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章胡旋舞
1
餘杭的布莊安排妥當後,原本打算是要回清風鎮。怎奈顏親王府的顏敏王爺苦苦挽留,我們盛情難卻,於是準備在顏親王府小住。獨孤冷是閒不住的人,每日都會去布莊打理生意。我則在王府裡的後花園裡與王妃飲茶對詩,日子也怡然自得。
王府裡的丫鬟和雜役也漸漸的熟識了,於是陽光好的時候我也會去馬廄裡餵馬,開了三分薄田種了些南瓜。王妃分了個機靈的丫鬟過來伺候著,那丫頭大約十五六歲的光景,天真可愛也不怕生,特別討人喜歡。她拿著水瓢在菜園裡澆水說:「小姐,我們府裡有的是銀子,王爺說了,小姐想吃什麼就讓廚子做什麼,為什麼自己種南瓜呢。」
「惜兒,這種南瓜並不是真的要吃的。」
「小姐真是怪人,南瓜不吃難道還是用來看的,哪有我們後花園的花好看呀。」
「這南瓜種出來可要刻上一個人的名字,然後打來出氣的。」我託著腮頗咬牙切齒的說,「你們王府廚房裡的南瓜可不是我的。」
惜兒正要回話,臉上的笑容卻猛然繃起,恭敬的朝我身後福了福說:「給王爺請安。」
「惜兒,你去廚房吩咐廚娘煮點南瓜粥給如煙小姐。」
「是。」
我回頭見顏敏王爺正似笑非笑的端著一壺酒,他坐下來將玉杯斟滿。我此時定是滿面愁容,否則他不會仔細的打量半天說:「如煙小姐的南瓜怕是打也不會開竅的。」
「南瓜就是南瓜,會開竅的話就不叫南瓜了。」我嘆了口氣說,「我們在餘杭也呆了不少時日,等錢塘江潮一過就回清風鎮去看我爹孃。」
「我今日來就是想告訴你,今年的錢塘潮恰逢何貴妃省親。貴妃娘娘自十二歲進宮,已經十年沒看過錢塘潮,怕是也要親自觀潮。皇上的聖旨已到,吩咐我保護貴妃娘娘的安全。介時魚目混雜,怕是要勞煩小姐幫我出出主意。」
「王爺如此聰慧之人怕是用不得如煙礙手礙腳,那貴妃娘娘更是被保護的滴水不漏。王爺怕如煙呆的太悶,所以才叫我一起參與。王爺真是有心了。」
「小姐如此聰慧過人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小姐如此的一朵曠世奇花卻種到了南瓜地裡。」
顏敏王爺的眼神里有隱忍的情緒一閃而過,離他那麼近,他衣服上淡淡的檀香味滲入空氣中讓人有些頭昏目眩。他的確是個多情種,否則不會把府中的妻妾七八人都照顧的格外妥帖。他也的確有多情的資本,那樣英俊挺拔不知是多少懷春少女的夢想。奇怪的是,這王府裡卻有其他大戶人家少有的祥和,怕是要讓那些家眷爭風吃醋的老爺們嫉妒死了。
只是,我與獨孤冷之間的疏離卻讓他看了個真切。我只覺得尷尬,卻不知道如何應對。我與獨孤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結為連理之前都不層謀面。我們骨子裡都不是那種甘願擺佈之輩,卻隨遇而安般的接受了這樣的命運。我們相敬如賓,可是卻像少了一些什麼。那種書中描寫的男女之愛,如火如荼,纏綿悱惻的心情。
「王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卻也認了。」
「如煙,這不是你的性子。你這樣委屈自己卻讓我不安了……」顏敏王爺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我望著菜園裡剛剛露出的新芽,滿心的惆悵。只覺得背後傳來輕巧的腳步聲,佩環叮咚響。我心中一緊便聽到獨孤冷好聽的聲音:「原來王爺和如煙在這菜園裡飲酒,若不是惜兒,還真不知去哪裡尋你們。」
「這麼早就回來了?」我懶懶的抬起眼。
「怎麼,壞了娘子的雅興?」獨孤冷一挑眉,滿眼的春水盪漾,似一潭水突然鮮活起來。我只覺得心臟被猛烈的撞擊一下,頭暈目眩。我確實是愛上了獨孤冷。有些決絕的,飛蛾撲火般的愛上了獨孤冷。
他是我的夫君。
只是,他像天邊漂浮的雲彩,遙不可及,讓人望而卻步。
2
何貴妃省親卻忙壞了顏親王府。何貴妃原本是要去孃家住,只是她貴為娘娘,雖然是自家的女兒也不敢怠慢。這次省親的決定十分突然,若建新宅院已經來不及,孃家的宅院又略顯寒酸,於是便移駕顏親王府。
何貴妃的父親是個看起來頗儉樸的老人,原本是個教書先生。他攜家眷在顏親王府住下等候何貴妃中旬來到這邊團聚。
我與王妃在後花園閒逛,遇見何老爺正招呼夥計將一個藍蓮破圖風搬進屋子。王妃見了眼前一亮說:「這藍蓮花真是少見,我們府中的車晚湖中都是普通的白蓮紅蓮,若真有藍蓮花那定要費盡心機也要採來。」
