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假道滅虢,聲東擊西
「領導電話召見,想必有什麼重要教導,弄得咱可是撒開了腳丫子往這邊跑。」縣委書記朱高志肥碩的身子在沙發裡一坐下來,就是好大一堆,他這心裡一輕鬆,說話語氣就全帶了出來。「本來在考慮要來拜訪一下,又覺得不合適,正想著這事,卞秘書就來了電話,也真巧了,感情你老大也在唸叨咱們哪。」他笑嘻嘻地說,「是不是咱這首長樓不上檔次,沈書記住著不習慣?」說著話,他還在身旁樓梯的原木扶手上拍了一拍,自豪之意溢於言表,顯然頗以這招待所樓中樓的檔次自鳴得意。
朱高志是位老同志了,以前我就認識,熟人說話當然就隨意,沒那麼多拘束禮節。
「你說得對老朱,單獨來我這確實不合適,尤其這個緊張時期。」我的手指在茶几上點了點,「你一來,王縣長就想不來也不行,他怕得罪領導--兩位一把手一動,下面那幫副書記副縣長就更得削尖腦袋往這鑽,上行下效啊,是吧王縣長?」我轉臉招呼邊上不聲不響的縣長王玉兵。
「呃--是的,是的。」王縣長因為跟我不熟,所以沒有老朱那麼自在,聽我招呼他,趕緊欠了欠身子,「沈書記說得很對,習氣這玩意嘛,是這樣的。」
「還有,你們弄這一號樓,跟個皇宮似的,有點超標準哦。」我一邊說話,一邊從煙盒裡掏出煙來,扔給朱高志一支,「我住這裡那陣子,好象還沒有這個吧?」
北川縣招待所這地兒其實我並不陌生,以前在長川法制辦任職時,外調搞材料,曾經在這兒打尖投宿過,次數還不少,能算此間常客了,只不過那時候跟現在的一號樓搭不上什麼關係而已。
「嘿嘿,那會兒是沒這樓--那會兒沈書記還在當處長呢。」老朱話風一轉,直接拍起馬屁來,而且不帶含糊,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就跟作報告似的。「那會的沈處,少年才俊,英氣逼人啊!記得當時一塊吃飯,我不是在酒席上說過嗎,以後咱長川要出大領導的話,肯定就是沈處了!」
我嘿嘿一笑,沒搭理他。
差不多快五年了吧,記得那時候,眼前這位縣委書記還是北川縣長,因為工作原因,他曾經接待過我,確實也在一起喝酒聊過天,不過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交往。當時朱高志是藍正德眼前的紅人,長川少有的牛逼縣長,說話嗓門比書記都大,對我們這些非要害部門含權量不高的市裡機關幹部,一般是看不上眼的,我想如果不是自己那個省委背景的虛擬傳言,他根本不可能記下我來,至於扯到什麼領導之相,英俊才氣,更等於狗屁一通,跟沒說一樣。
不過老朱提這個,我想不是說給我聽的。顯然我跟他都清楚,這種檔次的馬屁濃度太低,幾乎是隔靴搔癢,誰都不可能中招。其實他是在向他的搭檔傳情達意,以表示自己跟市委書記曾經有過非一般的故舊關係,僅此而已。
果然,老朱話音甫落,邊上的王縣長立馬斜過眼睛來看他,臉上頗存了幾分忌憚,有點聳然動容的意思。我也明白他的想法--高調新任的市委書記,空降登陸,坐鎮長川,強勢已顯,其背景關係派系網路,在這些中層領導們眼裡完全是個謎,相信圈裡圈外有不少人忙著打聽猜測,但是應該沒有一個人弄清楚。
現在老朱在大家面前跟我聊天敘舊,我也是一臉笑咪咪的,沒有絲毫不豫的樣子,就跟他一多年老友似的,這種情況,就讓北川的縣長大人感覺有點吃不消了,他望著裡呈彌勒佛狀憨笑的縣委書記,眼裡放射出驚疑不定的光來。
老朱倒是目不斜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拍過馬屁,見我把手上的煙在茶几上頓了頓,又趕緊伸手來上火。我點燃了煙,斜斜地靠到沙發裡,手枕腦袋,打量觀察了大家一把,我覺得眼前的情形很有意思,很微妙。
