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子伸開那寬大的袍袖,在身前輕輕一拂,潛力暗生,將韋明遠與杜素瓊託了起來,微微一笑道:「起來!起來,現在不是拘這些俗禮的時候。」
韋明遠起立之後,方待有欲所言,但是天龍子的注意力已被決鬥的現場吸引去了,因之也只好止口不語,恭敬地陪侍在旁邊。
四外之人也被這一場史無前例的激鬥震驚得怔住了。
因為這決鬥的已不是兩個人,恰像是兩條龍。
他們的身形彷彿是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化成了一道光芒,糾結惡鬥著,身劍合一,馭氣凌空,這僅是傳說中的神話。
可是今天大家都開了眼界,看到了一場凌空馭劍的戰鬥。
秦無極的那道墨綠光華顯得特別地矯捷沉穩,在青光不斷地躍擊中從容應付,而且還不時的作有力地反擊。
那道青光在一連串的猛烈攻擊失利後,開始消失了先前的銳氣,漸漸地守多於攻,勢子也遲緩了下來。
韋明遠窮極所能,始終沒有認出那青光是誰,忍不住開口問天龍子道:「師祖,那青光是誰?」
天龍子頭也不回地道:「你真健忘,連見過的人也不認識了?」
韋明遠始終想不起自己所見過的人中有誰能修為到如此境界,還是杜素瓊比較細心,沉思片刻後,馬上提醒地道:「師兄,你忘了在玄真宮中的事了?」
韋明遠這才恍然大悟地叫道:「是掌宮神主!」
天龍子點點頭表示承認,韋明遠卻不禁心神為之激動不已。
當年他為了找尋自己師父天龍大俠姬子洛的後人,曾經遠渡重洋,到達孤懸海外的小島上,總算如願以償,不但找到了他的師弟慎修,也明白了天龍大俠與天香娘子陳藝華的一段往事,洗雪了碎心人周正對天龍大俠的種種侮蔑,更同時得到了這掌宮神主的一番栽培……
算來歲月匆匆,已是數十年寒暑,這其間江湖紛擾,驚濤百變,自己也兩鬚生雪垂髦衰老,想不到仍然可以重見這位前輩……
天龍子仍是十分凝重地看著戰局進行,並以微帶詫然的聲音道:「不過才三年光景,怎麼這魔頭的進境會如此之深……」
韋明遠還沒有答話,白紉珠已哭著上來道:「祖師爺,我太公與捻花上人都已經遇害了,您一定要替他們報仇……」
天龍子大驚失色地叫道:「是真的?」
韋明遠慘然地道:「白太公遇害是她目睹的,捻花上人則是由秦無極口說,想來也不會假……」
天龍子的神色一陣慘然,傷感地道:「怪不得我心神近來時感不寧,而且驚兆頻生,然而做夢也想不到會應在他們二人身上,唉!都是捻花那野和尚婦人之仁,貽患無窮,否則三年之前就殺了他,哪會有這種慘變?」
說到這兒,他的神氣忽而變得十分焦躁,出口招呼道:「周老弟,你還不快加點勁,將這魔崽子收拾了,我的兩個故人都毀在他手上了,你要是下不了手,乾脆下來交給我!」
青光受了他催促之後,光華突地加強,徑直朝綠光上衝刺過去。
籟籟的劍氣中惟聞一聲冷笑,很明顯的那是出自秦無極之口,接著又是一聲斷金裂石的脆響。
兩道光華都收斂停止下來。
秦無極微帶喘息,醜臉上含著一股得意的笑容。
另一個道裝老者卻呆呆地站立當場,神色平靜如恆,胸前的道衣被劃破了一條長口,流出汩汩的白色汁液。
天龍子目睹情形有異,急忙趕上去叫道:「老友……你怎麼了?」
老道輕輕一嘆,接著以鍾呂之聲朗吟道:「小留塵世百餘載,而今但覺靈山空!」
天龍子望著他胸前的白色流液,臉上帶著無法相信的惶惑道:「你已經練到玄玉歸真的境界,這怎麼可能呢……」
