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明遠還來不及作下一步的表示,袁紫已經欺身向前,雙手奧妙無匹地朝秦無極胸前印去,秦無極居然閃身避開了,冷笑一聲道:「好啊!我教會你功夫,竟然敢用來對抗我了!」
袁紫一言不發,雙手如飛,交替攻上,掌下十分輕靈,看不出有多大功勁,然而秦無極駭然走避,不敢硬接。
韋明遠也覺得奇怪,不明白秦無極何以會對她如此忌憚,而且袁紫所用的掌式,分明是由伏魔劍招中變化出來的。
伏魔劍法是他因在峨嵋雷洞中無意發現的,因為那劍招創自峨嵋遠祖李英瓊,所以他得招以後,又將它傳給了智圓與智慧。
智慧已經死了,智圓就是目前的袁紫,她叛離了峨嵋,曾經糾合了各方跟他作對,丈人峰頭一戰,各方授首,她受創遠遁,就成了秦無極的姬妾。
今天她將劍招化人掌式,演來精純無比,但是那也不一定能制住秦無極呀……
他在失神地呆想,袁紫已攻出了十幾招,秦無極只是連連退避,不還一招,口中還發出異聲道:「好紫娘!想不到你還能留下這一套怪掌法,你那玄陰極氣支援不了多久,到你力竭的時候,看我怎麼對付你!」
袁紫仍是埋頭苦攻,片刻之後,一百零八式伏魔劍招,被她化入掌式,已經用去了一半,秦無極躲得有點累,她自己則耗力更巨,氣喘吁吁。
韋明遠在旁總算聽出袁紫在掌招中,還用上另一種功夫,叫什麼玄陰極氣,雖不知其威力如何,然能使秦無極不敢回手,必然是厲害非凡。
袁紫出招已有八十餘式,疲累的程度更見增加,赤日之下,汗水淋漓!
秦無極開始磔磔地發出怪笑,微帶喘息地道:「你該差不多了吧!在我教你練玄陰極氣之時,已經告訴你,這種功夫雖然霸道,卻最耗體力,現在你已在強弩之末,再過一下,我就可以眼看你脫力而死的慘狀……」
韋明遠一心在捉摸玄陰極氣的威力,對目前的情況都沒有注意。
袁紫的招式使到一百零八招,人已緩緩地向地下倒去。
秦無極適時欺身,雙指點向她的肋下。
韋明遠也驚覺了,急忙搶過去想扶她起來。
兩個人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的,也同時到達她的身邊。
袁紫茬弱萬分地舉手輕輕一招,秦無極不明白,韋明遠卻認得是伏魔劍法中最精妙的一招「雷動萬鈞」,不禁大驚失色。
可是他的身形已搶了進來,欲避不得。
袁紫將全身最後的餘力作捨命的一搏,沒想到首當其衝竟是韋明遠。
逼不得已中,只能把手勢硬移向身邊的地下,肋下已被秦無極的指風掃中,臉上立是一陣痙攣,張口猛噴一道血泉,灑得韋明遠滿頭滿臉。
當韋明遠將血跡擦拭乾淨時,眼前的袁紫已然氣絕身死,秦無極也抽身避開了。
袁紫落掌之處,地下連土帶石,都震為碎粉,鬆鬆地陷下數尺之深。想是她最後功力之所聚,本來是為對付秦無極的,無巧不巧地被韋明遠趕了上來,逼得她將掌勁移開,造成了這個結果。
她的臉上猶帶著一絲憾色,卻又有著無比的滿足,眼睛仍是呆滯地瞪著……
韋明遠明白她的意思……
遺憾的是最後那一招未能傷到秦無極,滿足的是自己最後冒險搶救進來,多少可以略慰她的相思苦戀情懷。
在極為複雜的情緒下,他緩緩地伸出手,替她合下眼皮,將這愛怨交加的女人的一生結束了。
秦無極在遠處呵呵冷笑道:「韋明遠,我總算看出你何以在女人前面特別吃香了,原來就是靠著這種動不動就替她們賣命的傻勁!」
韋明遠憤然起立,戟指著他厲聲道:「姓秦的!韋某雖然武功不如你,可是絕不怕與你一搏,你等著吧!」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很好!今天我無法在女人方面與你一爭長短,但至少可能叫那些愛你的女人們傷心!」
韋明遠不理他的諷嘲,凜然地舉起手來,又是一招太陽神抓拍過去。
秦無極仍是泰然地受掌,同時在熾熱的掌風中欺身反迫過來,韋明遠的太陽神抓本來無法奈何他的,可是這一次卻奏了效。
他進迫的身形猛地一停,胸前殷出一片鮮紅,那是血!