瞧起來先前瞭解到的情況應該沒有錯,北川的書記跟縣長不和,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傳言不虛啊。
沉默了一會後,王縣長定下神來,開腔說話了,說的也是這個首長樓。
「這個別墅群,您那會肯定沒看過--那時候,哪有現在這檔次?」呃,不對,看他這一臉黑氣的德行,不象歌功頌德,應該是蓄意放炮。「現在是什麼時代?奢侈時代!」他憤憤地說,「沈書記說得很對,標準太高了!幾千萬,財政實在消化不下,弄得現在天天有人找我討錢--我說乾脆,搞個拍賣會,誰愛誰拿去,賣了它!還帳!」
汗!這說法,大牛啊!哈哈。
這麼直接的一炮轟上來,我跟老朱就跟同時喝了某某牌腎寶一樣,不約而同地從沙發裡挺直腰板,彈坐起身子--不同點在於,我是興奮詫異,他是驚愕莫名。
北川縣長王玉兵,大概四十來歲,皮膚黝黑,個子精瘦,外貌平淡無奇,就跟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大伯似的,沒想到這一開口說起話來,火藥味能嗆死人。我跟這位同志不太熟,來北川前跟身邊人瞭解過一些,大家說他是從鄉鎮局委一步步幹上來的,還在企業掛過職,能算半個實幹家了。而且據卞秘書介紹,這位同志有個很恐怖的外號叫做大炮,不過剛才進來時我左看右看,無論如何都不能把他這麻桿身材跟那彪悍匪號給等同起來--但是後來我糾正了自己這種以貌取人的偏頗看法。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只能這麼說。
此刻王縣長瞪著自己的搭檔,神情恨恨不已,似乎有心要把老朱那胖大的身子一口吞了一樣,樣子怪嚇人的。「朱書記,這次換屆,你拍拍屁股走了人,剩下這個窟窿,要誰來填?怎麼填?現在上級領導在這裡,你是不是應該當著大家的面,給北川留一個交待?」他面朝老朱,不依不饒地追問,措辭相當火爆。
我坐起身子來,接過服務員mm遞上的茶杯,嘴上沒說話,但是心裡著實為這其貌不揚的縣長喝了一大彩。雖然還沒聽明白他到底要說什麼,就衝這指名道姓叫板的勁,我覺得那是真他媽牛。
朱高志跟我並排坐在主位的沙發裡,中間就隔著一張茶几,他的神情我看得非常清楚。突然遭遇奇襲,老朱首先是莫名其妙的樣子,然後迅速轉過臉來瞟了我一眼。我把臉上表情放平淡了,不動聲色地笑笑,繼續抽菸喝茶,現在我不想說什麼。很明顯,眼前這位王縣長來此間之前肯定做過充分準備,是要鐵了心地到市委書記面前放上一炮,搗搗某人的屁股--而且是以不計後果的方式。我感覺大炮威名之下,這個戲,非常值得一看。
朱高志把臉轉回去了,然後搖了搖頭。「玉兵縣長,我知道你對我有看法中,或者說,成見吧。」他沉吟了一會後,徐徐地說,「但是個人的問題,可以單獨探討嘛。在這樣的場合,說這樣的話,除了表示你的情緒很激動,思想不冷靜之外,還能證明什麼?和而不同嘛,看問題不要太偏激。」
「玉兵這位同志什麼地方都好,工作能力也強,就是性格上不夠平和啊。」老朱側臉過來看著我,然後端起杯子,也開始喝茶,「這些小事情上,我提醒過他很多次,也爭論過很多次,但是沒辦法啊--」他又搖搖頭,好象很遺憾的樣子。
「小事情?」看樣子王縣長真的怒了,霍地站起身來,「你朱書記眼睛高,看什麼都是小事,財政困難是小事,老師工資是小事,教育經費是小事,全都不值一提對吧?」然後,這位可敬的縣長大人,說到更激烈的地方,好象有點難以自控的意思,居然直接用手指到我這個方向,說出振聾發聵的幾句話來,嚇了我一大跳。「對於你來說,什麼才能算大事?」他怒不可遏地說,「領導高興了是大事,上級滿意了是大事,自己上去了是大事,別的都不算什麼,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