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往事不堪提

韋明遠大驚失色,可是距離太遠,欲救無及。

黃英與諸葛風等人則嚇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宇文瑤身後突然冒出一條人影,「咚」一聲急響,端木方的身子被擊了開去。

韋明遠與杜念遠一見來人都不由驚呼道:「紀湄!」

來人身軀軒昂,氣度恢宏,正是韓芝佑。

他目光略有些疑惑,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在他的身後另有一個白髮老嫗神情激動之極。

韋明遠全身都起了一陣震凜,張了嘴,半晌吐不出一個字,這是杜素瓊,梵淨山主杜素瓊!

他踏遍千山萬水,飄零天涯,就是為了找她,現在總算找到了,可是他又幾乎懷疑這不是事實。

她,白髮蕭然,臉上依然有著往日美麗的痕跡……

激動了半晌,韋明遠才顫著聲音道:「瓊……瓊妹!真的是你嗎?」

杜素瓊點點頭,韋明遠飛也似的過去,握住了她的手,摩摯著她的臉,一直體驗到她是真正存在的,才硬嚥地道:「瓊妹!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只覺得胸中熱血洶湧,萬言千語都不知如何訴起!

這個重逢的場面太動人了。

兩個白髮皤皤的老人,忘情地擁在一起,不知身在何地矣!

良久之後,還是杜素瓊將他推開了道:「明遠!真不好意思,我們兩個都是這一把歲數了,還是這麼沉不住氣,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韋明遠這才平定下來,訕訕然有點不好意思。

杜素瓊轉身對韓芝佑道:「紀湄,這是你的父親。」

韓芝佑木然叫了一聲:「爸爸。」

韋明遠有些激動地道:「紀湄,你終於認得我了!」

韓芝佑痛苦地搖搖頭道:「沒有。我始終記不起從前的事,這些都是杜姨姨說的。」

韋明遠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指著身後道:「這是你的妻子,杜念遠。」

杜念遠神色激動地走前一步!

韓芝佑還是漠然地叫道:「念遠。」

杜念遠悽傖地叫道:「紀湄!你還記得我嗎?記得我們開創神騎旅後的那些日子嗎?」

韓芝佑沉思了一下,仍是搖頭道:「很抱歉,我記不起來。」

說完回頭又對宇文瑤道:「夫人!請你告訴我吧!我到底是誰?」

宇文瑤呆了一下,突然變為堅定地道:「你姓韋,你叫韋紀湄!本來是神騎旅的的。」

韓芝佑(韋紀湄)訝然失聲道:「那麼一切都是真的了?」

宇文瑤點點頭道:「不錯,一切都是真的,在長白山我以特製的迷藥將你迷昏後,再由‘玄秘法師’為你施行迷魂心法,韓芝佑的名字是我給你取的,韓家的人也受到了我的指令,接受你做他們的家人。」

韋紀湄熟思半晌才道:「我很不明白,你幹嗎要這麼做?你俘虜我之後,原有權任意處置我,可是你卻毀了一個我,又創了一個我。」

宇文瑤笑了一下道:「玄秘法師在施法時很小心,他只在你的記憶中抹掉了往事,至於現在的你,除了身份之外,沒有一樣是我能創造的。」

杜念遠在旁插口問道:「你的記憶還可以恢復嗎?」

韋紀湄搖頭道:「沒有辦法了,施法的玄秘法師已於前年物故;帶走了他的法術,也帶走了我的記憶。」

杜素瓊輕喟一聲道:「其實不恢復也好,往年的韋紀湄並不會比你現在更好。」

韋紀湄輕嘆道:「可是我必須重新開始接受這個世界,阿瑤,告訴我,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呢,為什麼你要選上我呢?」

宇文瑤苦笑道:「說來也許難以相信,我俘虜你的目的原來是打算折磨你一番,我沒想到會不顧羞恥地愛上你。」

韋紀湄不禁默然,宇文瑤略頓一下又問道:「我把一切都對你說明了,你對我準備作何處置?」

韋紀湄思索良久才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究竟還是有幾年夫婦的情分,我不會否認你是我的妻子,可是我不能再跟你回宮去做駙馬了。」

