃省親到達餘杭不過還有幾天的時間,我也只好出來幫著查查案子。」沈素心調皮的眨眨眼睛說,「我剛剛遇見獨孤七少爺,才知道你們也在餘杭。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你這個好事之人不會不露頭。我在這裡守株待兔半個時辰了。」

「你這鬼丫頭,越發的機靈了。」

錦繡鴛鴦坊已經開了十幾年,原本開店的是一對來自苗疆的姐妹,姐姐叫錦繡,妹妹叫鴛鴦。只是錦繡鴛鴦嫁人以後這店面便交給了映春姑娘。這本來平淡無奇的繡坊就被這個女子的一雙巧手撐起來,變成餘杭最出名的繡坊。映春酷愛蓮花,尤其是藍蓮花。她繡花的絲線是一種花的根莖汁液染成的,藍得瑰麗無比,繡出來的藍蓮花也是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映春姑娘死的當晚,她繡的所有藍蓮花全都不翼而飛。

包括顏親王府的藍蓮花繡屏。

「如煙,那個繡孃的屍體已經拼湊起來了,只是少了一雙手。」沈素心帶我來到映春姑娘被拋屍的井前。井口還泛著斑斑血跡,經過衙役的沖刷後,依然就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兇器找到了沒有?」

「兇器是一把普通的砍柴刀,已經被衙役們拿去做證物了。」沈素心的臉皺成一團說,「那兇手真是變態,把人切成一塊一塊的,只是沒找到那雙手。或者那個兇手貪戀這繡孃的一雙巧手,所以拿去當寶貝收藏了。」

沈素心身為江湖捕快,說得誇張一些,見到的屍體怕是比活人少不了多少。以她驚悚的表情來看,那必定是個相當血腥的場面。我嘆了口氣說:「何貴妃娘娘最愛的藍蓮花繡屏也丟了,若惹得她不高興,怕是會遷怒與顏親王府。」

顏親王府的王妃昨夜偷偷見過映春姑娘,若不是我好奇心太重追到這裡,怕是也摸不到頭腦。但是王妃為什麼要殺一個繡娘。聽她話裡的口氣,王妃是要她繡了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卻不能為其他人道起。若是因為我踩翻了瓦片,為她招來殺身之禍,怕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心安。

5

車晚湖上飄了幾朵碧綠的荷葉,正是新荷初長成之際,還連著水底的枯枝。湖裡遊著幾條紅鯉,王妃正拿了乾糧屑丟到湖中,大群的紅魚聚集在碧波之上,歡快的爭食。身邊的丫鬟忍不住提醒道:「娘娘,小心掉到湖裡。」

王妃甩手就是一巴掌,似乎在隱忍著很大的怒氣:「你這該死的賤婢,你巴不得本宮掉到湖裡淹死。那麼隨便你們這些山雞都想飛到枝頭做鳳凰。」

「娘娘饒命,奴婢沒有那個意思……」丫鬟嚇得跪下來大哭起來。

「諒你也沒那個膽子。若是你敢勾引王爺,小心我把你全家都丟到湖裡餵魚。」王妃餘怒未消的回到車晚亭中,手抖得險些捏不住杯子。我裝作不經意的帶著惜兒走到湖邊,稱讚著紅鯉漂亮,一抬頭遇見王妃些許暗淡的眼。

「如煙給娘娘請安。惜兒說這車晚湖的錦鯉漂亮,我還不信。這不連娘娘都招來了,確實不是俗物呢。」

王妃的表情立刻像是換了一副臉譜,笑意盈盈的朝我招了招手說:「這兩日府中事物繁雜,若有招待不周之處,如煙你還要見諒。」

「娘娘真是客氣了。貴妃娘娘明日就到達餘杭,如煙幫不上什麼忙已經很愧疚了。不過如煙也沒閒著,正在查錦繡鴛鴦坊的映春姑娘被害的案子。這可是府裡藍蓮花繡屏去處的關鍵。」我裝作飲茶,不留聲色的觀察王妃的舉動。

