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回到了醫院,展梁輝的事情已經算是過去了大半,而展老爺子的身體也如同隨時就會熄滅的燭火,清冷的走廊裡,偶爾會有出來上廁所的人影,呼吸中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甚至這就是死亡的味道。
輕輕的推開病房的房門,張強看到了展子威坐在輪椅上看著老爺子,陳姣姣則在一邊,眼睛紅紅的,邱如芳穿著素色的衣服,神情中透著一抹的釋然。
剛要說話,走廊裡響起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門隨即被推開。
是展子晨!
展子晨不敢相信的看著幾天前還好好的爺爺,如今竟然這麼痛苦的躺在床上,房間裡每一聲的呼吸都帶著機器的響聲,心臟的跳動微弱,原本混沌了許久的眼睛竟然變得清明起來。
他的手指動了動,指向展子晨。
展子晨站在地上彷彿石頭人一樣,張強壓下心中的悲痛,用力的推了一把。
「快去!」
突然張強想到了一個人,他忙跑到了展老爺子的床邊,哽咽道,「老哥哥,別急,還差一個人呢,你一定要等等,我現在就去!」
展老爺子聞言突然笑了,微微點頭,極微弱的說了一聲,「好。」
張強的歲數也一大把,可是此時他的爆發力甚至是比年輕人都還厲害,也許這就是人的潛能,展家人都來了,可是那人還沒有到呢,他自小就跟隨著展老爺子,兩個人雖然是堂兄弟,可是卻比兄弟情更深厚,展老爺子雖然沒說,可是他是把溫家那個孩子當成了自家人,要不他不會決定在家的百年之後讓自己跟著她,展家的百年基業現在老爺子全部交託給了溫晴,這是一份何等的信任,展子威沒得到,展子晨也沒有得到,最後落在了一個外姓人的手上,這也是老爺子最後的一次賭局,押進所有,只為一搏!
溫晴換了一身衣服正準備睡覺,可是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可是想了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你好。」
「溫小姐,我是張強,老爺子要不行了,我現在在哪裡接你?」
溫晴微微蹙起眉頭,心裡有些不爽,這是根本就是沒有商量的口吻,態度十分的強硬,可是轉念想到展老爺子和以後與展家的關係,溫情還是利落的說了一串地址。
已經是年尾,京都的天氣很冷,尤其是半夜,溫晴也顧不得那麼多套上保暖衣褲穿了件長款的連衣裙,及膝的大衣往身上一套,拿著背包帶著帽子就急急走了出去。
快到了門口,溫老爺子開燈走了出來,看著她,「是展家出事了吧?」
「嗯,老爺子怕是不行了。」
溫晴話一說完,溫老爺子愣了一下,神情中有些複雜還有一抹的愧疚,他嘆了口氣,擺擺手,淡淡的說道。
「是啊,老了老了,遲早會有這麼一天,去了也好。」
「爺爺……」溫晴有些擔心。
「我沒事兒,你現在也算是展家的一份子,別的我不說,但是忠孝兩個字,我希望你能好好做到,這是最基本的,無論是什麼原因,什麼人,他都值得我們尊重。」溫老爺子囑咐道。
「嗯,爺爺,你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
說完,門口響起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溫晴來開門頭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
溫老爺子看著外面閃爍的車燈,頹然坐進了沙發,揉著額頭閉著眼睛,他們都是開國的原來,都曾經一起共事過,他們也都曾那麼年輕,這幾十年來的一幕幕,平時覺得沒有什麼,可是如今想來卻是那麼清楚,甚至彼此的笑痕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一晃過去,他們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派系,也漸漸的淡薄了彼此的關係,最後竟然為了各自的命運彼此廝殺……