老道仍是以那種平靜的聲音道:「陳傳一睡八百年,人間幾曾見仙蹟,由此可見這身皮囊而欲傳諸萬世是不可能的事,尸解是沒有指望了,幸好我還落得一個兵解而終。」
天龍子還想再說話,卻見那老道的眼瞼已慢慢地垂了下來,鼻子裡拖出兩條白色的氣體,長約半尺,如小蛇一般,扭動不已,連忙伸手要點他的精促穴。
老道忽然伸手格開了他的手指道:「老友,你何必呢?我好容易才留住這一口氣,保得駐顏以終,你難道要我死得不具人形嗎?」
天龍子悚然而止,老道笑了一下,又閉目道:「攔胸一劍,才使我悟徹萬緣皆空,你若聰明一點,就該趁此抽身,也許會比我好一點!」
說完這話,他鼻下的白氣一散,化為絲絲細煙,飄散開來,而他的身子也搖搖欲倒,天龍子連忙伸臂將他抱住。
秦無極身形輕輕移攔在他的前面道:「牛鼻子,你想溜可沒那麼容易!」
天龍子的臉上泛起異樣的憤怒,大聲道:「秦無極,你先滾開,等我把這位老友安排好之好,絕對與你清一下舊賬,我三個老友,先後毀在你手上,你想了我還不答應呢!」
秦無極想了一下才抽身後退道:「好吧!你的徒子徒孫都在這兒!你真要怕死想溜的話,我一定會找到足夠的抵押的!」
天龍子怒哼一聲,將老道抱了回來交給韋明遠,沉痛地道:「你先抱一下,我替他就地挖個坑!」
韋明遠覺得手上的軀體輕若無物,同時他的臉上也十分平靜,心跳依舊,好像是睡熟了一般,不禁奇道:「師祖!神主並沒有死!」
天龍子含淚慘笑道:「修道人的法典中沒有死字,他的靈氣還沒有散,不過是藉著兵器而解脫……」
韋明遠聽不懂這些話,然而天龍子再不理他,蹲下身子,用手在地下挖著,他的功力很深厚,那一雙肉掌比鋒利的鋼鍬還要得力,一扒就是一大塊,片刻之間;已挖好了一個兩尺見方,半丈餘深的土坑。
韋明遠更不懂了,他知道天龍子是想挖抗埋人,可見土坑寬不容人,深不及人,無論是橫著豎著,都不能把掌宮神主的軀殼放下去,然而看見天龍子的神色,他也不敢多問。
天龍子挖好了杭後,又在身畔找出一方折得很小的絲絹,鋪在坑邊的地上,一層層地展開,卻成為丈許見方的一大片。
秦無極在旁又發出冷笑道:「牛鼻子!你對身後之事安排得很妥當,這一塊綾絹羅至少可以維持屍身千年不朽,然而你拿來給人家用,一會兒自己用什麼?」
天龍子不去理他,只默然地從韋明遠手中接過軀體,安放在絲帛正中,彎成盤腿正坐的姿勢,再細心地包紮起來。
秦無極繼續地說風涼話道:「牛鼻子!你對人家的死事如此隆重,對自己又作如何安排呢?」
天龍子目中精光畢露,厲聲道:「秦無極!你最好少羅嗦,一會兒我們交手的時候,不會如此簡單,我若宰了你,自然有足夠的時候來安排後事,設若事與願違,我根本就用不著!」
秦無極神色微動,噤聲不語。
天龍子已經將掌宮神主包裹妥當,然後也盤腿打坐在旁,伸出一手,按在神主的頂門上,以莊嚴的語調念道:「未證道中道,先登天外天,紅塵歷一劫,玄妙千萬千,胸中長保性,世外樂千年,金花永不謝,瑤池會上見……」
吟至最後,聲調已悽不忍聞,神主的軀體跟著慢慢地縮小下去,終止剩下尺許高低,而包裹在他身上的絲絹,也跟著縮小,仍是緊緊地包在四周。
天龍子莊敬地捧起遺體,放進土坑中,再慢慢地用泥土埋上去。
韋明遠、杜素瓊以及其他許多人,都身不由主地跪了下來。
站立在遠處的秦無極忽而彎腰作了一揖,莊寧離得較近,以為他要對神主的遺體加以毀滅,連忙劈出一掌,口中怒喝道:「你想於什麼?」
功力深奧莫測的秦無極居然被他這一掌推得連退五六步,才拿樁站住,厲目一瞪叫道:
