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本能派與人性派之爭

山楂樹之戀 艾米 第2頁,共2頁

什麼是人性?顧名思義,人性就是人之作為人的性質,是人區別於其它生物的特性,其特點是對人或動物的關愛、同情或關心(markedbycompassion,sympathy,orconsiderationforhumansoranimals,參見韋氏辭典)。

人跟動物在性方面的最大區別,就在於人可以支配控制性欲,而動物只能受性慾支配控制。大多數動物都有所謂發情期,動物在發情期內,受本能的驅動,可以不管時間和地點地交配。而一旦過了發情期,即便有異性在身邊出沒,它也會無動於衷,視若無睹。

而人則不同,人沒有發情期,人一年四季都可以有性慾,人的性慾不光是生理的反應,也有心理的作用,是受大腦控制的。人看到那些能刺激性慾的畫面,聽到那些能刺激性慾的聲音,甚至通過聯想,都有可能產生性慾。同樣,人也可以剋制自己的性慾,不至於做出傷害他人、妨礙治安、違反法律的事來。

人之所以成為人,成為萬物之靈,是人類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不斷超越自身的結果。如果人類有史以來一直是讓本能牽著鼻子走的話,人就不成其為人了。

人的本能總是受到社會的制約的,也許除了原始社會之外,人的性慾在哪個社會都是受到社會控制的,社會對人的性慾的控制,是通過宗教、法律、道德和文學藝術等來完成的。在宣揚禁慾主義的年代,人的性慾被看成是「骯髒的,邪惡的」,宗教這樣宣揚,文學藝術這樣描寫,道德這樣要求,法律這樣維護,於是人不得不剋制性慾,追求所謂宗教意義上的昇華。我們可以說,那樣的社會是反人性的,因為它對於人類沒有「關愛、同情或關心」,壓抑了人的正常性慾,扭曲了人性。

一個禁慾時代的結束,往往跟隨著一個縱慾時期的到來,即所謂矯枉過正。文革是個禁慾的年代,人們不僅不能談「性」,甚至也不能談「愛」,青年男女被逼著晚婚晚育,往往要晚到二十七、八歲才能從單位開到證明去領取結婚證。文革是一個公開反對人性的年代,「人性」被批為「資產階級」的東西,「自由、博愛、平等」被當成「資產階級溫情脈脈的面紗」而被扯下來,踩在腳下,代之而起的是「對待敵人要象嚴冬般殘酷無情」的「階級性」。

很明顯,「敵人」這個詞甚至不考慮對手品質上的好壞,只要是跟自己敵對的人,就是「敵人」,我們就可以「嚴冬般」殘酷地對待他,這就很好解釋為什麼文化革命當中打死了那麼多人了,有什麼不得了的?他是黨的敵人,我們就要殘酷地對待他,打死活該。

文革結束了,改革開放的年代到來了,人們可以談「人性」了,國家強調要「以人為本」了。但是究竟什麼是「人性」,卻被那些一知半解的人誤解了,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歪曲了,於是出現了周瑟瑟之類的「本能派」,把這個「人」理解為他個人,把「人性」理解為他個人的本能,以為只有無節制地滿足個人的本能才是人性的表現,否則就是「禁慾主義」,就是「封建主義」。

《山楂樹之戀》裡的老三,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性派」,是文革那個人性被扭曲的時代裡一抹人性之光,他對人類充滿了關愛、同情和關心,他的愛情裡沒有地位高低的考慮,沒有物質貧富的考慮。他愛靜秋,就傾其身心地愛,無私無畏地愛,無怨無悔地愛,不求回報地愛。他的考慮和計劃裡,都是他愛的人,是她的身體,她的心情,她的前途,她的未來。

「本能派」給老三和《山楂樹之戀》戴上「宣揚禁慾主義」「封建主義」的帽子,他們的所謂證據只有一個,就是老三為了他所愛的人,沒有奪取那張膜。

如果說老三是封建主義的代表,那他剛好應該奪取那張膜,不讓別的男人「得益」,因為「封建」的特點就是奪取和佔有。如果靜秋為了今後嫁人方便,在老三生命的最後關頭都不肯讓老三穿透那層膜,那我們可以說她是受了封建主義貞操觀的毒害,但靜秋勇敢地叫老三把想做的該做的都做了,不然「你會死不暝目,我也會死不暝目」。

老三沒有奪取那張膜,正是老三人性美的表現,因為在他的字典裡,「愛」就是讓所愛的人幸福,「人性」就是對他人的關愛、同情和關心,他不會受制於生理本能,而讓靜秋獨自去面對那個充滿封建主義貞潔觀餘毒而又加上了「革命」禁慾主義的社會,他也不會不負責任地做出一個新生命,然後放在馬桶裡淹死。他是超越於本能之上的,即使在他情慾最高漲的時候,他的大腦裡仍然充滿了對他人的關愛,這是那些把「本能」當「人性」的人既不能理解也不能容忍的。

性愛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它既有性,又有愛。性與愛不是對立的,而是相輔相成、水乳交融的。沒有性的性愛是不完美的,沒有愛的性愛也是不完美的,或者說缺少任何一方,都不成其為「性愛」。真正相愛的人,追求的是既有性又有愛的性愛,也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性愛。沒有愛的性只是本能的發洩,而沒有性的愛,如果只是某種外在條件暫不具備的結果,比如夫妻分居,妻子懷孕,丈夫傷殘,居住環境狹小,認識時間不長等,是不應該影響相愛的雙方的。

作為社會,應該為它的人民創造條件,使他們從精神上物質上都有條件享受完整的性愛;作為個人,應該將性愛建立在超越了金錢和地位的平等基礎之上。那種只考慮個人的本能,既不考慮對方的感受,又不考慮道德和法律,甚至不考慮另一個生命的做法,其實正好是反人性的,因為「人性」的人,不是個人的「人」,而是人類的「人」,既包括你自己,也包括他人。

「人性派」與「本能派」的爭論,說到底,就是一個活法的爭論,跟出生於哪個年代無關,跟是否名人無關。50后里有「本能派」和「人性派」,80后里也有「本能派」和「人性派」;名人裡有「本能派」和「人性派」,非名人裡也有「本能派」和「人性派」。

我的活法很簡單,就是相信愛情、追求愛情、付出愛情的活法,我也只寫那些相信愛情、追求愛情、付出愛情的人的故事。這個「愛情」,不僅包括男女之愛,也包括父母兒女之愛,朋友之愛,一句話,就是人性,是對人類的關愛、同情與關心。

我一向主張「不干涉他人活法」,「本能派」寫什麼,怎麼寫,有多少人追隨,出了多少本書,都是他們的事,我不關心,也不會干涉。但我也一向反對別人來干涉我的活法,所以不管你是「詩人」還是「作家」,是「名人」還是「非名人」,只要你試圖干涉我的活法,trash我的活法,我一定會堅決反擊。

禁慾是對人性的扭曲,縱慾也是對人性的扭曲,人性的特點是超欲。用《幾個人的平凡事》裡陳大齡的話來說,「超越了情慾的愛,不是不要情慾,而是‘超’想要,‘越’來越想要,但如果因為種種原因要不到的話,也不會影響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