何老爺捋著鬍子笑出聲:「娘娘有所不知,這藍蓮花產自西域,若是進了中原怕是水土不服活不成。這屏風一直是貴妃娘娘的至愛,前些日子還特意派宮裡的人來詢問,說是一定要帶到王府中來。」
「原來是這樣。」王妃點點頭也跟著奉承幾句,「貴妃娘娘的嗜好果真不是俗物。」
這時丫鬟匆匆的跑來,繡花鞋面上的梅花似乎是要飄進了風裡,帶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她顧不得禮數湊到王妃耳邊說了什麼,王妃的臉色一怔,於是又笑開來:「如煙,真是不巧,丫鬟們手粗把王爺最喜歡古董花瓶打破了,我這就去看看。」
區區一個古董花瓶怎麼會惹得王妃面色青白。她說謊的架勢並不高明,我卻也懶得細細追究。畢竟這是顏親王府,他們的家事也是外人不便插手的。我回了自己住的小院,獨孤冷正和惜兒在房門口閒聊。他笑的格外開心,沒有憂愁的模樣。我顧自嘆了口氣,連五臟六腑都覺得寒涼起來。
惜兒眼尖的看到我喊:「小姐,你回來了。剛剛少爺還說小姐怎麼就不知道回來。我這就去給小姐準備點心。」
獨孤冷坐在房門前,有陽光碎碎的跳躍在他的眉間。我突然覺得無比的陌生。與這個男人相處了一年半,除了他的名字他的家世,對於他的喜愛和經歷,我一無所知。我們只是像一起搭夥過日子的同伴。
「夫君長得太英俊,所以看呆了吧。」他揚揚扇子滿臉笑意。
我苦笑著搖搖頭,對著滿園的春色坐下。幾隻不知名的春蟲落在花朵上,有柳絮從牆外風飛進來,煙雨一般的籠罩了整個園子。
「今天早上你去了哪裡?」
「我……去了布莊……」獨孤冷蹙眉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
「遇到貴妃娘娘省親,也難免你會覺得不太平。」
「恩,也許是我多慮了。」
我喚惜兒打了水來洗漱順便拿衣裳去洗。她拿了獨孤冷的外衣,卻見裡面掉出個帕子,驚喜的說:「小姐,這帕子可真漂亮,繡的是藍蓮花呢。應該是錦繡鴛鴦坊的映春姑娘的手藝。」
「哦?他身上怎麼會帶個帕子。」
「定是買來送給小姐的。這映春小姐脾氣怪得很,愛蓮花成痴。尤其是這藍蓮花,她繡了卻不賣,只是贈與有緣人。」惜兒眼珠一轉賊賊的笑起來,「小姐不妨假裝不知,說不定少爺是要給你個驚喜呢。」
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朝門外張望,確定獨孤冷沒有發覺我們屋內說的什麼事。於是壓低聲音說:「惜兒,你先去洗衣裳吧,不要多嘴。」我將帕子重新塞進他的衣服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獨孤冷終究還是沒有將帕子送給我,而是悄悄的塞到了身上匆匆的出了門。我跟著他來到一處繡坊,名為錦繡鴛鴦坊。店口有個清秀的女子張望,見了獨孤冷便巧笑嫣然的帶他進了內堂。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轉身回府。
3
這一趟追蹤似乎成了心病,我索性哪裡都不去只呆在小院裡。顏敏王爺來了幾趟,我讓惜兒推脫說在休息,閉不見客。獨孤冷,你要我怎麼辦呢。我柳如煙究竟哪點入不了你的眼。你若真的愛上了其他的女人,我就隨了你的心意,斷不會半點糾纏。
入夜後,獨孤冷只是差人來說,他在外面會友,晚些回來。我表面不動聲色,遣了惜兒回去休息,於是換了夜行衣悄悄出了府。
錦繡鴛鴦坊。
門內隱隱約約的火光,我一躍而上,在房頂解開了瓦。只見一個雙手靈巧的女子正藉著燈光刺繡。那是極其複雜的針法,針腳卻又細又勻,那蓮花便鮮活的盛開與絲綢之上。
忽然聽聞一個極其熟悉的女聲:「映春姑娘的手果真是天下找不出第二雙,只不過看了圖樣,簡直要把這蓮花繡活了。」
映春姑娘繡得極其專注,那女子轉了個身,那張熟悉的面孔讓我吃了一驚。竟然是顏親王府的王妃。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臉上都是得意:「不過,這件事情若你透漏出去半句,你的人頭也就不保了。」
「是,映春明白。」映春姑娘乖巧的點頭。