「匹夫!你在找死!」
莊寧憤然地道:「人已經死了,你還想加害遺體,你簡直是衣冠禽獸……」
誰知秦無極聞言之後,反而哈哈大笑起來道:「匹夫!你把秦某看成什麼了,生時尚且不懼,秦某又何必要對臭皮囊過不去,方才我倒是真心對他表示一點敬意……」
莊寧不信地道:「你會有這樣好心?」
秦無極哈哈一笑道:「我真懶得和你說廢話,這老道與我雖然僅有一面之識,卻經過一場從所未有的激鬥,雖然我殺死了他,可是舉世之間,要找這樣的對手還真不容易,所以才值得我一拜,像你這種庸才,我連殺你的興趣都沒有……」
語氣雖狂,卻不像假話,莊寧不禁默然了。
這時天龍子已將土坑填平,浮土因為加了一個人體的原因,高起了一塊,天龍子雙手在上面輕輕地拍了幾下,立刻就平復如初。
他對那土坑留戀地看了一眼,臉上的悲傷激動也平靜了下去,淡淡地道:「萬物俱從士中來,今日還歸土中去,老友,你暫時安息吧!龍華會上,你早到一步,記住替我留個好位置!」
平淡的聲音中含蓄著奔放的豪情,大家的精神都為之一震,天龍子已經轉身對著秦無極道:「現在是算賬的時候了!」
秦無極也慎重地道:「很好!牛鼻子,你想怎麼個演算法?」
天龍子挽首沉思,一時難以取決,韋明遠卻憂形於色接道:「師祖,這魔頭的功力已經非昔可比,你……」
天龍於淡淡地一擺手道:「我知道,世事往往因一念蹉跎,三年前我們放過了除他的機會,三年後想再等這機會已經不可能了,然而今日之事,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再與他一搏?」
一言甫畢,半空中傳來一個響亮的女音道:「我能!」
聲至人不至,大家都四下驚望,卻看不見發話之人何在。
只有杜素瓊低聲對韋明遠道:「紀湄與念遠他們來了。」
就在大家愕然驚疑之時,半空中起了一顆小黑點,慢慢地變成一片大黑雲,黑雲冉冉降落,卻是一頭高逾常人的巨鷲。
鷲背平穩地坐定三人,兩女一男,緩緩落地,赫然正是神騎旅的首領韋紀湄,旁邊兩個中年美婦,正是杜念遠與宇文瑤。
這三個人以這種方式出現,的確是大出諸人意外,韋紀湄首先朝韋明遠與杜素瓊打了一躬,恭聲招呼道:「爸爸!杜阿姨!」
韋明遠微慍地叱道:「紀湄,祖師爺在這兒,你們怎麼如此放肆!」
韋紀湄不敢作聲,過來對天龍子跪下,天龍子卻伸手一攔道:「不敢當!荒山野人,受不起首領重禮!」
韋紀湄聽出他的語氣不擇,惶然莫知所以,杜念遠卻微笑道:「紀湄,祖師爺這樣說,你就不必再拘禮了!」
韋明遠大為震怒,厲聲叫道:「念遠,你怎麼對祖師爺如此不敬!」
杜念遠含笑不語,倒是天龍子道:「明遠!你不要這樣說,他雖是你的兒子,並未承受你的武功,跟我拉不上關係。而且他現在是一派之主,以江湖禮數來說,我不能算是他的長輩。」
杜念遠這才輕輕一笑道:「祖師爺是因為我們早先的那些作為,不能如他老人家的意,所以才將我們摒諸門牆之外吧!」
天龍子漠然地道:「不錯!天龍一派中,沒有你們這些子弟!我也當不起祖師爺這個稱呼,幸好你們的武功也不是由我們中傳出去的,否則以你們的那些作為,我第一個就不饒你們!」
杜念遠微笑道:「祖師爺這麼說來.我們倒像是犯下什麼大惡似的。」
天龍子微怒道:「你們做的事哪一件是好的?」
