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卓方與祝氏姊妹臉色大變,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這是一個很尷尬的局面。
卓方頓足長嘆,莫知所云。
祝氏姊妹隱有怨楚之色,珠淚盈盈,就差沒有掉下來。
戰隱漠無所動。
喬媯則嘿嘿冷笑不止。
片刻之後,卓方才困難地長嘆一聲道:「夫人耳目之聰,舉世無匹,吳教主確實在此,只是愧見故人,不好意思出來。」
喬媯道:「這是什麼話,吳教主到敝壇的時候,我們相處很是融洽,大家客客氣氣地分了手,她為什麼不好意思見我。」
卓方也為難地乾笑數聲才道:「這事說來話長,我們且一起入室再談如何?」
喬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卓方就勢下臺,恭身在前面引路。
穿過寬敞的院落,直到一所大廳,卓方一面伸著單手肅容,一面道:「文華!去請你師父出來吧,戰夫人已經知道她來了。」
祝文華答應一聲去了,祝家華卻自暖爐裡倒出幾杯香茶,一一送到他們面前,大家默坐未久,一陣環佩鈴鐺,吳雲鳳領著天香四鳳與祝文華來了。
喬媯首先站起來笑道:「教主,久違了。」
吳雲風滿臉慚色地苦笑道:「我也知道那些區區的易容術是瞞不過夫人的……」
喬媯輕輕一笑道:「教主過謙了,我自負神騎旅每日遍及白山黑水,然而確實無法偵知吳教主跡……」
吳雲鳳懷疑地道:「那夫人怎會知我在此?」
喬媯道:「耳目不足恃時,我只有倚仗心靈的能力了!」
卓方亦狐疑道:「在下雖聽說有天眼通這一門功夫,卻不知夫人擅此……」
喬媯大笑道:「你們都把我想得太神了,我哪裡會什麼天眼通呢,只是依照事理揣測而已。」
吳雲鳳臉色乍變,卻裝糊塗道:「夫人玄機妙算,巧奪天工,只是我們還不明白其中玄機。」
喬媯臉色一沉道:「一定要我說明白嗎?大家抓破了臉,可不好再商量了,我特遣南弟到黑龍潭去,就是對諸位的一個警告,天香教一向講究以色蠱人,可是我不希望你們把腦筋動到我丈夫頭上,貴教若是有心與我們合作,最好還是掬誠相待,一味耍些心機,神騎旅得有今日,各位也應該打聽一下是靠著什麼。」
這一番說得清人面如土色,汗滴如雨。
祝氏姊妹嚶嚀一聲,羞惡之心俱發,掩面避到後面去了!
卓方過了片刻,才勉強地作一禮道:「我們實在求成之心太切,才想到在首領與夫人之間,分頭遊說,當然這是我們班門弄斧,所以夫人剛才的一番斥責,在下虛心接受,因為這一切行動都是我的主意。」
吳雲鳳也勉強地陪笑道:「以往種種敝派自承不是,幸而戰公子不棄敝門下頑劣,今後我們兩派結成通家之好後,這些誤會就說過算了……」
喬姑這才回顏一笑道:「這麼說來教主是答允這門婚事了。」
吳雲鳳連忙道:「蓬門劣質,得配戰公子天神般的人物,實在是小徒之幸,也是敝教之幸。」
喬媯沉思一下才道:「本來我對貴教這種作法不無芥蒂,但是南弟對二位姑娘極為傾心,我也不願意因為我一個人的固執令他失望,所以……」
吳雲鳳回顏喜道:「夫人寬大心胸,賤妾無限感激。」
喬媯道:「教主不必客氣了,既然如此,我現在就代南弟下聘,請教主將二位姑娘叫出來,我受南弟之託,要把信物親自交給她們。」
吳雲鳳忙不迭的叫徐一風進去叫人,喬媯卻在身畔掏出一雙盤龍玉釧。
戰隱目泛驚色地飄了她一眼,喬媯回他嫣然一笑。
這時塗一鳳卻與祝文華姐妹連拖帶推的扯了出來。
喬媯拖過她們的手,將玉釧替她們帶上,然後才朗聲道:「玉取其堅,環取其圓,今後花好月園人長壽,願你們心比玉堅,情比釧圓。」
二人羞答答,卻又感激無限地深深襝衽道:「多謝夫人成全。」
喬媯笑道:「別謝我!感情是你們自己培養出來的,我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而且還是為己張本。」
說著朝戰隱似認真又似開玩笑地道:「今後這兩個都是你的弟媳婦,你可不能再動歪腦筋。」