她的雙手不安的絞在一起,連笑容都生澀了幾分:「那是呢,府裡的人都說是冤魂作祟,說得人心惶惶的。」

「娘娘可認識映春姑娘?」

「我貴為娘娘,平日怎麼會出府。攢過她幾隻帕子,都是丫鬟們去繡的。」

我不留聲色的點點頭,並沒有揭穿她的謊言。沒過多久,一個伢婆打扮的中年婦人由丫鬟帶著走過來。那婦人和王妃看起來很熟悉,諂媚的笑容掛在臉上。這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她行了個大禮,聲稱:「民婦給娘娘請安。」

「張伢婆,起來吧。人帶來了嗎?」

「恩,人已經帶來了,就在府中的錦紅院,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等晚點王爺回來了,我和王爺一起去看。若那舞姬是那平常之流,怕是你這輩子都別想做顏親王府的生意。」

張伢婆揮著手帕成竹在胸的表情,說:「娘娘,我張伢婆做事包你滿意。這姑娘可不是我們中原人,是個西域女子。膚白如雪,碧眼如玉,跳起舞來若仙女飛天。這姑娘可是我千方百計找來的,可沒少費了心機。」

「若真像你說的那樣,賞你的銀子夠你下半輩子用了。」

張伢婆聽聞,這才前恩萬謝的離開。王妃轉頭對我說:「貴妃娘娘最愛看舞,怕是宮裡的舞姬定是千里挑一的。這個張伢婆頗有些手段,怕是也錯不了。你著就陪我去找王爺,我們一同去錦紅院。」

錦紅院是府中舞姬和歌姬的居所。丫鬟去請了王爺和獨孤冷一起去看這個新來的舞姬。果真一進院門便是大片的桃紅柳綠。爭奇鬥豔的姑娘們如蝴蝶一般翩飛,練舞的長袖如水,調嗓子的若夜鶯鳴唱。最引人矚目的就是坐在石凳邊悠然飲茶的女子。

她的皮膚細白如瓷,頭髮漆黑如潑墨,翡翠色的眼眸。她的長髮隨意的編了個辮子垂在肩頭,香肩和腳踝裸露在微涼的空氣中。走起路來腳鈴叮噹響,如珠玉在盤。獨孤冷忍不住稱讚道:「果真是個美人。」

那女子卻也不怯場,足尖一旋,便如妖似魅的跳起舞來。她的眼神彷彿能攝人心神,盪漾著滿堂的桃花春水。她旋轉起如綻放開的芍藥花,惹得顏敏王爺連連拍手:「這胡旋舞真是美,怕是貴妃娘娘也要著迷。」我悄悄的看向王妃,她那一雙美目中聚集了怨恨和嫉妒,像一把利劍刺向旋轉的女子。

作為妻子聽到自己的丈夫讚美別的女人,無論多麼豁達,都會心生怨恨的吧。我斜眼看了看獨孤冷,他正好轉頭看我微笑。我小鹿亂撞般,不覺得紅了面容。

6

入夜,萬籟俱寂。惟有打更的老人敲著邊鼓喊,天干夜燥,小心火燭。顏親王府裡的燈籠閃著詭異的光。沈素心如黑蝙蝠一樣倒掛在房簷上敲我的窗戶。我和獨孤冷推開窗戶,她拉下面巾頗調皮的說:「七少爺,有沒有打擾你和七少夫人親熱啊?」

「你可嫉妒我的七少夫人?」

「算了吧,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子就是我的哥哥,斷臂公子沈若素。」

「等到你遇見了你愛的男子,你就會發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他更好的人。」我接過話頭說。

沈素心眨眨眼睛,若有所指的問:「你所愛的男子真的是那麼好的人嗎?」

我便輕聲笑了,也不言語。獨孤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終究將面巾繫上。趁著夜色的隱蔽,我們跳過屋頂,來到後花園貴妃娘娘準備的院子。原本那藍蓮破圖風是立在臥房之中,我眼看著幾個身體強壯的長工小心翼翼的抬到屋裡。那屏風是上好的櫻桃木相當的沉重,斷然是不可能被一陣妖風就吹走的。

我們立與房簷之上,來回巡視的家丁只顧著提著燈籠左顧右盼,絲毫沒有抬頭望一眼的意思。怕是哪個會輕功的高手都能夠在夜間隨意出入王府,這樣疏鬆的守衛真令人擔憂。

「這簡直像進普通人家沒什麼兩樣。」獨孤冷說。

「行了,我們可是要秘查,若他們守衛的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那豈不是糟糕了。」沈素心朝我使了個眼色說:「我們快去王妃住的別院看看。」