杜念遠仍是微笑道:「祖師父的說法太嚴重了,神騎旅成立以來,的確是殺了不少人,可是那些人都是十惡不赦的江湖敗類。神騎旅中也收容過一些惡人,可是那些惡人在神騎旅的管制下,就不敢再繼續為惡。也許我們行事的方法並不太正當,然而行道江湖,只問效果而不必論手段,算起來神騎旅對武林的貢獻,還是功多於過。一味施仁,遺患無窮,秦無極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天龍子不禁為之語塞,秦無極卻附掌大笑道:「妙啊!牛鼻子,你痴長這麼大的歲數,見解猶不如一女子……」
天龍子神色微變,以怒聲對杜念遠道:「剛才可是你接我的口?」
杜念遠點頭道:「不錯!雖然我們不敢跟祖師爺並論上下,可是我確信能對付得了秦無極!而且比您的把握還大一點!」
韋明遠聽她越說越不像話,正想再度出言叱責,天龍子已哈哈大笑道:「好啊!想不到我有生之年,居然還聽見一個後生小輩對我發這種豪語,對你的話我倒是不敢懷疑……」
韋紀湄立刻道:「祖師爺,您是否肯讓我們代接一場?」
天龍子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混賬!我就是拼著血濺當場,也不會領你們的情!」
韋紀湄還想開口,卻被韋明遠臉上的怒色嚇住了,杜念遠將他拉過一邊,連連以目示意,韋紀湄卻掙動不退。
杜念遠輕輕地說了一句:「大局為重!」
韋紀湄才勉強移開了;秦無極卻對他們騎來的那頭大鷲頗感興趣,連看了幾眼才道:
「夫人可真了不起,哪兒找來的這麼一頭神物?」
杜念遠淡淡一笑道:「神騎旅中原來有一個下屬,叫做禽神西門泰,我從他那兒學了一點馴禽之法,這頭雷鵬原是他豢養的,我一時心血來潮,忽然想把它召來作為坐騎,倒是頗合我們神騎旅的身份!」
秦無極還想對那頭巨鷲多問幾句,天龍子已怒喝道:「別廢話了,快準備領死吧!」
秦無極望了他一眼道:「你想好對付我的方法沒有?」
天龍子怒聲道:「對付你這種人我不拘用什麼方法,凡是能制你於死命的功夫,我都不惜一用!你多留點神吧!」
秦無極朗聲大笑道:「妙極了,我倒要看看你百餘年的修為中,到底練了多少本事!」
天龍子長袖一揮,勁力暗蓄,拍擊出去,秦無極伸手一格,凌空接了一下,雙方都退了一步,然後又大笑道:「無形勁氣不過爾爾,牛鼻子,你得換換方法!」
天龍子雙手一揚,聲如雷震,卻不見一絲動靜,秦無極這次可慎重多了,身子猛地拔高飛起,他立腳之處,冒起一股青煙,地上的泥土也被燻得微黑。
其他人倒還好,只有韋明遠大是震驚,他認出天龍子所發出的正是太陽神抓功夫,然而有聲無色,比他精深得不知凡幾。
秦無極身子在空中斜斜飄落,天龍子迎著他又是一招太陽神抓,這次火候更深,連震雷之聲都聽不見了,周圍之人只感到一股熱風襲人。
秦無極的醜臉上湧起一片怒色,身子尚未落地,雙手也是一拍,空中只聽見波的一聲輕響,接著是吱吱的一片水霧瀰漫。
天龍子臉色一驚,失聲道:「好魔崽子,你居然連玄冰寒煞都練成了!」
秦無極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仗著太陽神抓的威嚴,以為無人能敵,所以特別練了這一手來防備你,陽光的盛炎雖大,窮北極之處的冰山卻亙古長存,可是天下並沒有絕對的事態,你參道這麼多年,怎麼連這一點都沒有想透!」」
天龍子神色凝重地由腰際抽出一柄黑色短劍,比在手中,作勢欲擊。
秦無極睹狀微驚,口中仍輕鬆地道:「掌力不行又換兵器了,你這柄劍看來倒不錯,可惜短了一點。」
天龍子沉聲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劍嗎?」
