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章慢條斯理地把皮質手套再次戴上,難辨喜怒地問:「你平時和洛琉璃都在聊什麼?」
宋拂之吸了口氣,答:「就,就聊得很正常啊,聊聊吃了什麼好吃的,看到了什麼好看的……」
怎麼突然提起洛琉璃?
宋拂之稍微一想,時章今晚準備得如此充分,沒準就是問了洛琉璃的,回頭得抓著她審審。
「看了什麼好看的。」時章追問,「比如coser?」
宋拂之點點頭:「基本上只有我在分享coser,她不怎麼看。」
時章得寸進尺地追問:「那你最喜歡哪個coser?」
宋拂之笑著問:「你說呢。」
其實他們平時聊coser可不止是純看顏,宋拂之心想,幸好時章看不到他和洛琉璃的聊天記錄。
像是生活中最私人的一面被一點點撕開,除了最好的朋友,宋拂之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幻想與別人分享。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幻想都是私密的收藏。
世間數不清的、結婚多年的伴侶,或許都難以在這件事上向對方保持坦誠。
更何況是宋拂之,一向習慣了內斂,腦海中的那些場景,他甚至不願在白天回想。
但眼前的人就是章魚,是無數次出現過在他夢裡的那個人——
一身正裝,英俊冷厲。
宋拂之看著時章,笑著彎起眼,說出那個早已被時章知曉的答案:「我最喜歡的是章魚老師啊。」
親耳聽到這句話的衝擊力是難以想象的。
一向沉穩的時教授沉默半晌,突然壓著人吻下來。
熱烈與危險一齊籠下來,宋拂之抓著他的袖箍,不輕不重地往上推,模糊地說:「你等等……章魚,我給你準備了禮物的……你的生日快要過去了!」
再不叫停,宋拂之怕他的禮物要遲到了!
時章卻彷彿沒聽見,直到宋拂之胸腔起伏,時章才沉著眼放開他,聲音暗啞:「禮物呢?」
好歹是停住了。
宋拂之轉頭看了眼電視螢幕,突然覺得有點羞恥。
章魚老師的現場cos比想象中更厲害,從內到外都是還原的,這讓宋拂之突然有點拿不出手自己的作品。
「那你不要笑我……」宋拂之說。
時章笑笑:「怎麼可能笑你。」
宋拂之慢吞吞地把手機拿起來,翻回第一個影片。
點開之前,宋拂之又叮囑了一遍:「可能做得不好。章魚老師多擔待。」
剛剛進來的時候,時章看了眼暫停的螢幕,心裡就大概有了猜測。
他一眼就認出螢幕裡的人是宋拂之,他cos的角色自己之前也cos過。
那時,時章在巨大的驚喜中想,他的宋老師復刻了他之前的作品,卻不知道,其實宋拂之比他想的,多做了很多很多。
兩人緊挨在沙發裡坐著,宋拂之按下按鈕:「是一些影片,我開始播了。」
時章握著宋拂之的手腕:「嗯。」
第一個影片,是時章cos的最後一個角色。
宋拂之曳著銀色長髮穿過街道,清冷霸氣。鏡頭忽地一換,恢弘的異世宮殿拔地而起,瑰麗盛大。
「這是我在最後一次漫展上cos的角色。」時章說,呼吸撲在宋拂之耳後。「你cos得很帥。」
「我知道。」宋拂之笑笑,「我那天去了漫展,但是沒認出來你。」
時章挑挑眉:「沒認出來?」
宋拂之說:「離太遠了,排隊的人太多了,沒看清。」
「但宋老師居然去了現場。」時章有些驚訝。
「其實我很少去漫展的。」宋拂之笑道,「但是看到章魚老師說這是他退圈前最後一次活動,就還是去了。」
「這可真是……」時章這句話沒說完,大概也是覺得巧。
時章樂道:「要是你那時認出我來了,我們是不是早就坦誠相見了。」
宋拂之想想那個場景,也覺得樂:「雖然那時候我們已經結婚了,但其實還挺不熟的。如果我真在漫展上發現章魚老師就是我丈夫,我估計當場就得瘋了,然後不許別的粉絲叫老公了,只有我能叫。」
但再一想,在真正瞭解時章這個人之後再發現他是coser章魚,其實是更好的事情。
因為不論時章是什麼身份,不論他是不是自己喜歡的coser,宋拂之對他的心意都不會變。
時章樂了會兒,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次回去之後我發燒了,宋老師還去我家照顧了我。我沒說實話,只說自己是去出差了。」
宋拂之對當時的對話印象不深,回憶了一會兒,覺得確實有跡可循。
接著跳轉到第二個影片,充滿民族風情的國漫**,珠翠寶石落在宋拂之線條分明的腹肌邊緣。
時章漸漸紅了眼,按在宋拂之腰側的手指,力道略重了些。
宋拂之笑著想躲,時章越不讓他躲。
時章聲音發狠:「他們都看到了。」
這話裡飛醋的意味太濃,宋拂之反擊道:「你以前露了那麼多次。」