是太陽神抓傷了他嗎?
四周觀戰的人都為之精神一震。
然而秦無極伸手在胸前一摸,由貼肉處剝下一枚帶血的鋼環,擎在手中厲聲道:「姓韋的!你已經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怎麼也卑鄙地使用這種不聲不響的暗器手法!」
韋明遠凜然地道:「韋某的鋼環傳自先人,江湖上無人不知,你既然敢接受韋某的挑戰,事先便應想到這一層!」
秦無極怒聲道:「胡說!任你手法如何高明,一枚鋼環便傷得了我嗎?」
韋明遠坦然地道:「實不相瞞,這枚鋼環卻是為閣下特製,因為你護身的功夫很厲害,我花了很多精神,才覓得千載寒鐵,打成三枚鋼環,現在已經奉上一枚,其他兩枚馬上還會奉上,你最好多留點心!」
秦無極神色微變,厲聲叫道:「只怕你沒有機會了!」
叫聲中身形再度欺近,迅速無比地拍出一掌,韋明遠的確連還手都來不及,就被他掌風擊得飛起來,身子平撞出去。
杜素瓊大驚失色,趕忙上去接住他,將他放了下來,則發現他仍是好好的,一點都沒有受傷。
秦無極一伸手掌,攤出兩枚鋼環磔磔厲笑道:「姓韋的!我不會這麼便宜就殺了你的,你看過叫化子玩弄的毒蛇嗎?」
韋明遠顯然無語,秦無極又哈哈大笑道:「乞兒弄蛇,第一件事便是拔掉它的毒牙,你一身可取之處,就是那一手暗器,可是我方才出掌之際,先用吸金神功把你的鋼環收了過來,現在你就像一條失了牙的毒蛇,由得我如何發落了!」
他的臉本已醜惡可怖,此時更見猙獰,步步朝前進逼,韋明遠與杜素瓊也身不由主地退後幾步。
秦無極不住地發出冷笑,更不住地施著恫嚇道:「韋明遠,你外號太陽神,我可以成全你,我要把你斫成一塊塊的,暴露在陽光之下,你一生常得女子歡心,我也可以成全你,我要把那些與你有關係的女子,一個個地都捉來,剖出她們的心,作為你太陽神的祭禮……」
這個人的神智彷彿已經瘋了,他的話,他的表情,都是血淋淋的特別怖人。
韋明遠連退了好幾步,突然被他激怒了,拉開身前的杜素瓊,反而迎著他叫道:「秦無極,韋某身不足惜,絕不怕你威嚇,有什麼手段,你儘管使出來吧!」
秦無極怒笑一聲,探指朝前猛抓,勢子歹毒到極點,韋明遠正想舉手抵抗,猛覺全身都受著他指風的壓迫,竟是一動都不能動。
秦無極的手指伸到面前兩尺許,速度就慢了下來,指上長有寸餘的指甲泛著灰色的刺目光芒,看來特別可怕。
杜素瓊欲待出手搶救,卻與韋明遠一樣地受了禁制而無法動彈。
朱蘭與韋珊由於夫婦父女關係,雙雙驚叫一聲,要撲上來,然而莊寧與百絕大師動作猶在她們之前,一聲暴喝。同時揮掌前撲,擊向秦無極的後背。
秦無極哼地冷笑一聲,長袖朝後一拂,將二人都撞飛出去,跌至丈許之外,然後他再朝韋明遠逼過去。
在場諸人都被秦無極震住了,除了莊寧與百絕大師外,他們的功力都相去甚遠,上來也是白搭。
韋明遠心中惜嘆一聲,閉目待死。
場上的空氣緊張得凝住了人們的呼吸。
一代俠中之王,在眾目睽睽之下,只差丈許的距離,立刻就將飲恨泉下,濺血長城,每一個人的心都幾乎要從腔子裡跳出來。
徐剛急得大叫道:「首領!大人!您二位再不現身可要來不及了!」
這叫聲使秦無極頓了一頓,回頭望了一下,然而韋紀湄與杜念遠的影子仍是毫無所見。
秦無極嘿嘿發出一聲冷笑,又掉頭對韋明遠厲聲道:「今天任憑是誰,只怕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韋明遠閉口不言,臉上充滿了平靜,這種平靜使得秦無極怔了一怔,以惡毒的口吻道:
「姓韋的,你處在這個情形之下,可有什麼感想?」
韋明遠淡淡地道:「韋某面臨死亡並不是自今日而始,幾十年江湖歷劫,使我將生死之事,早已看得很淡泊了。」
秦無極像是一頭捕到老鼠的貓,不將對方玩弄到筋疲力盡,奄奄待斃是不會甘心的,因此他又冷笑地問道:「那可能略有不同,從前你功未成,名未就,自然可以毫無留戀地面對死亡,可是現在你已經成為天下武林的偶像,嬌妻、美婦、情人、膩友、兒女,這些你都捨得放棄嗎?一代俠王,被人逼著就死,你能甘心嗎?」
韋明遠精目陡張,朗聲一笑道:「韋某一生情孽纏身,負己累人處正是太多,雖不足以雲謝,可是今天能死在你手中,我倒是感到很安慰!」
秦無極不覺一怔道:「你有什麼可安慰的?」
韋明遠軒然笑道:「韋某江湖世家,生長在江湖,垂老於江湖,更蒙機緣湊巧,這四十年來江湖上無論大大小小的事故,多少總與韋某有點關聯,功不敢居,名卻無虧,真要老死在床上,才是件悲哀的事,你殺了我,毋寧說是成全了我,一個江湖人混到我這種程度,求得這種歸宿,世上再無更美好的事了!」
秦無極嘿嘿一笑道:「壯哉,壯哉,秦某手下殺人無數,今天能夠殺閣下,也是件莫大的快事!」
杜素瓊忽而神色微動道:「秦無極,你別太得意了,你不一定殺了他呢!」
秦無極微怔道:「這話怎麼說?」
杜素瓊笑而不答,秦無極不禁又朝四下看了一眼,只見群豪懾伏不敢少動,莊寧與百絕大師坐在地下調息,方才那一拂令他們受創頗重,看了半天,始終沒有發現能令他改變意圖的象徵,不禁得意地笑道:「杜素瓊,你別再使緩兵之計了!」
杜素瓊毫不在意地一笑道:「明遠無懼一死,我又何必替他再拖片刻之生呢?」
秦無極又想了一下,才大聲道:「不管你怎麼說,我也不相信今天還有人能把他從我的手下救出去,就算天龍子那老雜毛來了,這咫尺之地,他也無能為力!」
杜素瓊笑笑道:「空言無益,那為什麼不試試看?」
秦無極將手又伸近半尺,只剩五六寸光景了,韋明遠神色如恆,毫無一絲懼狀,然而四周也沒有一點異狀。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杜素瓊,你的空城計誑不了我,讓姓韋的先到泉下一步去等你吧!」
語畢,手指朝前猛探,朱蘭驚叫一聲,口噴鮮血,昏厥倒地。
眾人也掩口不忍卒睹,只有杜素瓊平靜如舊。
然而秦無極的手指在伸到韋明遠胸前兩寸處,忽然變了一種虛空的阻力,竟然無法再進。
他微怔之下,又用了一點力。
「咔嚓!」
一聲脆響後,他指前的長甲竟被那股潛力撞斷了兩根。
除了昏絕的朱蘭外,眾人也注意這突生的變故了,大家都帶著一臉愕狀,四下去找那暗中施力阻止他的人。
長城前仍是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是誰救了韋明遠呢?大家都陷入深思。
韋明遠忽有感覺,正想開口,但是被杜素瓊的眼色阻住了。
秦無極怔了片刻,忽而怪聲大笑道:「韋明遠,你果然是洪福齊大,隨時都有女人來解救你,這隔空運勁,除了那個小尼姑外,再無別人?」
這一說大家也明白了,虛空卻敵,只有梵音心功,世上除了捻花上人外,只有更名一了的蕭環是惟一的傳人,捻花上人既已物故,這人一定是她了!