秦無極笑笑道:「古今的劍譜中沒有見過這麼一枝玩意兒,不過你把它看得如此重要,想來一定還值幾兩銀子。」
天龍子怒叱一聲,短劍在手中自動飛出,彷彿有人託著一般,緩緩地朝前飛去,勢子雖然不急,卻可以料定它的威力定然難當。
秦無極神態凝重地揮出手中長劍,化成一道墨綠光華迎了上去。
那道黑光的勢子突然加疾,恍如游龍似的連繞三匝,一片輕響中,地下撒著一蓬黑綠的碎鐵如雨。
秦無極手中只剩下了一截劍鞘,還虧他抽身得快,才沒有被黑光掃著。
天龍子口中發出長吟,雙手連指,驅使著那道黑光追上去,秦無極越逃得快,那道黑光也追得快,頃刻之間,已在場中圍著十幾丈的圈,繞了五六轉。
末後秦無極的腳下似乎絆著什麼東西,一個踉蹌前失,黑光直刺向他的後心,全場立刻爆出一聲輕呼,以為這魔頭立將伏誅。
誰知秦無極的身形驟然停了下來,黑光刺上他的後心,使他朝前一栽,但接著他一翻滾又爬了起來,手上多了兩枚玉塊,緊緊地夾著那枝黑色短劍!
天龍子見狀大驚,雙手連連後抬,想把那柄短劍收回來,然而任憑他如何使勁,那枝短劍只是不住地搖動,就是脫不出秦無極的控制。
天龍子努力了半天,最後長嘆一聲,垂手放棄了。
秦無極這才吁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玉玫連連搓磨幾下,那柄短劍也變成了幾截碎鐵,墜落地上。
天龍子的神色有點慘然地道:「你用什麼東西毀了我的誅邪墨劍?」
秦無極一揚手中的玉塊笑道:「你怎麼不認識這東西呢?」
天龍子見那片玉塊狀如心形,黯然無光,的確看不出有甚特異之處,只有一旁的杜念遠輕輕一笑道:「祖師爺,您上當了!他早知道您有這道家至寶誅邪墨劍,所以才備下那塊玉塊,那是他祖父留給他的佛門四大奇珍之一的佛心佩,誅邪劍重殺,佛心佩則以其洋和之氣,專弭殺機,您自然會吃虧的。」
天龍子詫然地看她一眼道:「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秦無極也詫然地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杜念遠淡淡地笑道:「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如何能瞞得了我?」
秦無極急道:「我不是問這些,我是問你怎麼會知道我祖父的事?」
杜念遠笑笑道:「你應該知道我是無所不曉的,我不但知道你有個祖父,而且還見過他,更用了幾句話,逼得離垢和尚自行證果,杜絕你今後作惡的奧援……」
天龍子默然片刻後,才對秦無極凜然地道:「誅邪劍縱然誅不得你這邪魔,我還有其他的方法殺得你。」
秦無極從失神落魄中驚醒過來,輕輕地道:「牛鼻子,說實在的,我對你那些玩意完全不放在心中,今天我也許難逃一死,但是殺我之人,絕對不是你!」
天龍子不禁問道:「是誰?」
秦無極用手一指杜念遠道:「可能是她!」
天龍子被這句話激怒了,厲聲叫道:「胡說!我難道在你眼中的地位還不如一個女子?」
秦無極冷冷哼一聲道:「事實如此,你再嘴強都沒有用。」
天龍子怒哼一聲,忽地盤腿坐在地上,兩眼朝天,望著飄浮的白雲,先凝神注視片刻,然後才以朗聲吟道:「白髮三千丈,丹心百練鋼!」
秦無極冷笑道:「牛鼻子,你即使用解體神功大法,也別想奈何我!」
一言未畢,天龍子頭上的根根長髮,突然脫體飛起,如同無數的細針,狗秦無極身上罩將下去。