宇文瑤悲聲道:「為什麼呢?我把全部的權利都交給你了,位列三公之上,權次帝王之下。你還不夠滿足嗎?」

韋紀湄搖頭道:「阿瑤!你始終不瞭解我,我擔任那個職位實在是因為無可推託,其實我心中從無富貴的意欲。」

杜念遠興奮地插身上來道:「那我們再一起去闖蕩江湖,像從前一樣,這次我們要做得更為轟動,更為出色,因為……」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韋紀湄的搖手打斷了。

杜念遠神色微變,韋紀湄神態莊然地道:「不,念遠!原諒我對往事失去了記憶,可是我最近跟杜姨姨在一起時,聽說了很多,我們再不能那麼做了。」

杜念遠神容慘然地道:「紀湄!你要把我們的過去一筆都抹殺了?」

韋紀湄搖頭誠懇地道:「不,念遠!我還是把你當作妻子,過去既然追不回,我要重新開始來愛你,我們可以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

說到這兒,他忽地面容一變,神色滲淡。

杜念遠和宇文瑤都關心地急問道:「你怎麼了?」

韋紀湄的額上滲出了汗珠,痛苦地道:「我……我的手,我中了毒,剛才接打了那端木方一下,忘記他身上有毒了,我……心裡躁得厲害……」

話未說完,人已倒了下去。

在眾人的忙亂中,大家都沒去注意端木方,他此刻正偷偷爬了起來,縱身上了山谷……

這批人只有商漁的神情比較冷靜些,他首先上來將杜念遠與宇文瑤的手拉開,沉著聲音道:「他中的毒傳佈很快,侵膚入血,二位最好是遠離些。」

宇文瑤慘聲問道:「老先生可知他是中了什麼毒?」

商漁搖頭道:「老朽不清楚,可是端木方前生有毒君之稱,他身上所附的毒性不比尋常,是以老朽要二位小心些。」

宇文瑤含淚對著杜念遠道:「你的三蕊蘭花若是藏在離此不遠,最好能趕快取來救他一命,否則你我都只好做寡婦了……」

語調悽楚,當下的話都含糊不清了,杜念遠的臉色一陣激變,呆呆的拿不定主意。宇文瑤又催促道:「你快去吧!算是我求你行不行?」

杜念遠頓了一頓,忽然在身旁取出一個玉瓶,遞到韋明遠的手上,一言不發,宇文瑤再問道:「裡面是什麼?」

杜念遠沉聲道:「成形雪苓的化身原汁,這是我自動地救他,並不是為了你的要求,因此也不要你領我的情。」

韋明遠開啟瓶塞,將瓶口放在韋紀湄的嘴上。

宇文瑤在發怔,似乎是難以相信杜念遠的話。

杜念遠冷冷地道:「你不用懷疑,這絕對是真的。」

宇文瑤激動地道:「無論如何我總是感激你,因為他是救我才中的毒。」

杜念遠剛想開口,忽然瞥見一端的向飄然扶著易靜緩緩的向這邊行來,立刻對蝴蝶紅道:「紅兒!咱們走吧。再不走可要難堪了。」

宇文瑤一怔道:「你不等他醒轉來?」

杜念遠淡淡地道:「不用了,等下子他醒過來後,麻煩你代為轉告一聲,隨便他怎麼辦。一切看他的良心了。」

宇文瑤還想再問,杜念遠已急促地叫道:「紅兒,走。」

語畢立刻返身徑去,蝴蝶紅也緊隨在身後,眾人正為她奇特的行動感到詫異時,那邊的易靜已突然激動地叫道:「泉兒!你的傷好了……」

大家又是一怔,莊泉不安地呆站著,莫知所措。

莊寧臉上一陣抽動,發聲猛喝道:「混賬,天下無不是父母,你怎可跟我相比!」

莊泉這才走過去,跪下一條腿,勉強叫道:「娘!」

易靜神情激動地撫著他的頭道:「泉兒!你長得這麼大了,你的傷都好了嗎?」

莊泉將頭讓過一邊道:「娘!你說些什麼?我幾時受過傷。」

易靜仍是慈祥地道:「你不是被毒蛇咬傷了嗎?你的那位義兄千里迢迢來替你覓取成形雪苓,幸好沒被娘全部吃完,否則娘寧可死了……」

莊泉微異道:「我哪來的義兄?」

易靜也奇道:「不是那個恨天居士嗎?方才我看他剛走,好像又變了個女子似的……你怎麼來了,還有你爸爸……」