韋明遠臉上微有愧色,輕輕地嘆了一聲,他這一生中,所負於蕭環的最多,受到她的恩惠也最多。
想不到在他最後一次的涉足江湖時(這是韋明遠對自己所立的約束)又一次受到了她的幫助。
秦無極厲笑一聲道:「姓韋的,你別高興,那小尼姑只能叫你多活片刻,卻絕對救不了你的命,然而你這片刻生存的代價卻是可觀的!」
說完立刻撮口發出一聲長嘯,嘯聲慘厲而嘹亮,掠過長空,傳送到遠處,而且中氣極長綿久不絕。
片刻之後,長城的雉堞上冒出一個黑色的人影,歪歪斜斜地向場中走來!
猛烈的日光中,使這黑衣人的臉色看來十分蒼白,長髮披肩,果然是她蕭環一了。
她美麗的嘴唇咬得緊緊的,口角已滲出涔涔的鮮血,可是她明亮的大眼睛仍是那樣的清澈。
由於秦無極分神發嘯,韋明遠與杜素瓊身上的壓力立刻解除了,恢復了行動。
韋明遠第一件事,便是向蕭環迎過去,激動地道:「師妹……你……」
蕭環眼光一陣幻動,身子踉蹌得更厲害了,韋明遠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臂,才使她沒倒了下來。
秦無極的嘯聲漸漸地低微下去,當聲音整個地靜止時,蕭環在韋明遠的懷中以軟得像一團溼面捏成的人。
韋明遠不顧一切,失聲大叫道:「師妹!師妹!你怎麼了秦無極發出一聲乾笑道:「她的梵者心功受了我水龍吟的反震,恐怕再也無法回答你的話了!」
韋明遠心如刀割,摟緊蕭環痛哭失聲道:「師妹,你為什麼要這麼傻!……我這罪孽之身,不值得你用生命來換取啊!」
秦無極依然用那種刻毒的口吻道:「你叫破喉嚨也沒有用,她聽不見了!」
韋明遠怒目一張,正想對他發作,懷中的蕭環忽而輕輕地動了一下,韋明遠連忙又低下頭去看她。
蕭環的眼皮軟弱地張了開來,明眸中汪著一泡淚水,以極細的聲音嘆道:「說空何曾空,言淨幾曾淨,出家心在目,人俗佛在心,師兄,做人真難啊!我整個地迷失了……」
韋明遠見她能開口說話了,心中立刻萌起希望,緊接著在她的三大穴處,想以本身的真力助長她的元氣。
蕭環苦笑了一下搖頭道:「師兄,您別費事了,我已經不中用了…」
韋明遠忍不住淚珠直往下落,方寸大亂,只是一連串叫著:「師妹!師妹!……」
由於他忘神之下,臂上用力很大,蕭環強忍住那徹骨的痛楚,默默地享受那垂死前的溫存,鮮血也開始從她的口鼻間流了出來。
還是杜素瓊發現了她的痛苦,連忙阻止道:「明遠,輕一點,她的心脈內臟都碎了,經不住這樣搓揉……」
韋明遠趕緊放開手時,蕭環的鼻息都微弱了,可是她仍然張著眼睛,對韋明遠作了最後的一瞥,輕籲一聲道:「好了!塵緣由今盡,還我蓮臺身,了!了!了!一了百了,師兄!
您善自珍重吧!今後我不能再救您了……」
最後的一句話,低得只有韋明遠一個人才能聽見。
她的身軀更軟了,四肢,長髮,隨著她美麗的臉都無力地垂下來……
韋明遠只覺得利剪鑽心,欲哭無淚,抱著她的屍體發呆。
杜素瓊輕輕地將蕭環接了過去,放在地下,默然一言不發。
秦無極這時才發出一聲長笑道:「韋明遠,你真不愧為一代情俠,在你臨死之前,居然還趕得上替三個愛你的女人送終,泉下有著她們作伴,想來你是不會寂寞的!」
韋明遠還在發呆,沒有聽清他的話,杜素瓊倒不禁一驚。
袁紫,蕭環,一共才死了兩個人,怎麼秦無極會說三個呢?