戰隱尷尬極了,搓手道:「夫人!你……這是什麼話?」
吳雲風與卓方的臉上又是一陣飛紅,祝氏姊妹則更是不好意思。
喬媯卻顧盼自如地笑道:「玩笑歸玩笑,現在說到正經的,二位弟妹,你們的定情物呢?」
祝氏姊妹低著頭,既不出聲,也沒有動作。
卓方解圍道:「我們行來匆匆,未及準備,容後再補如何?」
喬媯道:「定情貴在心,倒不必爭什麼東西,多少讓我回去有個交代,也讓我那傻弟弟一慰相思……怎麼樣,二位都是練武的姑娘,別學小家子氣。」
祝家華想了一下,從身畔解下一個錦袋,又在祝文華身上解下同樣的一個袋子,交給喬媯,低眉輕聲道:「愚姊妹無以為報,這是我們隨身佩用之物,而且也是我們自己縫製的,權謝戰公子一片深心吧。」
喬媯接過來放在鼻前聞一下道:「好香!這是冰麝吧?」
吳雲鳳笑道:「是的!天香教是女兒教,她們總不免脂粉香,倒叫夫人貽笑大方了。」
喬媯朗笑道:「哪裡!哪裡i玉手親制,香軀珍藏,中貯蜜蜜情意,比起來那雙玉釧可是太俗氣了,望著這一雙佳人,連我都有些嫉妒南弟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空氣也變為融洽多了。
祝氏姊妹紅著臉退後,四風卻不自禁地露出羨色。
卓方湊趣笑道:「夫人說得太妙了,情妙!詞妙!意更妙!想夫人亦是情中主人,方有此妙心,出此妙語。」
喬媯微笑不答,吳雲鳳忙道:「卓副教主怎可如此唐突夫人。」
喬媯道:「不要緊!我們既與祝姑娘聯了姻,大家都是一家人,二位還是長輩呢,現在就是罵我幾句,也是應該的。」
說完仍是微笑地望著吳雲鳳與卓方。
戰隱卻微露出不愉之色。
卓方何等聰明,聽見了喬媯的話,又看見了戰隱的神色,便知道他們不甘屈居後輩,忙搶著道:「這如何敢當呢,我們各交各的好了。」
戰隱不作聲,喬媯卻道:「不行!武林中最重名分,禮不可廢,二位的長輩是當定了!」她臉上已無笑容,語氣中也失去了溫柔。
祝氏姊妹很是為難,但也無法置詞。
吳雲風想了一下道:「這樣吧!我們實在不敢居長,只好將祝家姊妹在天香教中除名,二位就可以不必拘於俗禮了。」
喬媯道:「這樣教主豈非太吃虧了,使我們平白檢到兩個天仙的美人。」
吳雲風苦笑一下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們既已許字戰公子,也不能永遠在我門中,倒不如這樣,大家都方便些。」
喬媯沒有回話,吳雲鳳毅然地叫道:「家華!文華!」
二女同聲應道:「弟子在!」
吳雲鳳笑了一下,神情微帶傷感地道:「你們跟我也有十多年了,現在既有了好的歸宿,我也覺得對得起你們了,從現在起,我們師徒名分已盡,今後大家就是朋友了。」
二女雙雙跪下,淚珠承睫,黯然道:「謝謝師父!徒兒身受師門洪恩,只愧未能稍報……」
卓方忙道:「別這樣說了,你們師父培植你們一場也不容易,今天能藉你們的力量,使天香教與神騎旅精誠合作,共創偉業,也算是你們替師門盡到了力量。」
二女各叩了一個頭道:「謝謝師叔,弟子一定盡最大的努力。」
吳雲鳳伸手拉起二女道:「起來吧!這是你們最後一聲自稱弟子,以後你們是教外人,隨便你們怎麼叫吧。」
二女默然起立,退至一旁,空氣暫時沉寂了一會。
戰隱突然打破沉靜,朗然道:「好!兒女私情已了,現在該談到英雄事業了。」
卓方與吳雲鳳亦轉為興奮之色,齊聲道:「首領已經知道我們的計劃了吧?」
喬媯道:「我跟他談過了。」
卓方轉臉,滿含希冀地道:「首領以為如何?」
戰隱略加思索道:「我們一定要與天龍派作對嗎?」
吳雲鳳道:「我與韋明遠有切身之仇,而且方今武林,只要除去天龍派,再無堪言敵矣。」
戰隱蹙眉稱道:「天龍實力未容忽視,太陽神稱雄宇內,十餘年未來遇敵手,要想對付他們,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卓方忙道:「首領何必長他人志氣,金陵雨花臺之戰,神騎旅的聲名已不在天龍之下,那一次若非有賢伉儷之助,韋明遠也死於雪山四皓之手。
