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壓低頭,湊近了展老爺子,聽到了那個名字微微一愣,然後有些猶豫的看著展老爺子。
「老哥哥,你可是想好了?」張強沉聲問道,這可不是糊塗的時候,今天他的決定將會關係到展家人的以後。
展老爺子閉上眼睛,緩了緩神,才費勁的點了下頭,這幾天他想了很多,親耳聽到展梁輝叫的那聲爸爸,那是他最後的呼喚,聽得他的心都碎了,他現在也是沒有辦法了,他能堅持到現在也就是一口氣撐著,他還不能死,他還有事情沒有交代好。
「去,按我說的。」展老爺子幾乎只是在動嘴,聲音小的只在嘴裡,聽得特別費勁。
張強了手錶,然後握了握展老爺子插著針管的手。
「老哥哥,你放心,我這就去,等我,一定要等我!」
展老爺子微不可及的揚了揚唇角,眼中帶著一抹的欣慰。
看著他的背影匆匆的消失在了門口,展老爺子終於鬆了一口氣,可是同樣清醒的他也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之中,他真是無顏去見展家的列祖列宗,有百年世家之稱的展家竟然敗落在了他的手裡。
這些天幾度生死邊緣,他想的除了展梁輝兩口子就是展子威兄弟二人,展子威被抓,氣得當時就犯了心臟病被送到了醫院,他也沒有想到竟然這麼快,可是他也有些慶幸,至少小晨暫時沒有事,他當時讓他去找溫家那丫頭也確實是存了私心,那丫頭的本事到底如何,他不知道,可是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那丫頭能保下展子晨,而且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是看明白了,這個事情商展家的倒下是必然的了,沈家和溫家絕對不會有事,而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就必定就是李家,李家!
恨啊,他真是這多年來太安逸了,已經把早年的那些經歷過血雨腥風的記憶從身上磨去了,要說展梁輝被人逼到自殺的份兒,還不如說是他的溺愛害死了自己最親的人,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是他啊!
展家的每一代都會有一個掌權人,因為人丁稀薄所以每一代的掌權人尤為珍貴,而剛才千里奔襲過來的張強就是他的暗使,忠於每個展家的掌權人,保護,協助,可是到了他這裡,張強曾提過這個意見,卻被自己給否決了,雖然張強只有兩個女兒,可是他對兩個女兒卻從不曾放鬆過,一直做暗使的培養,知道展梁輝結婚去了外省,而展子威出生後才相繼結婚,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和平年代的展家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展老爺子躺在床上,一遍遍的剖析著自己所犯的錯誤,老淚縱橫,悔不當初。
如果還能重來的話,他絕對不會這樣……
而另一頭的張強悄悄的出了病房後,撥了個電話,確認了位置後,被坐上了門口早已等待在暗處的汽車。
溫晴並沒有因為邱如芳過來而走的太遠,剛剛她出來的時候看到了她手裡捧著的東西,那是絕對不會看錯的,那是一罈骨灰,不用說,那一定是展梁輝的,說實話,她倒是挺佩服邱如芳的,折在自己親哥哥的手裡,死了相濡以沫了三十多年的愛人,兒子身陷囹圄,小兒子又出了車禍,就連最後要依靠的展老爺子也躺在醫院岌岌可危,這個家僅剩下一個好人就是她。
她的表現太過平靜,這絕對不尋常,所以溫晴也不太放心,在外面喝了點熱水邊便又朝著展子晨的病房走了過來。
到現在溫晴唯一慶幸的是,展子晨手裡什麼買賣都沒有,乾乾淨淨,就是有人想要抓他也需要些理由,國外的生意雖然是合夥的,可是要想在數以萬計的公司中找到,那彷彿大海撈針,而且那是美國,沒有足夠的理由好在講究人權的國家裡,是極為受保護的。
老王坐在長椅上,也看到了又走回來的溫晴,他的眼睛悄悄的觀察了一下,微微蹙起眉頭,這個在小少爺病房的女人……
溫晴也能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目光,她任由著他打量,一直不斷的思索著。
病房內,邱如芳和展子晨抱了半天,最後坐在病床上。
展子晨抬手擦了邱如芳臉上的眼淚,看著那桌子上放著的東西,眼眶又迅速紅了起來。
「媽,我會替爸報仇!」
邱如芳笑了,臉上的表情十分木然,抬起頭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這也是展梁輝最疼愛的,么兒……可是現在他就在那個小小的罈子裡,他還能看到自己的兒子嗎?冰冷的手突然從展子晨的臉上掉落下來,又快速的一揚。
「啪!」
「媽?!」
「這一巴掌是替你爸打的,別提報仇的事,我和你爸爸別的都不想,只要你們兄弟能夠好好的活下去,知道嗎?」邱如芳紅著眼眶既是心疼又是心碎的低吼道。
「媽,就讓我爸這麼死了?我不服!」展子晨嘶吼道,彷彿一頭受傷的野獸,恨不能撕了所有傷害過他的人。
「答應我,好好的或者,再鬧下去,咱們展家真的滅門了……」邱如芳喃喃哭道,可是卻依舊瞪大了眼睛看著展子晨,等待著他的答覆。
展子晨扭過了臉,這個事情他做不到,爸爸死了,爸爸死了!
