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捨己耘人俱永訣

杜念遠惶惑地道:「我怎麼動輒得咎呢?我該說什麼好?」

杜念遠沉思片刻,立即動容地感激道:「謝謝你!小環姊!大智若愚,大勇若怯,我一向認為我聰明,跟你一比,那就差多了。」

韋明遠大是詫異地望著小環,忽然間他覺得她不是個孩子,也不是他認識的在庵前掃地的小尼姑了!

她好象一個神,一個高站在雲端的神。

高不可及,深不可測!尤其是在她眼中所流露的智慧的光芒.彷彿永無窮盡,耐人探討!

在他的出神中,一聲清亮的招呼將他驚醒。

「韋……大俠,別來無恙!」

韋明遠抬頭一望,面前站著明眸皓齪的朱蘭!

她還是穿紅衣,臉上掩不住因他前來的喜悅。

想到旅邸中為他療傷的情形,韋明遠感到臉上一陣溫熱,一種異樣而已複雜的情愫,油然而生,微笑地招呼道:「朱姑娘!你好!一別匆遽,現在已有七八年了!」

朱蘭憶起往事,瞼上一陣飛紅,悠悠道:「是的!七年零三個月了!」

韋明遠微笑著道:「姑娘記得真清楚!」

朱蘭輕輕地嘆一口氣道:「怎麼會不清楚呢!山居無事,我一面數日子,一面打發日子,幸虧有那些記憶,才使我支援下去……」

韋明遠歉然地望著她,感到很難說什麼!

朱蘭卻幽幽地一笑道:「小玉已把你們來臨的訊息傳進去了,山主特別派我出來迎接你,她此刻正在‘蕊珠宮’恭候大駕呢!」

韋明遠輕嘆了一聲道:「謝謝姑娘,有勞你了!」

朱蘭伸手牽杜念遠與紀湄,領先走去,韋明遠帶著小環,默然在後面跟著,漸漸的就可以看到「蕊珠宮」了。

杜素瓊風華絕代地站在宮門,美麗的瞼上浮著淺笑:「師兄!對不起!我由於衣衫不整,沒有親自去迎接你!」

韋明遠望她盛裝宮的雍容之狀,打內心湧起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回顧自己的狼狽相,不禁赧然道:「不敢當!師妹!你太客氣了!」

杜素瓊抬頭看見朱蘭手中的紀湄,臉色微微一動道:「師兄!幾年不見!你也有孩子了,他母親還好?」

韋明遠一陣傷心,咽哽地道:「他們都死了!我是來託孤的!我還有許多事要辦,只好暫時託你容教一下,我……我很少有別的朋友!」

杜素瓊微感詫異地道:「託孤……」

韋明遠痛苦地對朱蘭道:「姑娘!麻煩你把孩子帶去洗個澡……」

朱蘭知道他有許多話不便當著孩子說,答應著去了。

當朱蘭將紀湄及小環一切安頓好,已是很久之後了。

她再次回到「蕊珠宮」,只見杜素瓊一個人呆坐在那兒!

朱蘭奇怪地道:「韋……韋大俠呢?」

杜素瓊抬眼微嘆道:「走了!他是個命中註定無法安靜的人……」

朱蘭微感失望地道:「他……你們是很久沒見面了,要忙也不在這一刻呀!」

杜素瓊輕輕地道:「以我們的感情.言語已是多餘的了,即使永遠不見面,我們也會互相知道對方的一切,知道大家想說的話……

忽然她見到朱蘭臉上惟然若失的情慾,微微一笑道:「他還會來的,等該辦的事辦完了,他就會來了,那時他可以多作盤桓,你也可以好好的招待他一番!」

朱蘭的頰上,印上了如火的紅暈!

江湖上風平浪靜的過了一年。在浙江的四明山中,有兩個人對坐奔棋!