戰隱搖頭道:「閣下只是憑著傳聞,那知究竟,雪山四皓所習之功,因為與我同出一轍,所以我們才能勉強應付,但是韋明遠對紫府真詮一無所知;他仍能跟我們不相上下,足見他的功力深厚……」
卓方驚道:「首領在黑龍潭閉門苦修,神功應該大有進展。」
喬媯忽地目射精光道:「我很奇怪貴派何以能知道拙夫行蹤?」
卓方為難地一笑道:「我與吳教主自雨花臺之戰後,即十分注意首領,是以我也派了一部分的人,喬妝出關,密偵首領之行動……」
喬媯面色一變,卓方忙又道:「此舉確有侵地越界之嫌,尚望首領及夫人原諒。」
喬媯臉色又轉為平和道:「沒關係!方才已經將誤會解釋清楚了,只是貴教既然知道拙夫行蹤,何以那麼遲才找到他。」
卓方不好意思地笑道:「這就是夫人佈置周密了,我們的偵騎跟到牡丹江畔,忽然盯錯了目標,直跟到外興安嶺,才發現那是有人喬妝的。」
喬媯微笑道:「我生性多疑,凡事必預留退步,喬妝人物,我一共派三四批,想不到果然有了一點用。」
卓方敬嘆道:「夫人心思填密,遠非我們所能及。」
喬媯道:「副教主也別太客氣了,貴教易容之偵騎,居然能騙過神騎旅之偵查網,亦足見高明之至。」
吳雲風突然插口道:「妾身尚有一事未明,夫人既然識不出我們易容,何以能知道卓副教主及家華、文華等人在黑龍潭側。」
喬媯道:「這道理太簡單了,雙仙本天香之冠,卓副教主是天香智囊,他們不跟教主在一起,必然另有所謀,教主第一次跟我商量未得結果,就匆匆告辭,離總壇不久既失蹤跡,我只要一想,就知道貴教之意圖與能力,神騎旅他人不足取,我自然而然地想到拙夫,立刻就……就令南弟趕了去,倒促成了他的好造化。」
這次她已避免用刺耳的詞然,然而天香教聽來仍感到不是滋味。
卓方只好紅著臉訕笑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敢與夫人較智了。」
吳雲風為掩飾窘態,忙又扯入正題道:「那些事都不必提了,首領神功已成,難道還怕韋明遠不成?」
戰隱沉吟不語,喬媯已代他答道:「拙夫此刻也許可與‘太陽神’一較上下,但另有一人堪虞。」
卓方與吳雲鳳俱驚問道:「誰?」
喬媯慢慢地道:「雪山四皓中三皓或死或散,商琴仍不容忽視……」
卓方驚道:「他最後不也是敗了嗎?」
喬媯道:「是的,二位既然也在場,應知道是誰擊敗他的。」
卓方驚叫道:「是一個女子。」
喬媯道:「不錯,那女子叫蕭環,現在是韋明遠的師妹,她從一個異人處習得無形心功,太陽神抓有形可抗,梵音心功無懈可擊。」
卓方熟思有頃道:「敝教有奼女迷神陣訣,專門針對敵方之心意而奏功,或許可以一抗梵音心功。」
喬媯不動神色地道:「上次已聽吳教主談起過了,但不知可許我們先領略一下否?」
卓方道:「當然是可以的,不過這陣仗目前無法排出,因為原先排演時,系以家華兩姊妹為主,現在她倆已適令弟,我當然要另求人選。」
喬媯道:「讓她們客串一下不行嗎。」
卓方臉色微紅道:「她倆現在不是本門中人,於情有所不妥。」
喬媯道:「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們既然要合作,何必拘此小節。」
卓方仍是極為推辭,喬媯細察二女亦有惶急之狀,瞭然於胸,遂也不再固請,遂訂以半年之期。
卓方猶有難色,喬媯卻道:「我們不能不快一點,韋明遠與上官宙兄弟訂有三年泰山之約,現在已過兩年,我們最好也趕在那個時候去湊湊熱鬧。」
卓方考慮一下才答應了。
一切都商量定了,大家遂開始談論些閒話,天香四鳳則忙著安排筵席。
酒過數巡,賓主之間,言笑晏宴,非常投契。只有祝氏姊妹神情略見惆悵。
喬媯笑道:「二位姊妹,是不是在想我南弟?」
二女低首無語,卓方笑道:「真是的,戰公子若是就在附近,何不將他也請來一敘,我倒要看看這位濁世翩翩佳公子,到底俊美到什麼程度,而使這兩丫頭如此傾心。」
祝家姊妹的臉更紅了,可是眼中卻射出希望的光彩。
戰隱望著喬媯,看她如何處理這件事。
誰知道喬媯姑卻搖搖頭笑道:「副教主恐怕要失望了,我已經叫他回總壇了。」
吳雲鳳也隱浮上失望之色,祝氏姊妹尤甚。
