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想笑又不敢笑,吳知州跟那主持是熟人,開個玩笑叫聲禿賊不打緊,他們這些人可不敢亂開玩笑,明覺師傅可是有名的高僧。不過那些和尚有錢那是肯定的!東城寺的豬肉可是很出名的:開封有和尚賣豬肉,美其名曰燒豬院,青州的和尚也不例外,明覺主持的徒弟淨慧師傅帶領一群和尚們幾乎霸佔了青州一大半的豬肉市場,所以東城寺富得流油……這話題有點遠,不過確實挺有意思的,和尚賣豬肉,這是李想沒來到宋朝前想都沒想過的奇怪事兒。(注1)
吳知州跑到地裡看旱情,這回李想就沒再跟著了,工地上現在是收尾階段,許多細緻活兒都需要他一一查驗。湯主簿與他打了個條子,讓他下次進城的時候去衙門領他的一百貫「夠買三十畝好地了!」湯主簿笑眯眯的拍了李想的肩膀「可惜小李哥實在不愛說話,不然薦你到下面縣裡做個九品主簿,一點問題都沒有。不過這樣也好,自己做事情,賺錢來的痛快些!」
申時才過,馮四就跑到工地上叫李想「小乙哥,娘子叫你回去呢!知州在咱家吃飯,燉了鴿子,燒了羊羹,還有湖裡才撈的螃蟹。娘子說你回來晚了螃蟹就要被搶光了……」
李想哭笑不得「阿姐恁促狹!知州又不是沒見過螃蟹……」說完心裡也是納罕,趙先生跟李娘子到底是什麼人?對這些官員的態度如此的隨便,而不管是吳知州還是湯主簿,都對這家人極為尊重——明明趙先生鎮日宅在家裡,只管寫寫畫畫的,沒什麼正事兒的。
回到家,才進院子便聽到熱鬧的說笑聲,扭臉一看,廊下襬了桌子,幾位衙差正在吃酒,看李想進來,相熟的趙衙差便喊他過來喝兩杯,李想搖頭說要去換衣服,趙衙差也就不再勉強:不過是禮節上招呼下,李想肯定要到內院兒吃飯的。
李想換了衣服,到了內院兒,見樹下襬了幾個矮几,吳知州跟湯主簿已經坐下了,趙先生跟李娘子正笑呵呵的與他們說話。李想正要開頭打招呼,卻聽吳知州擊節唱道: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幹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吳知州唱罷,笑道「好一個欲說還休,好一個又添一段新愁!這鳳凰臺上憶吹簫,再沒有比娘子填更好的了。」
李娘子罵道「恁的該打!這哪裡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唱得的東西,被你一唱,兒以後再唱都唱不出口了!」
趙先生噴笑道「可不是!他還最愛唱這些纏綿悱惻的東西,去年上元,他在席上唱韋端己的《女冠子》,結果回家被鄭娘子胖揍了一頓,問他是何處的小姐這麼惦記他了?」
吳知州怒道「德甫兄好不厚道!別人的閨房之事,也值得你拿來與李娘子說笑。」
趙先生笑道「莫生氣莫生氣,誰不知道你脾氣好?鄭娘子好福氣。」
這幾人說笑著,可李想的腦袋早就嗡成了一團,他聽到了什麼?這首《鳳凰臺上憶吹簫》是李娘子填的?開什麼玩笑!他雖然是理科生,可也知道「多少事,欲說還休」出自著名詞人李清照的早期作品。李娘子,趙先生——李娘子做得鳳凰臺上憶吹簫,趙先生的父親曾官至宰相!他們的身份還用說麼?不就是李清照與趙明誠這對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文人夫婦麼。
李想退後幾步,退回到二道院子,他的頭很疼,見到著名歷史人物的帶來的驚喜絕對趕不上他對即將到來的未來的恐慌。他其實早就隱約的判斷出了自己所在的時空已經是北宋末年,有花石綱,北面局勢不穩,這些很明顯的告訴了他自己所處的時代。但是,於他而言,比起還看不到影兒的國難,迫在眉睫的生計問題才是他能夠解決的問題。可是就在剛才,對李娘子趙先生夫婦身份的確認,卻讓他一下子惶恐了。
李清照之所以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女詞人,絕不僅僅是因為她作為婉約派的代表人物做出了多少纏綿悱惻的愛情詞章,她的偉大,更多地在她顛沛流離的後半生裡時時表露出的愛國之情「願奉天地靈,願奉宗廟威。徑持紫泥沼,直入黃龍城」。更不要說她最著名的「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詩句。
李清照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可以說,大半因不幸而來!李想想到此處,心如刀絞,這個親切的叫他阿弟,寫的一手好字,卻連基本的撈紙都撈的亂七八糟的大姐,是李清照?而她將在北宋覆滅後度過顛沛流離的下半生?!
開什麼玩笑!李想狠狠把拳頭砸在樹上:不,絕對不要!上輩子,他眼睜睜的看著最疼他的人一個個離去,沒有一點的辦法,這輩子,這輩子他絕對不要再這樣輪迴。
李想回到自己的房間,穩下心神坐了好一會兒,覺得心跳的沒那麼厲害了,這才又走到後院兒。這次他一探頭就被李娘子看到了「阿弟過來了?快坐下,螃蟹都涼了。幸好我與你藏了兩隻,不然還不得被這些吃材搶光?」
趙先生喝的有點醉了,瞅著李娘子吃吃發笑「大夏天的,沒膏沒黃,就那兩爪子肉,虧得你還特特的給他留……」
李想道「我還就喜歡吃爪子上的肉呢,謝謝阿姐。」
李想落座,吳知州便又提起李想的專長問題。「我聽娘子說你從小就喜歡這些機關製造的活計,還會造紙……你想不想開個自己的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