一個是相貌陰沉的長瞼老人,一個是衣衫襤褸的道士:

老人信手拈起一顆白子。隨便地一放笑道:「你辛辛苦苦築起一條長龍,我只要在心窩上一刀便切斷了,打蛇耍打在七寸上,哈哈!這就是七寸。」

道人從容地捧起旁邊葫蘆,滿飲了一大口酒道:「百足之蟲,死而不遙,我的長龍雖斷,可是這兩段殘龍卻構成你的心腹之患,使你腹背受敵!」

說著放下葫蘆,補上了一顆子。

老人望了棋枰一眼道:「腹背受敵,我倒該小心點!」

又等了一下、他再填上一子笑道:「我把後面的缺洞補上、現在安心地對付作前面的了,這下子你生存的機會不多。認輸了吧!」

道人抬眼朝老人背後望了一下,臉色微交道:「不至於,不到全軍皆沒,我絕不豎白旗!而且國手能生劫後棋,你只要一疏忽.我就可以異軍突出!」

老者大笑道:「好一個國手能生劫後棋,可是你別忘了神醫難救必死病,世事如著棋,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道人沒有答話,仍是沉靜地喝酒,佈於!

又下了几子,老者突然道:「你再無生望了!」

道人猛喝了一大口酒道:「是的,目前是你略佔上風,可是置之死地而後生,我若孤注一擲,捨命一搏,鹿死誰手,仍未可知!」

又陸續地下了數子。

老人神秘地一笑道:「我給你留最後的一步餘地,現在你回手自保,輸得還不算慘,若是再要堅持下去,恐怕要弄個一敗塗地!」

道人佈下一子殺著道:「不!我要拼到底,雖然機會不多,我絕不放棄。」

老人跟著擋上一子,閉上雙目道:「隨你吧!不過你要拼,現在是時候了!」

道人微微一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人睜眼笑道:「就棋論棋,我故意在棋中留著一步漏洞,你要拼命,就該趁早,否則我把漏洞一補,你就完全沒有指望了!」

說完閉上眼睛,狀似十分悠閒。

道人低頭視抨,沉思良久,然後舉起葫蘆,將其中殘酒,一口飲盡,拋下葫蘆,突然驕指如風,點向老人胸前乳下玉泉穴,而且就在他擲下葫蘆的同時,老人的背後,發來一蓬暗器,無聲無息,整個的打在他背上。

老人前後受敵,恍若末覺,相反的是道人的手指點實,反感一徵,抽身退出半丈開外,呆望著老人。

老者睜目大笑道:「施林!你以為老夫息影深山,便不知江湖的事嗎?你的長相,你的德性,跟‘酒丐’施楠是一個樣子,只是……」

說到這兒,見道人略有驚意,更為得意了。

「只是你的功夫,似乎還不如他!你裝做不認識我,跑來綴我搭訕下棋,趁我不注意之際,你的同伴又悄悄地埋伏在我身後,然後再利用我疏神之時,稗然同時下手,方法雖好,可惜你們沒有認清我白沖天可是那種傻瓜!」

說著脫去長衫,露出裡面的鐵青色軟甲,又長笑道:「我自知仇敵太多,他們儘早要找來的,所以除了苦練功夫外,又千方百計,覓到這一件‘青螭甲’,不但抗水進火,還可以承當任何利器,所以我安心地等待你的偷襲。施林!這下你明白了嗎?可以叫你的同伴出來了!」

話語方畢,石後樹洞中果然走出一個壯漢,身負雙鉤,手中還扣著一把暗器,厲聲叫道:「白沖天!狗匹夫,縱然你防護再密,今天我也要殺你才甘心,襲二哥的滅門血仇,刺激得我寢食難安……」

白沖天回頭一看,略感意外,隨即曬笑道:「是你啊,幾度掌下游魂,你的命還真長,一生一死,乃見交情,‘飛鷹’裘逸那背信小人,真不該有你這個朋友。」

原來此人正是「神鉤鐵掌」許狂夫!

他與鬍子玉分手後,浪跡天涯,一面在找韋明遠的蹤跡、二面也在尋白沖天報仇,終於會見了「酒道」施林……

當下許狂夫見白沖天出口辱及裘逸,怒聲喝止道:「住嘴,你滿手血腥,哪裡懂得道義交情!」

白沖天一笑道:「裘逸跟我也算是朋友,可是他欺騙我!」

許狂夫大叫道:「他自己也受到公冶拙之騙,哪裡是存心騙你!」

白沖天冷然道:「他處事不明,耽誤了我的事,就有取死之道。」

許狂夫用力地道:「因此你也必須為他償命!」

白沖天大笑道;「我殺人無算,若是每一個人都要嘗命的話,我這一條蟻命,究竟是該償還給哪一個才算恰當!」

許狂夫咬牙道:「天下之人,俱欲得你而甘心,你真該碎屍萬段,才洩得那些死在你手中的於百人之憤!」

白沖天露齒一笑道:「許老六,咱們雖無生死交情,可是也有數面之緣,何必一見面就要拼命呢?我問你,這幾年你功力長進多少?」

許狂夫道:「我縱是一無長進,今日也誓必殺你!」

白沖天搖頭道:「可惜!可惜!今日江湖,爾虞我詐,似體這等忠義之人,還真不多見,我倒不太願意殺死你!」

許狂夫怒吼道:「白沖天!你少貓哭老鼠假慈悲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廢話少說,施道長,咱們上!」