卓方乾笑了一聲道:「莫非總壇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
喬媯淺笑了一聲,平靜地道:「不是的!我視南弟比自己的性命還愛惜,不會讓他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來的。」
卓方臉色大變,急聲道:「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喬媯神色如恆道:「今天我們相逢雖很愉快,但是你們的確受了很多委屈。」
卓方道:「我們深佩夫人,即使吃點虧,也是心甘情願的。」
喬媯笑道:「副教主說得太可憐了,你們服輸是真的,心甘卻未必,尤其是閣下,處處都表示太客讓,使我不能無疑。」
卓方搖頭嘆氣道:「與夫人相處實在很難……」
喬媯突然放下酒杯,沉聲指著他道:「鬧海金龍!別再裝假了,你在壁間安下機關活弩,後廳至少有十幾個暗器好手,等著要取我們的性命呢?」
吳雲鳳與門下四鳳俱都色變起立,只有祝氏姊妹愕然不知所云。
卓方卻是一怔,繼而揚聲笑道:「夫人!我真佩服你,這些佈置都瞞不過你的眼睛,不錯!天香教今天是吃夠了虧,但是最後我依舊控制著一步妙棋,足可轉敗為勝,戰夫人!你雖然已經明白,只可惜太遲了。」
戰隱含笑坐在位子上,毫無慌態。
他身畔的喬媯也是笑吟吟地全不在意。
卓方看他們鎮定的樣子,心中微怯,厲聲大叫道:「你們不要裝出這份不怕死的樣子,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們都將粉身碎骨,死無完膚。」
戰隱冷笑一聲道:「姓卓的!你以為準能如願嗎?」
卓方也冷笑道:「你自恃功力蓋世,那伏管暗器,都出自巧匠東方未明的精心製作,連大羅金仙也躲不了。」
戰隱仍在原位不動,冷冷地道:「閣下為什麼還不試呢?」
卓方道:「我實在愛借你們這一對才人,殺之未免可惜,所以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戰隱冷笑著正要開口,喬媯已搶先說道:「什麼機會?」
卓方道:「這很簡單,只要你們答應交出‘紫府真詮’,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喬媯一笑道:「這個條件倒可以接受,只是錯過今日此時,你們還有這樣的優勢嗎?」
卓方微任一下道:「多謝夫人提醒,我還得廢去你們的功力。」
喬媯仍是淺笑道:「你不怕我的智力嗎,即使全無功力,我仍有辦法使你們全軍覆沒。」
卓方對著她的笑容忽地感到異常可怕,厲喝道:「對!看來此事無可妥協餘地,惟有殺死你們一途了。」
說話時他身體已移至茶几旁,這時天香教之人已退至一旁,只有戰隱夫婦與祝氏姊妹仍留在正中。
天香雙仙驚愕莫名,簡直無法相信目前的變化。
卓方的手已摸至花架上花瓶,正欲搬動,喬媯又叫道:「慢一點!」
卓方手下略頓,迄未離開花瓶,喬媯指著祝氏兄妹叫道:「這一雙天仙似的義女,又是你的門下,難道也忍心要她們陪著犧牲在內嗎?」
卓方目現獰容道:「她們已非天香門人,而且受了那個小子的蠱惑,心生貳意,女生外嚮,留之反足為害。」
喬媯道:「閣下不想要‘紫府真詮’了?」
卓方道:「既然還有戰未南知道‘紫府真詮’的全本,可從他那兒取得。」
戰隱道:「你殺死我們夫婦,我弟弟怎肯與你們合作?」
卓方微笑道:「你們會死得很機密,我大可不撕破臉皮,重至長白總壇,在迷魂散威力之下,不怕這小子不俯首聽命。」
喬媯忽而一嘆道:「善戈者死於射,我一生以計謀成,想不到也會終於狡計。」
卓方得意地大聲獰笑,手指伸上花瓶,慢慢地轉動起來。
那機械轉動的聲音,格格地十分刺耳,如似死神的腳步漸漸地移近。
祝家華與祝文華的臉上充滿了怨憤。
只有戰隱與喬媯閉目從容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