莊泉一扭頭道:「我不認識什麼恨天居士,也沒有受過傷!」

易靜神色一動,接著又慈祥地道:「那恨天居士明明是這麼說的,我真弄糊塗了……不過,也沒關係,只要你好好的,娘就安心了。孩子,你站起來,讓娘看看。」

莊泉順從地站了起來,易靜激動地想去抱他,莊泉閃身躲開了,易靜不覺一怔,莊泉已冷冷地道:「娘!你別這樣,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易靜神色一痛,莊寧也沉聲道:「你讓孩子自在點。他已經不是像你離開時的樣子了,你走了十六年,現在他二十一歲了!」

易靜突地掩面痛哭,喃喃地道:「是的,十七年!我對不起你們……」

莊寧冷冷地道:「沒什麼!十七年來,我們都活得很好。」

易靜繼續痛哭。這時向飄然勉強地走上來一抱拳道:「大哥!」

莊寧望他一眼,哼著聲音道:「好兄弟!我該稱你向老弟還是端木老弟?」

向飄然神色一變道:「大哥!您都知道了?」

莊寧寒著臉道:「要不是你的老祖宗從墳墓裡爬了出來,我真會糊塗一輩子,兄弟!你報復的手段比你的祖上還厲害!」

向飄然神色一變,發出奇聲道:「大哥!您說的什麼,剛才那人真是……」

莊寧冷冷地介面道:「不錯!那人叫端木方,的確是你的老祖宗,我們兩家的怨仇從他開始,想不到他卻活著沒有死。」

向飄然直是搖頭喃喃地道:「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莊寧含笑不答,還是商漁代為介面道:「向老弟!也許我該稱端木老弟,剛才那個端木方實在是你真正的祖先,你們兩家的事,大概只有老夫一人知道。」

接著又將從前的舊事說了一遍,因為後來又發現了不少資料,所以他說得非常詳細。

眾人聽了都不禁駭然失色,想不到世上會有如此曲折離奇的事,這簡直荒誕到了極點,可又明明是事實。

易靜也忘了痛苦,半晌才對向飄然道:「飄然!這些是真的嗎?怎麼你從來都沒有告訴我呢?」

向飄然略作沉思才道:「這些也許是真的,不過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

莊寧冷笑道:「你倒真會狡賴,我祖上三代全部死於非命,你又作何解釋,這點你總不能說是不知道吧?」

向飄然正色道:「我的確是不太清楚,我們一向是世交莊寧立刻道:「不錯!從我祖父開始,都把你們一家人當作患難知交!誰知你們卻包藏著禍心,暗施毒謀……」

向飄然正容道:「祖上的事情我不清楚,只是在我父親臨死時,特別交代過我兩件事,第一是我本姓端木,第二件是……」

莊寧憤然道:「第二件是必須用靈蛇杖暗殺我?」

向飄然點頭道:「不錯,也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靈蛇杖中另有妙用,家父沒有說明理由,只叫我若有後代,就繼續與你們交好,最後把這個任務交代下去。」

莊寧立刻問道:「若是沒有後代呢?」

向飄然低聲道:「那就將你們全家殺死,令你們也絕了後代。」

莊寧變容道:「你們太毒辣了!」

向飄然點頭道:「我知道!我自己同樣有這個想法,雖然這是祖訓,我頗不為然,尤其是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我無法下手。」

莊寧冷笑道:「這麼說我應該感謝你將我的命一直留到現在了!」

向飄然憂急地道:「大哥!這是我心中真正的意思,你不要拿這種態度對我。」

莊寧一哼道:「你不殺我,可是你的方法更卑劣,你拐去了我的妻子!」

易靜又掩面哭了起來。

向飄然立刻正著臉色道:「大哥!你別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莊寧道:「我想不出有分開的理由!」