幸虧我和獨孤冷在王府住了大半月,若是盲目的闖進來,定是摸不到頭腦。王妃住的別院在車晚湖之後,走過硃紅的長廊,大紅的燈籠映著朦朧的人影。王妃的門口並沒有守衛,屋內燭光搖曳,偶爾有說話聲傳來。

我們互相使了個眼色在窗紙上摳開一個小洞。王妃在房內焦躁不安的踱來踱去,她身邊跪了個小丫鬟還在隱隱抽泣。

「你說,現在怎麼辦?連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好,真是廢物!」

「娘娘饒命,惜兒知錯了。那日在廚房,我本來是熬了燕窩給如煙小姐送去,柴房的大娘有事叫我。於是我就把燕窩放在了灶臺上,可是沒想到卻被梅香姑娘端了去……」

「別說了,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廢物!」

「娘娘……」

「不過,那個梅香也是老天要收她,依仗著自己討王爺喜歡就驕縱蠻橫起來。這樣的賤骨頭還想飛到枝頭做鳳凰呢。笑死人了。」

「梅香的屍體已經連夜運出城掩埋。對錦紅院的那些姑娘們就說她偷了府裡的東西逃跑了。那些姑娘平時就對她的驕橫敢怒不敢言,她走了,反而落了清淨。」惜兒說到這裡又有些得意起來,「這也算是計劃之外的收穫吧。」

「恩,只是那個柳如煙又在查錦繡鴛鴦坊的血案,你實在要把她盯緊點……」

「娘娘放心,惜兒絕對不會再出差錯。」

獨孤冷突然緊緊的握住我的手,他搖搖頭,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我一時間沒回過神來,不知怎麼招惹這個王妃,幾乎要惹來殺身之禍。一直等到回了小院,我還有種雲裡霧裡的感覺。反而是沈素心氣得拍桌子直罵道:「這個王妃真是心狠手辣,這種人留在世上也只會有更多的無辜者丟了性命。」

獨孤冷搖搖頭說:「王妃和惜兒的對話是有破綻的。假如那夜府中抬出的轎子中裝的是梅香,那麼以惜兒的說法是,她喝了下了毒的燕窩,那怎麼會有血流轎外。再次,王妃一定要除去如煙的原因是她在查錦繡鴛鴦坊的血案。府內的藍蓮花繡屏丟棄,她應該急切的希望案子被破才是。這說明她和那個案子彷彿有關聯,怕別人查到她身上。」

我低頭沉思的半晌問:「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獨孤冷輕笑出聲,說:「我的好娘子,你果然還是沉不住氣問出來了。關於那個藍蓮花繡帕,的確是映春姑娘相贈的。」

「你什麼時候認識她的?」

「她去獨孤家的布莊買布料,要的那種極其昂貴的薄絹。當時我也在鋪子,她仔細的詢問我,這種料子是不是繡上花都是半透明的,在陽光下透亮。掌櫃的說是,還誇她眼光好。於是她就讓掌櫃將布料送過去。後來我經過她的繡坊,她就將我迎了進去,好茶好水的招待。」

「她為什麼對你如此熱情呢?」我輕蹙雙眉,「這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說不定是看上七少爺了。」沈素心忍不住插嘴。我瞪她一眼,讓她不要講話,卻見獨孤冷也附和著點頭:「我也覺得奇怪。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住在顏親王府,寒暄了一番後送了藍蓮花繡帕。」

我立刻覺得怪異,這個映春姑娘是城裡有名的繡娘,怎會不知道什麼樣的絹料適合她的繡品?「那絹料是做什麼用的?」

「聽掌櫃說,那絹料是做屏風用的。」獨孤冷奇怪的問,「如煙,你問這是何意?」

我轉頭對沈素心說:「你明日就再去錦繡鴛鴦坊,看看有沒有在獨孤家布莊進的絹料。若沒有,就查一下最近有誰在那家定做過屏風。」

「好的,我會盡快去辦。」

窗外的月亮缺了半邊,我枕著夏蟲之聲卻毫無睡意。那月亮也一瞬間變成血紅色,讓我幾乎要窒息。獨孤冷的手臂看似不經意的搭在我的腰上,或許我是真的累了,需要一個安穩的歸宿。這麼想著,眼淚便不自覺的迷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