略一沉思,她立刻把眼睛向朱蘭移去,只見她躺在地上,一動都不動,口中血跡汙然,身畔還殷著一大攤……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血中還帶著一塊肉,長寬約在半寸。
剛才秦無極向韋明遠下手時,她心灰嘔血而倒地,大家都以為是情急昏迷而已,但是嘔血會連肉都吐出來嗎?
一急之下,她趕忙移步過去,撥開朱蘭的口一看,不禁驚叫起來。
朱蘭的口中只剩下了半截舌頭,她咬舌自絕了。
韋珊這時也驚覺了,慘號一聲:「娘……」
撲在朱蘭的身上痛哭起來,跟著邢潔、白紉珠、孫霞、祝家華、黃英,一個個都哭了起來,場中一片哭聲。
韋明遠被哭聲驚醒了,搶過去一看,才知道又是一件慘變。
他的悲哀已完全被憤怒掩蓋了,先把那截斷舌歸到朱蘭口中,然後在她的身前跪了下來,莊嚴地拜了幾拜,才以沉痛的聲音道:「蘭妹!你自從嫁我之後,從沒有過一天安靜的日子,然而你默默地承受著一切,養育兒女,今生中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惟一可告慰的是你能先我而死……你安息吧!沒有多久我就會來陪你了,生前我未能盡丈夫的責任,死後我一定好好地報答你,在地下常陪你……」
秦無極冷笑一聲道:「韋明遠,你既然自命為江湖人,怎麼還是那樣婆婆媽媽的?黃泉路上已經有三個女人在等著你了,你還拖些什麼?」
杜素瓊突然一步搶前,厲聲道:「你說錯了!」
秦無極微愕道:「我什麼地方錯了?」
杜素瓊冷冷地道:「你把數字弄錯了!」
秦無極怔了一怔,才明白她的意思,冷冷一笑道:「原來杜山主有意思湊成第四個!」
杜素瓊淡淡地道:「我雖然不是韋明遠的妻室,可是我與他的感情已經盡人皆知,今日你必不肯放過他,我又怎會單獨活著呢?」
韋明遠默然地站了起來,與她並排而立,眼中也是一片死意。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你們是武林中有名的俠侶,我乾脆成全你們,給後世武林,永留一段情話吧!」
韋明遠誠懇地對杜素瓊道:「瓊妹,你我之間,已經不需要再用言語來表達意思了,反正你的思想,也是我心中要說的話,當我們平常閒談之時,常相約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相期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能與你相偕了此夙願,也算是不負生平了!」
杜素瓊微微一笑,與韋明遠靠得更緊一點,兩個人都平心靜氣,安詳地等待那最後命運的降臨。
秦無極面對著這一對視死如歸的俠侶,倒不自禁地流露出欽佩之色,臉上的猙獰之色為之一斂,語氣中也收起了那種譏嘲的腔調,莊重地道:「兩位如此態度,秦某若再出言不敬,便不夠資格為人了,秦某在出手的時候,一定儘量使兩位不感到痛苦!」
說完單掌比在胸前,行將為出,韋明遠忽然朗然發聲道:「慢!等一下!」
秦無極微異地道:「怎麼?莫非韋大俠不想死了?假若二位真的不想死,秦某也可以商量!」
韋明遠神態凜然道:「生固吾所欲也,所欲有逾於生者,韋某今日原為除害而來,不能眼見你伏屍目前,此身不能無憾!」
秦無極抱歉地笑笑道:「那就難了,秦某目前還不想追隨二位於地下,假若韋大俠一定要親見秦某身死的話,秦某願意暫時放過二位,反正人總要死的,就是不知道韋大俠能否有那麼長的命,等到那一天。」