向飄然紅著臉,不是為了羞愧或不安,而是為著一種被誤解的屈辱與憤怒,正容抗聲道:「靜妹從小與我們一起長大,我跟她的感情比你好,你不關心她,而我卻一直在呵護照顧她。」

莊寧厲聲道:「那你為什麼不在我之先娶她?」

向飄然暗著臉色道:「只因為她是你的表妹,我父親不許我娶她,後來才想到父親是顧念我們的宿仇,不願跟你們有親戚關係,雖然這關係已疏遠到極點……」

莊寧頓了一頓才道:「那你後來又為什麼帶著她走了,走得那麼狠心,拋下四歲的孩子,拋下我對你有如手足的情誼……」

他的語氣中也有一絲傷感的成分。

向飄然略受感動地道:「大哥!這是您的錯,您與靜妹婚後,一心只顧練功夫,對她太冷淡了,也許您從來沒有愛過她……」

莊寧沉聲道:「胡說!我不愛她怎會娶她?我練的是‘玄玉歸真’,那種功夫切忌心有旁騖,她又不是不知道!」

向飄然點點頭道:「不錯!可是您忽略了靜妹是個女人。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她的感情很豐富,她需要愛人,也需要被人愛……」

莊寧道:「她有了泉兒!感情應該有所寄託了。」

向飄然輕嘆道:「大哥!您真太刻板了,泉侄在初解人語後,您就日夜地帶著他,替他扎基本功夫,一天中有多少時間在靜妹身邊?」

莊寧一頓道:「我是為泉兒好!」

向飄然道:「話是不錯的,可是您撇下一個寂寞的妻子,一個空虛的母親,在您跟泉侄的生活中沒有靜妹的份!」

莊寧沉聲道:「所以你就乘虛而入了?」

向飄然輕嘆一口氣道:「無所謂虛不虛,靜妹與我一直就在相愛著,我父親死後,由於她太寂寞,很自然地她又投人到我的懷抱中……」

莊寧冷笑道:「所以你們私奔了,絕情得連親子之情都不顧!」

掩面痛哭的易靜這時突然放下了手,厲聲道:「你們以為佔盡了理由,儘管你可以罵我是個淫婦蕩娃,可是我並不後悔和歉疚,因為我曾經努力地做一個好妻子……」

莊寧冷冷地道:「你太客氣了,為什麼不說也曾經想做個好母親呢?」

易靜痛苦道:「對泉兒我不敢承認是個好母親,因為我離開時,他小得還不懂事,我不能說我對得起他。」

莊泉有些激動,易靜想了一下又道:「我離他而去時,心中的確很難過,可是對那時的我而說,並不僅僅是一份親子之情就可以滿足了!」

莊泉輕嘆了一聲,半晌無語。

其他人也都是靜靜的,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地下的韋紀湄動了一下,臉上的氣色已微見好轉。

又過了半天,莊寧才嘆道:「你們一直都住在這裡?」

向飄然點頭道:「是的!我們是無意間發現此地,靜妹立刻就愛上這兒了,十七年中我只下山過兩次,那是替靜妹蒐羅這些小動物去的,離開泉侄後,她一直鬱鬱寡歡,我怕她太寂寞,所以找些小獸小鳥來給她解悶。」