邱如芳眨掉眼裡的眼淚,狠絕的說道,「一會兒我要帶你爸爸去看看你爺爺和你哥哥,你在這裡好好的養病,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話你記住了,不可胡來,否則媽就一頭死在你面前。」
「媽!」展子晨大吼。
「我先走了,我很累,真的,么兒……」
邱如芳一出來司機老王就恭敬的跟了上去,邱如芳抬頭看著對面的溫晴,點頭,一步步離開了醫院。
溫晴目送著她的背影,心裡一種說不上的滋味,這個女人真的能撐得住嗎?
展子晨靜靜的坐在病床上,雙手抱著膝蓋,臉埋進了膝蓋中,溫晴無法判斷他是否在哭,可是這一刻他應該更需要的是安靜,靜下心來忍受著錐心的煎熬。
溫晴輕輕關上房門,走到了醫生辦公室,因為是武警總院,跟部隊上能靠上關係,溫晴沒有找沈家書,可是溫晴的這張臉就是最有價值的證明,從他們到醫院後沒多久總院的院長雖然沒有過來,可是通了電話,又派出了院裡最好的醫生,畢竟這個事情關係到了展家,敏感時期越是上面的人越是需要注意,院長能做到如此已經為了溫家沈家很大的顏面,否則展子晨只能推給那些普通醫生去折騰,也不會安穩的躺在單間病房裡。
「溫小姐,您有事兒?」主治醫生看到了溫晴忙走了過來。
「嗯,我看他的情緒不好,您看能不能給他打一些鎮靜的藥物?」
「好,我現在就去安排,用些藥也確實有助於他的恢復。」說完,理解的點了點頭,隨後便去護理站親自安排護士。
等護士準備好了東西推車車去了病房,展子晨依舊是保持著剛剛的那個姿勢,溫晴扯過他的一條胳膊,放在護士面前。
護士利落的消毒後,一管液體注射到了他的體內。
等人走後,溫晴就坐在展子晨對面的沙發上,安靜的等待著。
展子晨也緩緩抬起頭,那眼睛黑的彷彿深淵一般,安靜的極了,跟平日的他十分不同,可是他的目光卻落在了溫晴的肚子上,露出有些叫人看了會發憷的光。
「幾個月了?」
溫晴用手攏了攏衣服,並沒有回答他的話。
見溫晴不說話,展子晨又笑了,帶著些嘲諷的味道,「看來這京城真是要熱鬧死了,展家到了臺子,溫家的大小姐未婚懷孕,哈哈哈……多有趣是不是?」
溫晴的臉色也因為他的話而變得難看,他說的沒錯,她確實是未婚懷孕,這事兒捅出去也確實是個大亂子,可是這話卻不能從他的嘴裡說出來,至於原因她不想知道,但是她現在想抽他的嘴巴子倒是真的!