人……活這麼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醫院裡,展老爺子心疼的看著消瘦的展子威,憐惜的看著他的那條右腿,又將視線移到了展子晨包著繃帶的頭上。
「你們兩個,都好好的活著,無論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要記得你們是展家人,任何時候都是有骨氣的。哪怕……哪怕你們卑微如泥,你們能做到嗎?」展老爺子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邱如芳把床的靠背搖起來一些,讓他說話更舒服。
展子威坐在輪椅上,鬍子好幾天沒有刮,整個人看著比往日要狼狽頹廢很多,而展子晨的樣子也不好看,以前總是清傲不羈的臉上一片憔悴,嘴唇乾裂出了一道道紅色口子。
「爺爺,你會好的。」展子晨沙啞的哽咽道,牢牢的攥著展老爺子微微冰冷的手,眼淚就在眼圈裡打轉。
展老爺子動了動手指,拍了拍展子晨,他的心裡又怎麼會不難過,「么兒啊,以後爺爺不在了,你可不能再任性了,爺爺知道你長大了,以後你就是家裡的頂樑柱,你擔起咱們這個家,知道嗎?」
「知道,爺爺我一定會努力的,絕對不會讓展家就這麼倒下去,我們是冤枉的,爸爸也是冤枉的,還有大哥……」展子晨最後真的是說不出話來了,他恨死了自己的無能為力,恨死了自己是這麼渺小,他竟然只能看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展子威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仰起頭,不讓眼淚落下來,他的仕途毀了,徹底的毀了,一直在家中擔任家長角色的他突然也變得不知所措,可是他的這份慌張和害怕卻不認可說,也不能說,現在家裡每個人的心裡,那根弦都繃得緊緊的,可能再有一下就會斷掉,他不敢,他也不能,此時他只能故作堅強,可是未來的路該如何,他也很彷徨。
「子威,你個堅強的孩子,爺爺相信你能挺過這個難關,你自小就懂事又聰明,其實你的脾氣並不適合走仕途,但是為了展家……沒想到,最後竟然把你給搭上了……」展老爺子痛苦的說道。
「爺爺,是我做的不好,是我的能力不夠,這不怪您。」展子威紅著眼睛握著老爺子的手說道。
展老爺子搖了搖頭,此時再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他突然沉默下來,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是的,此時他真的希望看到那個丫頭,快來……快……
他真的要等不及了。
「爸,你在等誰?」邱如芳輕聲問道。
「呵呵呵……來了你就知道了,以後……以後好好的對待那孩子,就像是對姣姣一樣啊。」展老爺子交代道,眼中滿是欣慰和不捨。
如果他能早點做打算的話,他是不是也能看到自己的重孫子……等到那一天……
展子威和陳姣姣都是一愣,隨後看向了同樣有些木然的展子晨,到底是怎麼回事?
「爺爺,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展子晨急忙問道。
「答應我,好好過日子,好好對待你身邊的人,答應爺爺……」展老爺子的氣息漸漸不穩起來,心電圖也在快速的發出不規則的滴滴聲。
「爺爺,你別說話,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求求你不要走,我捨不得你,爺爺!」展子晨哭喊道,一遍遍的重複著。
張強開著車,恨不能都飛起來了,這讓溫晴也有些緊張,可是她此時更不能開口,手輕輕的放在肚子上,不斷的安撫著裡面的小寶貝們。
終於到了醫院,二話不說急匆匆的上了樓,剛上樓就聽到了一陣哭聲,幾步衝到了那個房間,溫晴也顧不得其他的,推門就進去了。
病房內,機器的嘈雜聲刺耳極了,展家人的情緒,因為老爺子的而變得更加的慌亂,彷彿像是要決堤的大壩終於找到了一個破裂的出口,所有的情緒都宣洩而出。