韋明遠朗然一笑道:「韋某一生中也沒有向人乞命過!」
秦無極不解地道:「這就難了,韋大俠既不願意活,也不想死,秦某倒不知該如何才能效勞!」
韋明遠朗朗笑道:「韋某對生死之事,早已看開了,惟獨不能束手待斃!」
秦無極恍然道:「韋大俠原來有意思一搏!」
韋明遠點頭道:「不錯,也許這是多此一舉,但韋某也曾任過天龍派掌門,瓊妹到現在仍然還是梵靜山主,這兩個幫派在武林中還佔過一席地位,韋某生為江湖人,死時也願意像個江湖人。」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任憑韋大俠說出什麼條件,秦某總是奉陪!」
韋明遠轉頭對杜素瓊道:「瓊妹,你的意見如何?」
杜素瓊淡淡地道:「我總是聽你的!」
韋明遠搖頭道:「不!我希望聽聽你的意思!」
杜素瓊想了一下道:「一定要說到成幫立派,我們的孩子成就比我們輝煌多了,不過你說到江湖人的生死,看來我們倒是必須一搏了!」
韋明遠高興地道:「瓊妹,我們的心思總是一樣的。」
秦無極遲疑片刻道:「韋大俠,說到搏鬥,秦某有句不知進退的話,以大俠的武功造詣,秦某實在不敢恭維,只有你那鋼環的威力,秦某倒是不敢小視,可是那鋼環……」
韋明遠爽地一擺手道:「用不著了!鋼環既然已經被你從我手中奪去了,韋某沒有那麼厚的臉皮再要回來,掌上的太陽神抓,對閣下不值一笑,韋某也無顏再用!」
秦無極立刻追問道:「那韋大俠準備用何種方法賜教?」
韋明遠笑笑道:「梵淨山以笛曲聞世,瓊妹自然以笛曲請教,至於韋某,還有一兩式不成氣候的劍法,想請閣下指正一番。」
秦無極高聲笑道:「好極了,秦某承二位看得起,少不得也要捨命陪君子,這樣吧,二位請同叮施招!」
韋明遠與杜素瓊見他忽然變得如此通情達理,倒是微覺一怔,然也不便再作任何表示,只有黃英冷哼了一聲道:「假仁假義!你若是沒有充分把握,會如此慷慨嗎?」
秦無極白了她一眼道:「小娘子認為這還不夠公平?」
黃英冷笑道:「當然不公平!你有恃而戰,豈非如謀殺無異!」
秦無極微現怒容地道:「秦某如是存心謀殺,一掌就解決了,何須如此多事?」
黃英語為之塞,片刻之後才道:「你敢保證等一下在劍笛不敵之際,不使用掌勁嗎?」
秦無極哈哈大笑道:「說了半天,你原來想扣住我不用掌勁,那你可白操心了,秦某從前從未佩劍,並不是我不會劍法,而是秦某認為舉目當世,還找不出一個人配我以兵刃對敵,剛才是因為心敬韋大俠豪氣干雲,所以才破例用劍請教,換上你小娘子這等角色,秦某連掌都懶得用呢!」
黃英被他說得滿臉通紅,惱羞成怒地叫道:「假如我找定你拼命,你也不用劍掌嗎?」
秦無極哼了一聲道:「諒你也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黃英嗆然一聲,拔出腰間長劍厲聲道:「我現在就找你拼一場!」
秦無極鄙夷地道:「秦某一口氣也可以吹倒你!」
黃英身形猛進,挺劍直刺叫道:「你吹吹看!」
秦無極對她的長劍視若無睹,直等劍尖離身數寸,猛地鼓吹了一口氣。
黃英頓覺劍上一陣巨震,劍鋒都被他的勁氣吹得捲了起來,身軀登登地朝後直退。
韋明遠生怕她再倔強下去吃了大虧,趕上前一把按住她的後背,使她穩住身形,然後以沉聲道:「有我在這兒,要你小孩子多什麼事?」
黃英不敢跟韋明遠頂撞,悻悻然退過一旁,秦無極已抽出腰間長劍,映日生輝,杜素瓊也掏出金笛,嗚嗚地吹奏起來。
