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比疾馳中陡停,就像早已釘在那兒飽經歲月風霜的石像一般。
這人樣子生得很精猛。
他的衣著很寬,嘴也很寬,眉額都寬,但全身上下,無論橫的直的都沒有一絲多餘鬆垮的肌骨。
這人遽止之際,距離他只剩二丈三。
這人以一雙湛然的眼神淬厲地怒視他。
唐寶牛隻覺腦門一陣痛入髓裡,彷彿那眼神已穿過他的眼瞳剌入他的腦裡。
唐寶牛知道:
敵人已至!
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怕。
而是生氣。
——生氣在該叫的時候,朱大塊兒卻不吭聲,要不是他自己察覺得快,說不定早已為這看來十分風派的敵人所趁了!
「無夢女」在神殿香火的掩映中,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一個甜得那麼不真實的女子。
一個這麼噩的夢。
「無夢女」卻催促張炭:「快說呀,你卻是怎樣變成了趙畫四?你怎麼知道他在甜山這一夥人裡?你怎麼騙倒瞞過這兩個精似鬼的死人?」張炭艱辛的喉嚨格格有聲。
他的脖子給「無夢女」的纖纖玉手扣住。
輕輕抓住。
但他幾乎已不能呼吸。
很難說話。
不過,他的手也似抓住了「無夢女」的內臂,兩人站得十分貼近。
「無夢女」笑了。
笑得很慧黠。
慧黠是一種美,對男子而言,那是女子一種聰明得毫不過分的漂亮。
「你諳腹語,根本不必用喉音說話。‘八大江湖一飯王’張炭,誰不知道他絕活兒比毛髮還多!」「無夢女」不知是譏他還是贊他,「要不然,剛才也不會把趙畫四的聲調學十足,司馬、司徒,也不會趴在地上連死狗都不如了。」
蔡水擇清了清喉,「據我所知,元十三限帶來九個幫手,都沒有女的,也不是女的,你……」
「無夢女」嫣然一笑道:「你們先回答了我,我才考慮要不要答你的問題。」
蔡水擇又幹咳一聲道:「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姑娘本就不是元十三限或蔡京的人,跟我們素無宿怨,也素昧平生,何不高抬貴手,放了張兄,咱們就當欠你一個情如何?」
「無夢女」微微低眸。
她像在看自己的睫毛。
不只在看。
還在數。
張炭悶哼了一聲道:「——你不必求她,還不知誰死……」
忽痛哼一聲,說不下去了。
蔡水擇又嗆咳一聲清了清語音。
只聽「無夢女」清清幽幽地道:「你咳是咳,說是說,就別移近來,你剛才已移近了半尺了,再一寸,我就先要了他的命。」
蔡水擇一聽,立刻倒退了一步。
只見張炭一張臉,已漲得通紅,臉上的痘痘更是紫紅——像每一顆小瘡都充滿著青春活力,要爭著說話似的。
痘瘡自然不會說話。
張炭顯然正在運功,連眼珠子也怒凸出眶緣了,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所以蔡水擇立刻道:「你們那兒,有一位是我們的人。」
「無夢女」的眼色忽而蒙上了一陣悽清的悔意,「看來,我不該問的。」
這回到蔡水擇反問:「為什麼?」
「無夢女」莫可奈何地道:「因為我知道了這些,你們就得非殺我不可,所以,我也只有非殺你們不可了。」
蔡水擇也頗有同感,「可是,你偏要問,而且,我也知道,說假話是騙不倒你的。」
「無夢女」微微一笑,真是含笑帶媚,「當然騙不了。男人說謊,怎瞞得過女人?要論說謊,誰說得過我?」
她倒是當仁不讓,捨我其誰似的。
蔡水擇也不辯駁,卻忽而側了側耳朵,黑臉上有一種熟悉的人看去會覺得極不尋常但一般不相熟的人看去又不覺什麼不一樣的表情來。
他只是說下去:「那人通知我們:上甜山來的人,至少有四個,並且是哪四個,只不過,那人也不肯定:元十三限在甜山還是鹹湖,就算他在一處,會不會突然掉頭到另一處,那是完全無法預料的。」
「無夢女」淡淡一笑,「所以,你們知道了是誰,便推測到他們如何佈陣,於是便先佈下局來等他們了?」
蔡水擇又側了側耳,像他的耳裡給倒灌了水似的,但那種幾乎神不知、鬼不覺的神情已然消失了,「我們要從趙畫四入手。」
「無夢女」同意,「他常年臉戴面具,裝神扮鬼,反而最易為人冒認——何況,張炭扮啥像啥!」
蔡水擇這回連耳都不側了。
「張飯王以前曾跟趙畫四照過面、朝過相、說過話,所以先行扮成趙畫四,候在溪邊,果然使司馬、司徒上當,誤以為是他,而那時候,你又恰在溪邊……」
說到這裡,蔡水擇就打住沒說下去了。
由於張炭和「無夢女」之間站得極為貼近,「無夢女」的手扣住了張炭的咽喉,但張炭的一雙手也扳住了「無夢女」的內臂。看來,他們的姿勢彷彿十分抵死纏綿,相當繾綣銷魂似的。
其實,也許打鬥和**都是一樣,那是另一種不同方式的親熱。
「無夢女」似乎也有些神遊物外。
張炭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口氣直噴到他對手的嫩臉上來。
「無夢女」頭側的一綹發勾,也給他的口氣噴得搖搖曳曳。
「無夢女」眉心蹙了蹙,問:「怎麼不說下去?」
蔡水擇道:「接下去的你都知道了。」
「無夢女」道:「接下去是司馬、司徒發現了我,叫張炭扮的趙畫四抓住我當人質,然後就是他們死了,還有發生了而且現在還發生著的事。」
蔡水擇道:「現在的事未完。」
「無夢女」道:「是未完。」
蔡水擇道:「飯王一向是個沒完沒了的人。」
「無夢女」道:「我也是一個不達到目的也不完不了的女子。」
蔡水擇正色道:「不過,接下來的事,我卻一點也不明白。」
「無夢女」只一笑道:「這也難怪。」
蔡水擇道:「假如你跟元十三限是同一夥的,那麼,我們算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著了你的計。可是,你明知道他是冒充的趙畫四,為什麼還要讓我們殺了司徒殘和司馬廢呢?」
「無夢女」展顏一笑。
也不知怎的,此際她笑來有點吃力。
雖然她的笑仍帶著杏仁味。
——但已像從甜杏轉成了略澀的仁。
蔡水擇繼續道:「如果你不是元十三限的同路人,你又何必抓著張飯王不放?而且,以你的身手,更不必要給張炭抓住,受那殘、廢二人的凌辱?你這樣做,為的是什麼?你到底是局裡人?還是人在局外?是你佈局?還是你誤踩入這局中?」
「無夢女」笑了。
她的笑是有顏色的。
緋色。
但眼裡的顏色則帶著約略的驚。
駭。
「你猜不透,是因為只懂佈局,不懂得超乎其上,抽身而出。我是先行出了局,才再來擺佈大局的。一個高明的人,最好能懂得如何出局,才來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