秦無極神態凝重地挺身直立,身上的衣服如同吹足氣的皮袋,奮然鼓起,頭上的長髮逆豎而起,披散開來,恍如戴著一頂大斗笠。
天龍子射出的髮絲在他的四周猛烈地衝擊不已,卻沒有一根能刺破他護身的氣牆,堅持片刻後,天龍子似乎氣力不繼,發雨失了憑持,紛紛墜了下來。
四周觀戰之人,幾曾見過這種功夫,又幾曾見過這種驚心動魄的戰鬥,一個個屏息驚栗,連大氣都不敢透一口。
天龍子此刻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頭頂,閉目靜息,未作下一步的打算,秦無極力抗之後,似乎也耗神頗巨,沒有任何動靜。
空氣靜得似乎像要凝結一般,只有杜念遠一個人的態度是平靜的,眼前發生的一切變故,似乎都跟她沒有關係。
韋明遠是最關心的一個,眼看著這種情況,似乎有個不祥的預感,考慮片刻後,才萬分不願地移步到杜念遠身邊。
杜念遠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輕輕一笑道:「韋伯伯,您是否要我出手對付秦無極?」
韋明遠頓了一頓才道:「是的,你說過有辦法可以制住他!」
杜念遠微笑道:「辦法是有的,然而時機未到!」
韋明遠驚問道:「要等什麼時候?」
杜念遠悄悄一指當場道:「等這種戰鬥結束之後!」
韋明遠失聲道:「那不是太遲了一點?」
杜念遠莊重地道:「對祖師爺來說是遲了一點,可是對天下眾生而言,那還不算太遲……」
韋明遠一翻眼急問道:「這話怎麼講?」
杜念遠輕輕地道:「我的方法一定要等秦無極筋疲力竭之時,才可發揮效果,目前能消耗秦無極大部精力之人,只有祖師爺才能辦得到。」
韋明遠怒聲道:「胡說!為什麼要拿祖師爺來作為犧牲……」
杜念遠淡淡地道:「死一人而能使天下安,我權衡輕重,只能出此下策。」
韋明遠呆了一呆,忽然有了決定,轉身欲待離去,杜念遠立刻叫住他道:「韋伯伯,您可是想去找秦無極拼鬥?」
韋明遠正色道:「不錯!你可以無視於祖師爺的生死,我卻不能作如是想,可是我又駁不倒你的那番大道理,因此我只好儘自己的一份心,最低限度,也要陪著祖師爺身殉……」
杜念遠冷冷一笑道:「韋伯伯,您自問比掌宮神主如何?」
韋明遠佛然道:「這不是比高低的問題。」
杜念遠又冷笑道:「可是今日成敗,卻完全取決於武功之高下,您若是自覺不行,最好還是不要衝動盲行,要是您破壞了我的計劃,讓秦無極再逃了開去,這個責任可完全在您身上,您是否願意做天下罪人呢?」
這番話說得很不客氣,然而義正辭嚴,使得韋明遠不得不慎重考慮,腳下躊躇,猶豫不決。
此時天龍子也雙目一線,朗聲再吟道:「拼將舍傲骨,留世作完人!」
吟畢張口噴出無數白光,白光中又夾著點點血雨。
秦無極也十分緊張,撮口長嘯,手足一陣揮動,發出無比的勁風,或腳踢,或指點,或拳迎,將那點白光一起擊落在地。
韋明遠抄手接住一點飛來的白光,但覺勁力奇強,連掌心都撞破了,忍痛攤開手掌一看,卻是一顆帶血的牙齒。
天龍子的氣力彷彿已衰竭到了極點,發聲也含糊不清,模模糊糊地哼道:「一身剩有寸心在,不許世間留妄人!」
接著雙手一揚,血雨橫飛,光影疾射,原來拼著最後一點餘力,將手上十指都卸下攻出,同時張口噴出一道血箭。
秦無極疾忙再度施為,手忙腳亂地運勁攔架,卻沒想到天龍子這最後一擊的威力大得出奇。
噗噗兩聲輕響中,他的胸前插著兩根手指,臉上也被那道血箭衝上,直把他撞得仰跌出去,拍地摔在地上。