韋明遠等她吹完一段過門獻劍作揖道:「韋某要得罪了!」
挽開劍花,施展伏魔劍法,一招招地攻上去。
秦無極口中發出長吟,去對抗杜素瓊的笛曲,同時手中也抖動劍光,與韋明遠交戰在一起。
袁紫在使用伏魔劍招所化的掌式時,已經逼得秦無極回手不得,韋明遠以劍發招,威力更應見長,實際卻又大謬不然。
因為秦無極此刻也用上了劍,他的劍法尤其怪異,狠毒還在伏魔劍法之上,也加上韋明遠劍上沒有玄陰極氣的無形傷人威力,幾個招式之後,反被秦無極搶了先機。
十幾回合之後,伏魔劍法被封住了,連攻勢都遞不出去,幸而杜素瓊的笛曲牽制著,使他無法進一步劍逼。
可是杜素瓊的笛聲也被他尖厲的吟聲蓋住了,無法竟其全威。
當韋明遠的伏魔劍法使到第五十六招時,杜素瓊的天魔引也吹奏到一半,兩個人累得不住喘氣。
反觀秦無極卻精神越來旺,嘯聲也更加洪亮。
韋明遠眼見過他與袁紫的拼鬥,知道此人功力深厚,耐戰功力尤其到家,若是拖到最後,一定又鬥個力脫而死。
他雖然無懼於死,然而面臨到這種關頭,求生的意志反而更形猛烈,大喝一聲,奮起神威,使出伏魔劍中的精髓射日三式。
劍光如三道急箭,連攻秦無極胸前三處大穴,著著俱用足實力。
杜素瓊也打起精神,將天魔引吹奏到最高的限度,尖銳的曲音像無數細針,直朝人的耳鼓中鑽去。
秦無極也十分興奮,劍若游龍舒爪,輕輕地磕開前面兩劍,然後迎著最後一劍反削回去,如毒蛇吐信,突掃韋明遠的心窩,口發龍吟,抵住杜素瓊的樂音。
韋明遠因前兩式無功希望全寄在第三劍上,對秦無極的劍勢根本不作理會,長劍朝前猛探。
「叮噹!卡嚓!叮噹!」
一陣厲響之後,韋明遠握劍之手已經空了,腕上血跡盈盈。
杜素瓊臉色蒼白,手中的金笛只剩下了半截。
秦無極則神態威揚地站在他倆前面,口角噙著得意的微笑。
原來韋明遠拼著兩敗俱傷,放開自己的胸口硬挨一劍,挺劍仍然直刺秦無極的胸坎穴道,誰知他的身法忒是怪異,居然在最後關頭閃開了。
反之他那一劍卻不偏不倚地刺過來,杜素瓊觸目驚心,顧不得再吹笛曲,抽開了口邊金笛朝劍上撩去。
長劍被磕偏了,劍鋒拖過韋明遠的手背,使他握劍的手上受了劇痛,長劍自然握不住了,而杜素瓊的金笛因為天魔引的曲調,使得笛身變成十分脆弱,拼力一磕,應手而斷。
幸而秦無極的長嘯也適時停止了,否則杜素瓊騰然中止,勢必會像蕭環一般,心脈震斷,立刻身亡。
韋明遠朝杜素瓊望了一眼,苦笑道:「瓊妹,從我出道到現在,每一次戰鬥雖未全勝,卻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慘敗過,看樣子我們的江湖生涯,是該告一段落了!」
杜素瓊調息了一下,氣色略見好轉,淡淡地道:「陣上交鋒,非勝即負,技不如人,非戰之罪!」
韋明遠雙手一攤道:「認命吧!闖江湖到我們這種身份,難道還真等人家掌寶劍來砍我們的頭不成!」
杜素瓊默然地點了點頭,二人心意相通,正準備自尋解脫。
陡而天際傳來一聲暴喝:「混賬!螻蟻尚且貪生,你們當真那麼沒出息!」
緊接著喝聲之後,半空中飄來兩道青影,一道青影落地之後,莊嚴地站在他們二人之前,黑髯長身,赫然是個面如重棗的道人。
道人筆直向秦無極逼去。
秦無極也不敢怠慢,舉劍相迎,兩人登時戰在一起。
隨在道人身後的原是天龍子。
韋明遠與杜素瓊口稱:「師祖!」雙雙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