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局

驚豔一槍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蔡水擇的反應已極快。

他生警覺是因為那女子笑。

那女子不該笑。

——任何女子,在這時候都不該笑。

誰還能笑得出來?!

——除非不是普通的女人……

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那女子已出手,張炭已受制。

他卻不退反進。

因為他要救張炭。

他雙手一揚。

這電光火石間,他兩手居然已戴上了一雙多色五彩的手套。

可是,令張炭失望的是:

那三塊泥片,蔡水擇竟一塊都沒躲得開去!

所以他身上多了三道血泉。

那女子尖叱一聲:「站住。否則他立即便死!」

蔡水擇猛然站住,鮮血自傷口狂湧而出,很快的,蔡水擇已成了血人。

然後張炭瞥見蔡水擇一對手套間有事物閃了閃。

黃光。

張炭心中暗叫:慚愧!

原來這電掣星飛間,蔡水擇已接下了另外兩件極為歹毒的暗器——那三塊泥片比起來,只是障眼法,微不足道;要是他著的是這兩片悄沒聲息細如牛毛的暗器,蔡水擇此際流的只怕不是血,而且剩下的如果不是一灘黃水就是一堆腐肉了。

蔡水擇負了傷。

但他接下了致命的暗器,同時也把距離拉近了五尺。

他也沒料到這無依女子竟然是敵人,正如司馬、司徒也沒料到「趙畫四」竟是張炭一樣。

——當他們使敵人「入局」的時候,同時也「入」了其他敵人的「局」。

其實,對打、對敵、對弈都是這樣:你進攻的時候也等於是最好的防守,不過,你一旦攻擊,自己也有瑕可襲了——出擊的時候也是防守最虛弱之際。

你要攻入,就易受人所攻。

你要對付人,人就會趁此對付你。

誰勝誰敗,誰生誰死,就要憑運氣和實力。

蔡水擇長吸了一口氣,「你是誰?!」

女子一笑,甜糊糊也美懵懵地道:「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連做夢也在問自己是誰哩。」

蔡水擇目光有點發亂,「莫非你是……近日江湖中崛起那個可怕的奼女……」

女子笑得有點俏傲,這使得她的美很有點膚淺,像只甜不香的糕點。

突聽張炭嘶聲道:「‘無夢女’!你是‘無夢女’!」

「‘無夢女’?」女子梨渦淺淺地一笑,「反正隨便你們怎麼叫,我只想知道,怎麼趙畫四變成了你?」

是的,趙畫四怎麼變成了張炭?

正如嬌憨的村姑怎會變成了無夢之女?

朱大塊兒的尖叫,幾乎沒把唐寶牛嚇成一條水蛭。

他撲過去捂住朱大塊兒的嘴。

朱大塊兒睜大了眼,唔哼作聲。

「你想死是嗎!」唐寶牛沉聲喝道,「你這一叫,咱們的位置不是全給暴露了!」

朱大塊兒五官都擠在一團,他那張跟臉型不成比例的小嘴企圖要掙脫唐寶牛的大手。

唐寶牛跟他約法三章:「喏,無論你看到豬狗牛羊貓、雞鴨魚蝦蟹,連同你老爸、老婆都不許再叫,知不知道?」

朱大塊兒漲紅了臉,點頭不迭。

唐寶牛這才放了手。

朱大塊兒嗆咳不已,口水鼻涕一齊湧了出來。

唐寶牛這倒關心了起來,「你喉嚨不舒服?傷風?感冒?哮喘?百日咳?老兒麻痺症?發羊癲?還是麻瘋?」

朱大塊兒的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你……你……你……你把我連口跟鼻全捏死了,教我哪兒呼吸去?」

唐寶牛這才訕訕然道:「都怪你!臉比豬頭還大,一張嘴卻只龍眼粒那麼小!」

朱大塊兒皺著眉,想嘔吐的樣子。

唐寶牛詫問:「怎麼?又恁地啦?」

朱大塊兒艱辛地道:「你的手摸過什麼?怎麼這樣臭!」

唐寶牛奇道:「很臭嗎?」他把手放到面前聞聞,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還問:「怎麼臭法?」

看朱大塊兒的痛苦樣子簡直是想把口鼻一起換掉,「像……像死老鼠……又像……鹹魚的腸肚。」

唐寶牛一聽,反而木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得意揚揚無盡回味地看看自己的一對手,笑道:「……這……這也難怪。」

「什……什麼?」朱大塊兒不禁追問,「剛剛剛剛……你的手摸摸摸過什麼來?」

唐寶牛神秘地笑笑,反過來怪責他:「都是你。要不是你叫,我才不捂住你,不就沒事嘍?你這一叫,把敵人都驚動了,咱們豈不危乎?還連累了蔡黑麵和張飯桶!」

朱大塊兒倒是沉著,「不把他們引來,我們佈局做甚?」

唐寶牛倒是一怔。

「咱們不故意暴露在這兒,敵人怎麼會來?敵人找不到這兒,咱們兩組人布的局有啥用?」

這番話唐寶牛居然一時駁辯不來。

朱大塊兒反問:「敵人要越過甜山山陽的私房山這邊來,有什麼路線可走?」

唐寶牛想也不想,便答:「一般人只能走山徑,經老林寺搶入山嶄這邊來;如有絕頂輕功,也可自絕壁攀上這‘私房藥野’來。所以,咱們把在這兒,飯桶和黑麵守在老林寺,扼死他們進攻的咽喉。」

朱大塊倒是利利落落地接他的話:「咱們佈局艱辛,為的便是要他們入局,他們不來,等鳥拉屎不成?我這一叫,他們要是打從老林寺撲入,正好踩了張炭蔡黑的埋伏;要是攀絕壁而上,不就是正光顧我們開的攤鋪嗎?」唐寶牛倒沒想到朱大塊兒說來頭頭是道,他心中不是味兒,只好看微薰的月色映照下的一地藥材。

這一帶是野生藥材的盛產地,許多采藥的人都把青草藥放到這平野上來晾曬。

——這兒的人多已給唐寶牛等「請走」、「暫避」了。

因為一場大戰就要爆發。

他們不想牽連無辜。

這作風跟山陰那邊恰好不同。

很大的不同。

——那邊的人不是給人殺光就是嚇跑了。

這一帶除了長了不少珍貴的藥材之外,地上也鋪著不少採藥者不及收走的藥物。

唐寶牛覺得給朱大塊兒這番話說下來,不大是味兒,看到地上藥材,便還是回刺幾句:「我不怕他們來,只怕他們不來!你不一樣,你膽小,還是先在地上撿些壯膽治傷的藥,先服幾劑,省得待會兒一見血又大呼小叫的。」

朱大塊兒雙眼直勾勾地道:「不會的。」

唐寶牛奇道:「什麼不會的。」

朱大塊兒平平靜靜地道:「我不會亂叫的。」

唐寶牛更奇,「為什麼?」

朱大塊兒眼睛發出異光,「你不是不許我叫的嗎?現在人已來了,我都不叫了,有什麼好叫的?」

唐寶牛聽他這樣說,心裡一寒,乍然回頭,就看見一個人,在疾奔中驟止。

此人寬袍大袖(袍裡至少可以藏匿三個人,而雙袖裡也可以藏得了兩個人),奔行甚速,正在迅疾接近自己的背後。

唐寶牛身前是荊棘林,背後的茅屋之後,便是絕崖;也不知那人是怎麼攀上來的,居然還臉不紅、氣不喘,且說停就停。

停得好像本來就沒有動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