等他再度爬起身來,半邊臉上鮮血淋漓,一隻眼珠也凸了出來,益發顯得醜惡猙獰無比。
天龍子見狀發出一聲悽然長嘆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秦無極算你贏了……」
一言未畢,迎面射來三點寒光,身子向後一倒,卻再也無法動彈了。
韋明遠駭然驚顧,只見天龍子雙目中各插著一根手指,胸前洞穿了一個大孔,而秦無極卻睜著一隻獨目,發出了震人心神的厲笑。
原來他憤急之餘,拔出胸前的手指與那隻凸出的眼球反擊了回來,斷指插進天龍子的雙目,那顆眼珠卻穿透了他的心房。
四外之人,個個驚駭欲死,連移動的能力都沒有了。
秦無極單目一掃天龍子血肉狼藉的屍體,又是厲聲長笑道:「牛鼻子,你真行,天下能憑真功力而傷得了秦某者,你還是第一人,兩眼換一眼,我要你死難瞑目!」
他慘厲的語聲震住所有的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回他的話。
秦無極等了一等,又厲笑著道:「牛鼻子,你臨死之前,還敢口發狂言說什麼‘一身剩有寸心在,不許世間留妄人……可是我這個妄人依然健在,你的那顆心呢……哈……你的心已經被我惡毒的眼睛代替了,這是你做夢也沒想到的吧……」
韋明遠忍無可忍,搶到天龍子的屍體之前,伸手從他的胸前掏出那顆血淋淋的眼珠擲在地上,連踩幾腳,才厲聲道:「秦無極我祖師的心依然完整地留在腔子裡,你惡毒的眼珠怎能夠玷辱他老人家神聖的遺體……」
秦無極先是一怔,繼而單目中流露出兇光,慢慢地向前逼近,陰沉沉地道:「姓韋的,秦某本來想留你一命,可是你自己不想活就怨不得我了……」
他的步伐已有點踉蹌,可是他的兇威猶足以懾人,韋明遠莊然而立,雙手聚勢,準備作全力的一擊。
秦無極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韋紀湄身不由主地移前攔住,秦無極視若無睹,只把手一揮,厲聲喝道:「滾開!」
韋紀湄雙掌一錯,竟然避開他的揮擊,同時將掌勢反貼上去,結結實實地印在他的胸膛上,又是砰砰兩聲問響。
秦無極身子只晃了一晃,腳下退後兩步,而韋紀湄卻被他身上的潛力反震得平飛出去。
幸而被杜念遠伸手扶住了,正容低聲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還沒有到出手的時候!」
韋紀湄掙開了她的拉扯,大聲道:「我總不能眼看著爸爸遭他的毒手!」
杜念遠莊容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你最好沉住點氣!」
韋明遠已經朗然發話道:「紀美,假若你們等一下的確能除去這個魔頭,現在你就不必管我了!」
韋紀美聞言一呆,秦無極又開始移步上前。
旁立的莊寧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聲,搶步進來揮拳直擊秦無極的門面,秦無極根本不加理會,冷笑一聲,直等他的拳頭臨到跟前,雙手突然一抓,生生將莊寧的身子舉了起來。
百絕大師見狀大驚,慌忙趕過來,摒指直點秦無極的獨目,秦無極的腳下微踞,身子高上寸許,恰好趕上他的手指,張開大口就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