「展爺爺,我來了,你不是要我過來的嗎?你醒醒!」溫晴不斷地喊著,有些顫抖的伸出手在他的人中上狠狠的按了一下。
心電的監護的聲音在吱一聲後,又發出了幾聲心跳的波動。
展老爺子睜開迷茫的雙眼,對焦了半天,終於看到了眼前的那個人,他笑了。
「來了,我還是等到了。」他喃喃的小聲說道,帶著笑,還有些孩子氣似的表情,好像是多麼值得誇讚的事情。
張強站在一邊,抹掉眼淚,稱讚道,「老哥哥,你果然是個說話算數的人。」
展老爺子有些得意的笑了笑,小聲的說道,「我是誰呀!」
溫晴看著展老爺子,雖然明知他會如此,可是臨到了跟前,她還是無法淡然,她看著展老爺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卻偏偏固執的不說,也許是因為展子晨在這裡,也許是因為他的執拗,溫晴看著展子晨哭紅的眼睛,那臉越發的清清俊,可是裡面卻承載了太多原來不該屬於他的東西,這幾天之間就讓他長大了,這無疑是最痛苦的成長。
「爺爺!」溫晴帶著笑喊道。
邱如芳將臉轉向了溫晴,展子威兩口子還有展子晨都看著她。
省去了展字,意義就變得非同尋常,這裡面到底是……
展老爺子沙啞的應道,「好,爺爺聽到了。」
溫晴起身拿起一邊的水杯,倒了一些溫水,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然後磕了三個頭,捧著水湊到他的唇邊。
笑道,「爺爺,你受了我的禮數,這水您喝一口,咱們就是禮成了,以後我就是展家人!」
展老爺子笑的很開心,張開嘴抿了一點水,一顆眼淚啪嗒一聲也落入了水杯。
「有你這話,我就安心了,你……是個好孩子。」
「可不是嗎?爺爺選了我不就是看出了這點?你可是好眼光,爺爺,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溫晴在展老爺子耳邊不斷的承諾著,眼看著他緩緩閉上眼睛,唇邊帶著釋然的微笑,就這麼平靜的離開了這個叫他留戀,卻無法繼續留下去的世界。
「爺爺!」
「爸爸!」
「爺爺!」
病房內一陣淒厲的哭喊聲響起,溫晴微微退出了病房,她紅腫著眼睛靠在牆角,身體微微顫抖,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那一刻的心痛讓她的心彷彿被掏空了似的。
張強也老淚縱橫,看著同樣在門外的溫晴,他沙啞的說道,「謝謝你所做的,他,走的很安心。」
溫晴垂下眸子,「都是一家人,應該的。」
張強看著溫晴,最後點了點頭。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經過了今天,以後溫晴就是他張強認定的人,終此一生不會改變。
無論怎麼哭泣,人終究不會再活過來了,打理好了展老爺子後便把他送到了八寶山,這個因為去世時候是凌晨了,經過一番折騰,記者媒體的在早上才匆匆趕來,可是沒想到在這個報道還沒有釋出給大眾的時候,一條新聞在京都的上空炸響。
標題很聳動:展家百年基業敗落,誰之手筆?!
而下面的內容則是直指沈家和溫家,雖然說的隱晦,可是一些看似事實的東西卻都指向了那兩個在京都合二為一的溫沈,這兩家因為擁有最獨特的資源,所以很多人都大為忌諱,而展梁輝被揭發出來的事情層層疊疊十分玄妙,展老爺子的病,展子威的腿,他們似乎都是棋盤上任人宰割的棋子,而拿刀子的就是溫沈兩家,最後更可笑的是這一切的因果竟然是京都貴女溫晴的那次宴會,展子晨以舞相辱,雖然沒有佔上風,可是卻是實實在在的得罪了疼寵那溫家丫頭如珠如寶的兩個老頭子,還有愛妹成狂的沈家大公子。
此時,開著車朝著大機關的方向駛去,停在了路邊,買了一份報紙,翻開某個版面後很清楚的看到了上面的內容,這讓李清濤的心情大好,既然扳不倒你們,那這渾水是一定要你們趟了,那孱弱的面孔上,一抹燦爛的笑容一直讓他持續到了單位。
因為實在宣傳部工作,到了單位就看大家在忙碌,他是心知肚明,這展老爺子死的還真是時候。
「清濤,收拾一下,咱們去展家看看。」李清濤的頂頭上司,宣傳部部長,盧敏君說道。