我不小心踩翻一片瓦,映春姑娘機警的抬頭說,誰在上面。我慌忙從屋頂翻下來,心想獨孤冷怎麼招惹了這麼個女子,她似乎和王妃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交易。趁著夜色,我悄悄的潛入王府的小院,卻被顏敏王爺在門口堵了個正著。他說:「如煙小姐,這麼晚,你去了哪裡?」
「王爺,這麼晚,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找你賞月,惜兒說看看你有沒有睡下,可是你已經不在房裡了。」
我蹙眉想了半天,見四下無人,心急之下扯住顏敏王爺的衣袖說:「我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要告訴你。」
「如煙,你先聽我說。」顏敏王爺的目光在月色下格外溫柔。
「王爺,我……」
「如煙,離開他吧。」顏敏王爺的眸子裡盛滿了痛苦,「我不想你這樣一天天的憔悴下去。那樣一個不懂得珍惜的男人,你為什麼那麼執著呢?」
「王爺,不是如煙執著,而是……」而是我愛他呀。我愛他。這三個字如魚刺埂住喉嚨,讓我瞬間泣不成聲。
顏敏王爺突然將我擁進懷裡,這一切都彷彿來不及拒絕。只是,我似乎真的需要一個肩膀好好的依靠。即使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但我畢竟是個女子,也需要疼愛。這種憐惜的感覺讓我瞬間找到了歸屬感。
一直等到回了房間,我的心還是砰砰的跳個不平。對於愛情,我像個傻瓜一樣,竟不知道如何面對了。我在床上躺了許久,只聽到門「吱呀」一聲開了,獨孤冷的腳步聲格外的輕巧。他走到床邊仔細的看了我兩眼說:「原來你還沒睡。」
獨孤冷的衣裳上沾著一種奇異的香味,沁人心脾。我彷彿在哪裡聞到過,卻一時想不起來。他坐在床邊上,月光傾注而至,他清秀的面容柔和得像從泉水裡打撈出來。我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臉頰,卻被他反手握住:「如煙,我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其實,他一直對我很客氣,相敬如賓,生怕有半點冒犯之意。我心裡猛然空落落的,還是微笑著說:「想說什麼就說,現在也跟我開始客氣起來了。」
「剛剛我打後院回來的時候,看到有一頂轎子匆匆的出了府。」
「你確定是出府,而不是入府?」
「那絕對是出府,而且,轎子離開後,我在門口發現了血跡。」獨孤冷搖搖頭說,「也許是我多心了。」
若是入府便極有可能是王妃回來了,若是出府,那麼在這暗夜之中定有第二撥人在悄悄行動著。貴妃省親,看似喜慶的事情,暗地裡卻真有人在做些骯髒的勾當。見我發呆,獨孤冷彈了我的額頭一下,笑開:「我說娘子,你是不是斷案斷出毛病來了?說不定是府裡的人生病了,於是大半夜的出去尋醫呢!」
「夫君此話差矣。若是生病出去尋醫也就算了,若是受傷,血能流到轎外,那定不是小傷痕。府裡有郎中住在西跨院,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找郎中,而是連夜出去尋醫呢。」我嘆了口氣說,「我著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獨孤冷挑起我的下巴,輕笑著說:「我是說服不了你,但是,我不想你牽扯到別人的家事。也不想你再遭受傷害。」
「你這話裡有話,你似乎知道了什麼。什麼叫別人的家事?若真出了人命案子,我可不能不管。」
「是,是,我的好娘子是仗劍江湖的大俠。」
「我不相信,你一點都不為所動。」我笑嘻嘻的看他,「否則你不會知道這是別人的家事。不過,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暫且聽你的。相信你也有自己的道理。」
這個夜寂靜得嚇人。我躺在床上一宿沒睡,只是望著窗外。我隱隱的感覺到,這個夜裡定有什麼事情爆發開,使這風景如畫的餘杭陷入腥風血雨之中。
4
昨夜一直到雄雞報曉之時才混混沌沌的睡過去,一睜開眼竟然到了晌午。惜兒打了井裡的清水給我洗漱。銅鏡中的女子面色微微蒼白,暗青的眼圈卻徒增幾分病態。惜兒說:「小姐,少爺一大早就出去了,還吩咐惜兒不要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