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啪!」
一巴掌將展子晨的臉打歪,他也軟綿綿的躺在了床上,藥性上來了,他也有些無力抵擋,可是眼中的固執和要抓著溫晴一起難受的執著倒是表達的清清楚楚,似乎只有看到別人痛了,他才能好過一些些,才能不用這麼難受,哪怕……明明有些話不是這個意思……
「管好你自己的事兒吧。」溫晴陰鷙的說道,眼看著展子晨的臉上浮起一個大大的紅色手印,可見溫晴的力氣又多大,當時有多憤怒。
緩緩閉上眼睛,展子晨伸出手無力的小聲的喊道,「溫晴。」
溫晴沒理他。
「溫晴……」聲音小了幾分。
溫晴還是沒有理他。
最後展子晨的嘴只是輕輕的蠕動了一下,那唇形還是在叫著溫晴的名字,隨後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溫晴嘆了一口氣,幫他蓋好被子,然後低頭看著床上那個蒼白脆弱的男人,唇瓣上乾裂,唇邊帶著鬍鬚,有些邋遢。
那個曾經在舞會上用舞技來讓自己難堪的男人,在醒悟過後不斷努力的男人,那個嘴巴很毒辣,心裡卻很彆扭的傲嬌男人,那個為了幫助哥哥走仕途,向她低頭請教的男人,曾經的一幕幕彷彿是昨天的一場夢,一場華麗至極,一場眾星捧月的夢……
如今就這麼碎了一地。
京都的一切太亂了,溫晴也是應接不暇,她撥通了韓偉的電話,讓他從東北做最早的航班過來,此時身邊她需要一個能夠信任的人。
就在交代完,溫晴準備回溫家去看看的時候,病房的門被從外面開啟了,這個時候應該不會有人過來,溫晴收起身上的閒散,警惕的看向了那個逆光的身影。
是個男人!
沒錯,是張強過來了。
他走進來,先是看了眼展子晨,隨後看了眼溫晴,鷹一樣的眼睛極為苛刻的打量著溫晴,最後說道。
「跟我走一趟吧,溫小姐!」
溫晴看出了張強的架勢,這人別看年紀六十多歲,可是看著手上的繭子,再加上他故意內斂的氣勢,這人絕對是個練家子,而且功夫不弱,換了平時溫晴不在乎打一場,可是現在她才剛三個月的身孕,如果動了胎氣後果不堪設想,可是受制於人又不是溫晴的個性。
「如果我不呢?」
張強冷笑,「溫小姐,我只是帶你去見展老爺子一面,既然你能一直看顧這子晨,相比你也不會拒絕這個要求才是。」說完好像是看穿了溫晴的心思,這樣溫晴很牴觸。
「我覺得沒有必要,而且展子晨現在不會有事,我想我也沒有再照顧他的責任,我要回家了,借過!」說完溫晴便要往外走。
張強一個箭步已經擋在了溫晴身前,速度極快,溫晴不死心的順勢出招,可是因為顧忌總是有所保留,而張強也不傷她,但是卻不會給她一點便宜,幾下子溫晴就落了下成。
「溫小姐,請吧!」
溫晴瞪了他一眼,冷哼道,「我會告訴展老爺子你是怎麼請人的。」
張強臉色未變,豪爽道,「我也會照實說的,你要打要罰只要你去,我任你開!」
「好!」溫晴說完,率先走了出去。
經過了一個白天的消化,哪怕是展家這麼一個大家族,展梁輝畏罪自殺,雖然有證據證人,也該進入正常的司法程式,可是既然人都死了,那麼上面的人也撤銷了對展梁輝的指控,可是經過了這一整天的動盪,幾個月的浮浮沉沉,事情彷彿就塵埃羅定,也許是因為展老爺子最後的臉面,展子威雖被揪住了一些不大的事情,可是經過程式,他夠不上刑事犯罪,只是在公安局裡呆了一整天,又受到了非人的折磨,等待家人來接出去的展子威也不成人形。
老爺子要死了,展家的獨生子也沒了,大孫子的官途也是走到了盡頭,要說能看得下去,怕是隻有因為車禍在醫院裡的展子晨,可是展家二少的光環不再,又在京都沒有什麼切實本事的他似乎成了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誰都能說上兩句,不再是當年那個就連提他的名字都要看看周圍,有沒有人聽到的境遇。
展老爺子看著眼前的兒媳婦,心裡是糾結萬分,最後竟然折在了自家人的手上,叫他怎麼能不恨,當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瓷罈子時,眼中滿是沉痛。