莊寧深思良久才道:「也許我是錯了,你們比我懂得愛。」

向飄然高興地道:「大哥!您不很我們了?」

莊寧苦笑道:「我早就不恨你們了,你們都該知道我從未恨過人,即使是你們那樣對我,我也不會恨的。」

向飄然感動地道:「是的!大哥一向講究恕道,兄弟衷心佩服。」

莊寧輕嘆道:「事實上你們並沒有錯,錯在我們的身世。」

向飄然隨之唏噓!莊寧突然又道:「拿出你的靈蛇杖來!」

向飄然一怔道:「大哥!做什麼?」

莊寧道:「我們需要較量一場,我們本身的恩怨不談了,祖上的血仇不能不算,否則我無以對暴死的三代祖先!」

向飄然駭聲道:「大哥!這是何必?冤家宜解不宜結!」

莊寧正容道:「你我俱為人子,這種事情由不得我們自己決定!」

向飄然想了一下,毅然拔出靈蛇杖道:「是的!大哥,我欠你三代血仇,應該補償你的。」

莊寧沉重地拔出長劍,振腕挺直刺去,向飄然基於本能,舉杖朝外一封,杖身朝劍上磕去。

莊寧的劍勢忽變,劍尖巧妙萬分地在杖緣滑過去,剛觸到向飄然的衣服,立刻又抽了回來。

向飄然只覺肩頭一涼,低頭一看,衣衫已經被劃破了,肌膚也被刺穿一個小洞,血跡隱隱滲出。

易靜驚呼一聲,立刻過來問道:「飄然!你怎麼樣?」

向飄然安慰地笑笑道:「沒關係!只傷到一點浮皮。」

易靜憤然地返頭朝莊寧怒視,莊寧叮然一聲,將長劍丟在地上,廢然地長嘆一聲,望著易靜道:「一劍見血,我可以稍告祖先地下之靈,現在隨便你們怎麼辦,殺我也好,打我也好,我絕不回手!」

向飄然感動萬分地拾起長劍,跪獻給莊寧,哽咽道:「大哥!謝謝您……」

莊寧收回長劍,嚏的一聲,割下自己的袍袖。

眾人愕然驚顧,不知他此舉何意。

莊寧把抱袖丟在易靜身前黯然地道:「這件袍子還是你的手澤,多年來我一直穿著它,今天當著這麼多的人,我割袍斷情,你們名正言順地做夫婦吧!」

易靜面容驟變,忍不住又痛哭失聲。

其餘的人也非常感動,韋明遠尊敬地道:「莊兄恩怨分明,不愧大丈夫氣概,小弟佩服得很!」

莊寧苦笑一下,轉頭向向飄然道:「我們舊仇已了,新嫌未結,你將如何處理?」

眾人又是一怔,向飄然訝然道:「大哥!我們還有什麼新嫌?」

莊寧道:「端木方是你的祖先,可是他現在又是一個復生的厲魃,殺人無數,作惡萬般,我勢必除他不可!」

向飄然熟思有頃,慨然道:「兄弟的祖先已成死人,這端木方只是一個厲魃,大哥除之何妨,必要時兄弟也願盡一份力量。」

莊寧驚然動容道:「好兄弟!大義滅親,不過他倒常是……」

向飄然不待地說完,立刻介面道:「兄弟的先祖在嫁到向家後才告降生,因此兄弟理應繼續姓向,這端木二字,兄弟並不願複姓!」

莊寧握著他的手搖了一下道:「好兄弟!今後咱們還是好弟兄,不過這件事已經有很多人著手了,你還是陪著弟妹在這兒靜靜地安享優遊歲月吧!」

他說到弟妹二字,神情微異,向飄然感慨交併,身不由主地又跪了下去,莊寧微笑著將他扶了起來,轉對韋明遠道:「大俠不妨在此等待令郎痊癒,兄弟想帶著小兒先行離去一步,免得又被那惡魃逃逸了蹤跡。」

韋明遠知道他不願在此久留,以免觸動情懷,遂也道:「莊兄請多小心一點,在下隨後就來。」

莊寧微笑道:「大俠不必心急,恭喜大快與杜山主重逢,父子又得相聚,正應該好好團敘一番!兄弟在前途做下記號就是……」

韋明遠雙手一拱道:「在下定然儘速趕來,追隨莊兄。」

商漁也道:「老夫在此亦無事了,願追隨莊兄一行。」

莊寧笑著頷首,然後對莊泉道:「向你娘告辭!記住,她始終是你母親。」

莊泉走前一步道:「娘!孩兒去了。」

易靜淚眼婆娑,撫著他的肩頭哽咽道:「泉兒,原諒我!我不是個好母親,也不配有你這樣的好兒子,你爹是個偉人,好好地跟著你爹吧!」

莊寧與商漁已經動身了,莊泉連忙推開易靜,又望了滿臉迷惘的黃英一眼,毅然地追在後面而去。

易靜與向飄然直等他們的身形在谷口消失之後,才恍然若失地回過頭來,地下的韋紀湄已經蠕蠕作勢……

是靜谷中的第二天。

依然是鳥語花香的醉人景色,谷中靜得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事情似的,風也輕柔,水也輕柔。