時章說:「那時我沒結婚。我之後都不會了。」
第三個影片,時間線又往前推移幾年。
正是時章現在cos的西裝暴徒角色。
但宋拂之的作品和他的完全是兩種風格。
看著影片裡,宋拂之蒙著自己的眼睛坐在椅子上,時章脊背一繃,緊緊扣住了懷裡的人。
宋拂之清晰地感覺到,身後人的呼吸節奏突然變了。
他心裡突然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時章這次連話都沒說,沉默地看完了。
但他越是沉默,周身凝聚的氣壓就越低。
宋拂之身子突然一頓,因為他敏銳地感到危險,很他媽的危險。
「靠,時章。」
宋拂之想掙開,卻被人死死箍在懷裡,根本無處可逃。
時章制止他:「看完。」
停頓兩秒,轉到第四條影片。
墮天使在鐵籠中張開翅膀,追著自由。
時章看了兩秒,開口說:「我在cosplay大賽上奪冠的角色,得有十多年了。」
宋拂之低低「嗯」了聲,眼裡帶著點笑:「當時就覺得很驚豔。」
時章深呼吸了半口氣:「我勸你少誇兩句話。」
宋拂之不解:「……為什麼。」
時章:「我能心平氣和地看到第四個,已經很不容易。」
宋拂之突然噤聲,試圖逃遠一點。
第五個影片,真是很久遠了。
時章自己都看了挺久才想起來:「這是我寫真集裡收錄的作品。」
宋拂之也不敢誇了,悶著沒回答。
結果時章追問他:「你買了我的寫真集?」
宋拂之矜持地點點頭:「買了。」
「買了幾本?」時章冷靜地問。
宋拂之一陣緊張,小聲回:「都買了……」
時章又不講話了。
在逐漸被壓縮的沉默中,最後一個影片開始播放。
這是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的,時章這輩子第一次認真cos的角色。
也是那一次,他的衣服和道具被鄰居小混混甩得滿地都是,菸頭狠狠碾在他心愛的衣服上。
宋拂之處理得很溫暖,暖色調的畫面,悠長的音樂,他站在花間微笑,覆蓋掉所有難以言說的陰霾。
宋拂之那麼好那麼好,他一齣現,幾十年的陰影都消散不見。
所有影片播放完,螢幕陷入黑暗,停在「重播」的小按鈕上。
很久沒人說話,宋拂之一時間只能聽到身後人沉重的呼吸,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麼。
宋拂之猶豫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你在老家的儲藏室,跟我說起你第一次正式cos的經歷,我就在你第一條微博找到了這個角色……」
宋拂之擰著身子回過頭,面對面地看向時章。
他驚訝地發現時章眼眶居然紅了,眼裡覆著一層透亮的光。
六個影片,橫跨十多年的時間線,回溯了章魚老師的整趟旅程。
時章偏過頭去眨眨眼,強硬地把宋拂之轉回去。
他點選螢幕上那個「重播」,說:「再看一遍。」
宋拂之想說「不用了吧」,但時章沒給他這個機會拒絕。
這一遍看,時章注意到了每個影片底下的文案。
時章輕輕念出來:「你行走在我萬里無疆的現實與夢境裡。」
宋拂之覺得羞,要他別唸了,但時章還是堅持要念。
男人聲音很有磁性,很好聽,念出來很有味道,宋拂之漸漸也沉了進去。
「願萬頃宇宙歸於你的掌心。」
「狙我。」
「塵世樊籠,你有我的翅膀。」
「老了之後,我們一起cos歐吉桑吧?」
……
「我來到你的起始點。」
時章唸完,明知故問:「都是對我說的?」
宋拂之說:「不知道。」
時章笑了笑,眼中潮溼,聲音有些澀:「好啊,我們一起變老,一起cos歐吉桑。」
這些影片從最新的作品回到最初的開始,彷彿回溯完時章這麼多年來的cosplay生涯,像一場虔誠的聖地巡禮。每一句話,都彷彿跨時空的交流。
時章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宋拂之,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感動。
「其實,其實我還有一句話沒說完。」
宋拂之突然回身,執拗地面對面坐到了時章腿上。
「趁著今天還是你的生日。」
時章深深望著他。
「我cos這些,是想告訴你,你喜歡的東西我也喜歡,你的傷疤、你的過去、你的執著,我也都喜歡。所以不用瞞我什麼,也不用擔心什麼,一切都有我。」
宋拂之淡淡笑著,在時章耳邊輕輕落下最後一句:「我逆流而上地愛你。」
這麼輕的一句話,卻像一粒火星,燎起整片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