「爸,我帶梁輝來看您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也恨。」邱如芳默默的流著眼淚,輕輕的撫摸著展梁輝的骨灰。
「別說了,是我,是我沒有教好他,是我的錯啊!」展老爺子歪過頭,痛苦的呢喃道。
隨後兩個人一陣沉默,陳姣姣紅著眼睛敲門走了進來,看著床上的爺爺,床邊的婆婆,沙啞著嗓子說道,「爺爺,媽,子威接回來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邱如芳瞪大眼睛問道,老爺子也看著她。
陳姣姣捂著臉,「子威他的腿被打折了,以後……」
展老爺子面如死灰,邱如芳直接癱坐在地上。
最後還是老爺子緩了神,指著地上的邱如芳對陳姣姣說道,「帶你媽回去,小心……照顧子威。」
陳姣姣點頭,扶起邱如芳木然的走了出去,可是還沒到門口,只聽咣的一聲……
展梁輝的骨灰掉在了地上,碎得一地,邱如芳這次是真的瘋了,她哭著不斷的用手收攏這地上的那些骨灰,眼淚落在上面成了一個個灰點,最後陳姣姣沒有辦法,找了個塑膠袋用手,再加上掃把弄了起來,可是再怎麼樣也不再幹淨。
「梁輝,對不起,對不起……」邱如芳不斷的說道,最後被陳姣姣給架了回去。
展老爺子雙眼看著天花板,閉上眼睛,開始了靜靜等候……
等門再次被開啟的時候,他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睜開眼睛看著溫晴一步步走來,那孩子還一如剛見她時的模樣,依舊那麼漂亮,可是那眼神卻比那次要犀利,這似乎才是真的她,而他……也需要這樣的她!
張強看著展老爺子,點頭,退出了病房,守在了外面的小客廳裡。
溫晴站在床邊,看著展老爺子,曾經呼風喚雨的老爺子現在就是個垂危的老人,他在想什麼,她能猜出一二。
兩個人一老一小對峙著,最後展老爺子努力抬起手,叫溫晴過來。
「展爺爺,我幫不上你什麼,你白費了力氣。」溫晴薄涼的說道,展家倒了,溫家和沈家有準備,可是也沒有必要惹大麻煩,不是她不幫,是能力有限。
展老爺子一笑,這次是真心在笑,這丫頭果然是個難纏的,自己都是個要死的人了,也沒有影響她的判斷,這點很好,起碼家裡的兩個孩子都還做不到,自己挑的人果然沒有錯,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給讓子晨和子威有個依託,而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最好的選擇。
「你這丫頭果然是個心狠的。」展老爺子沙啞著說道。
「展爺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話我可有說錯了?你算計我在先,讓我現在又同情心,怕是不可能的。」溫晴揚起淺笑說道,雙腿發酸,這幾天也沒有休息好,乾脆扯了把椅子過來,不客氣的坐在了展老爺子的床邊。
展老爺子不客氣的笑了,聲音很小,很微弱。
「我不會讓你白幫我的忙。」
「哦?」溫晴挑眉,心裡也很好奇,要說現在展家已經倒了,她真想不出展老爺子還有什麼東西那麼自信能吸引住自己。
「你附耳過來。」
溫晴低下頭,聽著展老爺子的話有些不敢相信的瞪著他,她覺得眼前的這個人真是成了精,可是他精明成這個樣子,怎麼他的兒子卻沒有學到一點,最後把自己弄到那個地步,還牽連到了展子威,害的老爺子病危,要知道有展老爺子在的話,上面就不會拿他如何,可是如果他不在了,那以後可就好說怎麼樣了,老爺子就是太明白這點,所以才會叫她,才會把那個估計展家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告訴她。
他就這麼相信自己?
到底是什麼給了他這個自信?
溫晴狠狠的瞪他,最後坐回椅子,伸了伸腿,有些惱火的踢了踢他的病床,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
「幫還是不幫?」展老爺子有些小得意的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