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小護士過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院裡站著的人,便悄悄問我:「你們是黑社會的呀?」我搖搖頭說:「不是啊,怎麼了?」小護士說:「沒怎麼,就是看見你們挺可怕的。」我更奇怪了:「為什麼啊?」琢磨著自己這些人也沒在醫院為非作歹啊。小護士說:「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你們和別人都不一樣,有那種不怒自威的感覺,讓人又敬又畏。」
我渾沒想到自己也會被「不怒自威」來形容,若是平常早就笑了出來,但是現在卻覺得頗為無奈。小護士又說:「一會兒該到探視的時間了,你們準備一下看看誰進去,還是隻能進三個人。」我看看跪在門口的齊思雨,說道:「還是讓她進去吧。」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展到底能否醒來,成敗都在此一舉。旁邊的展父母輕輕喘著氣,明顯開始緊張了。
到了時間,三人往裡進的時候,母的腿抖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在齊思雨和父的攙扶下,母才重新站了起來。三人一起走進去,監護室的門重重關上。一個小時,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如果展還不醒來,我們以後就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看不到他的笑容了。
在門關上的那一刻,積壓了幾天的情緒突然有些爆發開來。我顯得急躁不安,站起來在走廊上踱來踱去,開始想一個從來沒想過的問題。如果展真的醒不過來,以後該怎麼辦?我看看窗外,他們都還站在院裡一動不動,大家都在等著這關鍵時刻。
之前給展做手術的主治醫生也走了過來,問我怎麼沒進去探視,我說有另外一個朋友進去了。主治醫生坐在排椅上,嘆了口氣道:「我也來等一等,看看奇蹟有沒有可能發生。」我忙不迭問道:「醫生,以前有沒有在最後一刻醒來的先例?」醫生說:「當然有,只是案例很少罷了,還是得看病人自己的身體素質和求生意志。」我心想,展的身體素質是不差的,之前連那麼重的傷都挺過來了,現在遲遲不肯醒來是因為求生意志不夠強烈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展為什麼不願醒來呢?我陷入沉思,他在逃避什麼?這麼陽光善良的一個男孩,本應是對生活充滿熱情的,當他開始逃避這個世界的時候,又是因為什麼呢?我問旁邊的醫生:「那些最後醒過來的病人,有沒有說過他們在昏迷的時候,腦都在想些什麼呢?」醫生說:「理論上說,他們的腦是什麼都不想的,他們的大腦皮層下的神經樞受到嚴重損傷,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意識。」我特別無語地說:「那實際上呢?」
醫生說:「我記得有個遇到車禍的病人曾告訴我,他昏迷前最後一個印象就是看到那輛亮著雪白大燈的卡車朝他撞過來,之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所以我曾想過,這個病人遲遲不願醒來,大概也是害怕再次看到那輛亮著雪白大燈的卡車,簡單說就是逃避現實,處於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就好像我們在噩夢之後突然醒來,你就會刻意的不再去睡覺,喝口水啊看看電視什麼的,防止自己再進入那個噩夢之。而這些受到重傷後昏迷過去的人,即便在做過手術後還是不能醒來,就是處於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害怕再次看到受到傷害的景象。」
我點點頭,大概明白醫生的意思了。展昏迷過去是在什麼時候?在教室裡被那些混蛋學生毆打,還是被他們吊在階梯教室上空?毆打的話,像展這種從小打架的學生應該沒什麼承受不了的,那就是被吊在階梯教室上空的時候了,四五百名學生圍著他哈哈大笑,那種壓力應該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按照這個醫生的分析,展就是害怕自己醒來再看到這種景象,所以才遲遲不願醒來的吧。我又問他:「那該如何告訴病人危險已經過去,可以放心大膽的醒來呢?」
醫生搖了搖頭:「我要是知道,早不知救醒多少植物人了……」
我有些憤怒地說:「展現在還不是植物人!還不到最後一刻,不能隨便下定論!」
「好好好。」醫生說:「還不是植物人。但是你得知道,大腦皮層下的神經樞受到嚴重損傷意味著什麼,意識能力,思考能力,聽覺能力全部失去,和這個世界徹底隔絕開來……哎我和你說這麼多幹嘛?不說了不說了,這都第七天了,基本上沒有什麼希望了。」
我更憤怒了:「你們做這行久了,是不是都特別麻木?」
「哪個醫生,不願意救活自己手上的病人呢?」醫生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愣了一下,心有些百感交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距離探視完畢還有五分鐘,我緊張的幾乎要窒息了。醫生也不時搓著手,希望這次探視能夠出現奇蹟。我的雙拳緊緊握起,腦里根本不敢出現半點「如果展醒不來該怎麼辦」的念頭。展一定會醒來,一定會的!
只聽「咔」的一聲,監護室的門終於開了。我和醫生同時站起,緊張地看著門裡。展父母和齊思雨走了出來,眼睛都是一片紅腫,臉上都是絕望無奈之色。我一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心裡仍舊是抱著一點點的希翼,就那麼一點點,一點點。我哆哆嗦嗦地問:「展怎麼樣了?」父搖了搖頭,長嘆了口氣,一個年男人竟無聲的哽咽起來。而母踉蹌了一下,直接摔倒在了地上。「阿姨!」齊思雨哭喊著去扶
她。母用手拍著地板,痛哭地說:「我苦命的兒啊……」父則蹲在地上抹著眼淚,那是真真正正的絕望了。
我的心已然沉到谷底,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我顫顫巍巍地走到監護室門口,無言無聲地跪了下來,淚水悄無聲息地滑過臉頰。沒希望了,沒希望了!
老天啊,你真的就一點奇蹟都不願降臨嗎?我摩挲著監護室的門,已經哭的不成樣,昨天才參加了楊夢瑩的葬禮,今天又得到展再也無法醒來的噩耗。老天,你到底要怎樣折磨我才算完?我用頭撞著監護室的大門,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比起心裡的痛來差得太遠。
老天爺啊,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才肯放過這樣一個善良的男孩?
我願一生長跪不起,換他一次溫暖笑顏,如何,如何?
淚水爬滿我的臉龐,這些天我已經哭了太多太多次,可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絕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