向飄然與易靜在畦間摘果,為這些不速之客準備午餐。

韋明遠與杜素瓊在一塊大石上依偎談心,敘訴著別後的一切,蕭蕭自發並不影響他們深濃的情意。

忽然宇文瑤滿臉寒霜地跑了過來,杜素瓊奇問道:「公主,紀湄呢?」

宇文瑤的眼眶中含著淚珠道:「走了!」

韋明遠聽得一跳道:「走了?上哪兒去了?」

宇文瑤顫著手遞上一張字條,韋明遠連忙接過,只見上面神采飛揚地寫道:

「父親:

「不肖兒行矣!此次得重獲身世之謎,雖不復憶悉往日天倫樂趣,然心中銘慰,實非筆墨所能形容!兒行時因見大人與杜姨歡談甚洽,故不忍驚動。

「除成勢在必行,大人畢生為人奔波,未嘗一日安頓,幸得此地仙境,不妨向主人略借一席之地,安享餘年,大人與杜姨情可感天,今後白頭雙修,武林永傳佳語,浮生有限,盼大人永拋塵事,除成之舉,由兒代任可也!

「再者兒尚杜念遠活命之德,亦須前往一報……」

韋明遠看後不禁廢然長嘆道:「這孩子簡直胡鬧,怎麼不聲不響就跑了。」

杜素瓊轉問宇文瑤道:「公主,你不是守著他的嗎?」

宇文瑤含淚道:「我到洞裡去洗個澡,叫黃英守著他的,誰知他突然點了黃英的穴道,一個人就跑了。」

杜素瓊再問道:「那麼黃姑娘呢?」

宇文瑤道:「她自己解開了穴道,在桌上刻下‘我追他去’四個字,跟在後面也走了,我發現時,他們大概都走出很遠了……」

韋明遠皺眉道:「黃姑娘追去幹嗎呢?」

宇文瑤道:「黃英為了他,斷絕了對莊泉十幾年的竹馬情誼,放開祖仇不顧,甚至於甘心受我的支使,就是想我能容下她……」

韋明遠長嘆道:「冤孽!冤孽。」

宇文瑤彈淚道:「現在她見我已經沒有能力再鎖住他,只有靠自己了。」

韋明遠沉思片刻才道:「公主此刻作何打算?」

宇文瑤突然屈身下跪道:「我已經身事紀湄,就只等您一句話!」

韋明遠立刻扶她起來苦笑道:「這件事我怎麼作主?他從來也沒有聽過我的話。」

宇文瑤道:「不!他自然經過迷心大法後,性情迥異,今後大概不會違背您的吩咐,所以我只求您作主。」

韋明遠感到十分為難,半晌才道:「寒門出身江湖,難與公主金枝玉葉相匹。」

宇文瑤堅定地道:「我已經想開了,但得真情,富貴何足論?我方才已經遣散侍從,天涯海角,伴隨他行走江湖。」

韋明遠頗為感動地道:「你真如此,我就承認你是韋家的媳婦。」

宇文瑤莊重地下拜道:「謝謝您,得您這句話,我就心定了,今後我已不再是公主,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一個江湖人的妻子。」

韋明遠道:「不過你知道他還有念遠……」

宇文瑤傷感地點頭道:「我知道!今天的種種變故,完全是我跟她賭氣鬥勝的結果,今後我處處讓著她,不跟她爭了……」

韋明遠點頭道:「你能明白就好,我們馬上出發去找他。」

宇文瑤搖頭道:「不用了!您二位在此靜居吧,這是紀湄的意思,旱魃端木方再厲害,也比不過我們人多,把江湖讓給我們年輕人去闖吧。」

說完又叩了一個頭,飛身朝谷上縱去。

杜素瓊望著她的背影嘆道:「天下最痴兒女心,現在輪到下一代的人去應付情海劫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