「好的,馬上!」李清濤連忙說道,他是盧敏君的秘書,可謂是領導最貼心的小棉襖,而多智機敏的李清濤也把這個身份做的和i淋漓盡致,看著他是盧敏君的秘書,可是他卻當這個宣傳部長的半個家,很多事情他都幫著去處理的,所以盧敏君對李清濤並不像是對待別人一樣,除非是外場,否則真是沒半點的脾氣。
「聽說了嗎?展老爺子今天早上過世了,這次展家可是完了。」一個在影印室裡列印東西的職員唏噓的說道。
「誒,早上的報紙看了看嗎?也不知道那個文章是怎麼上去的,聽說展家的事兒都是因為溫家那個大小姐引起來的,據說那人那天在展子晨手裡不爽,回家就大發雷霆,最後鬧著讓溫家和沈家給她出氣,要不怎麼會有這碼子事兒?」另一個人也八卦道。
「唉,都說女人是禍水,要怪就怪展二少也是個被慣壞的,要是給溫家那大小姐好點臉色,估計也不會惹到這個是事情,不值啊!」
「可不是不值,老爸被逼死了,老爺子氣死,大哥的腿也被廢了,這展家就剩下他一個好人,你說……唉!」
李清濤聞言輕輕的揚起了唇角,沒想到八卦竟然都扯到了那個宴會上去了,群中的想象力是無限的,看來果然是沒有錯,沒有根據的事情都能說得有聲有色,看來那邊兩家子要有好戲可看了。
喝完一杯溫潤的普洱茶後,還在自己的保溫杯裡又沖泡了一些,拿在手裡,這才走了出去。
「部長,車準備好了,咱們現在就出發?」李清濤淺笑道。
「嗯,現在就走!」
上了車,車裡也沒有外人,盧部長鬆了鬆剛繫上的領帶,一下子就看到了李清濤不離手的保溫杯。
「你啊你,這杯子從來不離手,從不在外面喝東西,也不知道是誰給你慣出來的這個毛病。」盧部長笑著調侃道,他是真的佩服李清濤的腦袋瓜子,這些年要不是他在一邊幫襯著,他這個位置說不準早就讓人給撬了,這人的底細他知道,近年來李家越發的強大起來,他對待李清濤的態度也有了更多的轉變,現在且不說別的,李清濤這人要說不知道的他牌那是絕對不可能,可是這人聰明就聰明在,他知道你所有的底牌卻依舊是原來的態度,熱情談不上,恭敬更是表面化,他骨子裡是一般人都如不的眼的主兒。
所有隨著李家的昌盛,盧敏君也順理成章的投身了李家的陣營,這李家二少在側,他有哪裡敢當傭人似的使喚,其實他現在已經砸吧出滋味了,只要他是抬舉,李清濤這人不想他哥那麼汲汲與權力,反到能成為自己的助理,雖然被李家掌控是必然,可是坐在高高的權力位置上,哪怕說難聽真是被操控,那也是一種別人求還求不來的福氣。
李清濤看著盧敏君,淡笑著說道,「沒辦法,我家老爺子準備的,我也是當任務在執行。」
隨手帶保溫杯,從來不喝外面的東西是李清濤的習慣,一方面出於他有些苛刻的潔癖,另一方面則是他的身體底子不好,本身是寒性體質,所以最是不能貪涼,他一年四季的都喝熱水,哪怕是三伏天都是如此。
盧敏君看了眼前面的司機,然後傾身在李清濤耳邊低聲問道,「清濤,這京城不太平,老爺子可好?」
李清濤一笑,垂下極為漂亮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微微動著,「無事。」
盧敏君見狀也是放了心,這個事情看似已經結束了,可是上面的人最近開會的次數明顯頻繁,那必定是有動作,到底最後如何還不好說,既然李清濤有這句話,那應該就可是真的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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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溫家,沈家也都看到了那份報紙,恨得兩個老爺子一見面就把李家老頭子給臭罵了一頓,畢竟除了李家的嫡系,高層,很少有人知道李清濤才是李家掌權人的這個事情,這也是出於對李清濤的保護和策略,所以這些事情自然而然就算在了老頭子身上。
「那個死老頭竟然到了這個地步還不忘拉咱們下水,是想借展家的手來對付咱們,真他媽的異想天開!」沈老爺子氣呼呼的罵道,這當了一輩子的兵,脾氣一如年輕時那麼霸道,字裡行間帶著一股土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