施林點了一下頭,振臂作勢。

白沖天鄙夷地一笑道:「你們是兩個人一起上?」

許狂夫道:「對你這等兇殘之人,不算以多凌寡!」

白沖天大笑道:「我哪是怕你們人多,我是因為五六年沒有殺人了,手癢得緊,難得今天你們自己找上來,大可以過過癮,我是伯一時收拾不及,對你們二人都打死了,豈非沒得玩了,太已遺憾!」

許狂夫與施林都被他激怒,雙雙出手,猛攻一掌!

白沖天伸出左右手,各自接住他們的掌勁,神態從容,毫無吃力之狀,反而將二人震了回去!

白沖天哈哈大笑道:「就憑你們這點本事,居然敢大言不慚地來要我的命,真是老壽墾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

許林二人,臉上雖現驚容,但依然作勢欲攻。

白沖天突然大喝一聲道:「且慢!」

他的聲音中彷彿具有無限權威,使得許施二人的腳步自然一停,互相對望著,遲疑地未能出手!

白沖天手捋長鬚得意地道:「試過你們剛才這一掌的功夫,我覺得實在沒有意思,現在我練一趟功夫,也讓你們瞧瞧我這六年來的進境如何!」

許狂夫大聲道:「我們是找你拼命來的,哪有閒情看你練功!」

白沖天道:「你別忙,等我把功夫練完,你們就知道今天對我有無勝望,若是你們覺得沒希望,不如知難而退……」

施林堅決地插嘴道;「兄仇不共戴天,我絕不後退!」

白沖天輕笑一聲道:「話別說滿了,我並非怕你們報仇,而且在想法成全你們,我的功夫練完,你們若自覺不敵,可以回頭再去練一個一年半載,等到略有把握再來,這樣豈不是比作無渭的犧牲好得多了?」

施林道:「你想得好,一年半載之後,你不知又躲到哪兒玄了。人海茫茫,叫我們上哪兒找你去!」

白沖天瞼色一沉道:「我伸功已然練就,現在誰來尋他都不怕。立刻我就要出山,重振‘長白劍派’,使之成為武林之冠!」

許狂夫正要開口,施林已搶先道:「也罷!我們就看你練一趟,只是你既然自詡神功已就,我們就練過十年七載,豈非仍是無法勝你!」

白沖天道:「那是你們之事,我總不能自己把頭砍下來給你們!」

施林道:「我們倒不想你如此做,只是你著已練得天下無敵,活著也是乏味,而且你不是說過要成全我們報仇嗎?」

白沖天思索了一下道:「我這話倒深獲我心,陽春白雪,曲高和寡,舉天之下,若是無一對手,確是一件難堪之事……」

又想了一下,毅然道:「也罷!我答應練功之後,你們若確再有報仇之意,我索性成全到底,將破我功夫之法,告訴你們!」

施林道:「你很大方!我們倒有點不好意思接受了!」

白沖天微微一笑道:「沒關係,等你們練成那套功夫,最快也得在三年之後,那時說不定我又創出一種更厲害的功夫了!」

施林見許狂夫欲言又止,生怕他會反對,忙催促道:「就這樣辦吧,你現在可以開始練了!」

許狂夫倔強地不肯移步,施林要將他拖開!

許狂夫本不肯動,可是施林朝他直使眼色,而且在他手中塞進一樣東西,許狂夫不知何物,莫名其妙地跟他到兩丈之外.攤手一看,卻是一顆小九,不懂得是什麼意思!

施林低卻聲道:「等一下再說!」

許狂夫沒有辦法,只得默然站在一邊!

此時白沖天已停身在一片平地的中央,凝神吸氣。

驀然他伸出單掌,身體迅速地轉了一個圈。

在他身畔四周,立刻湧起一道旋風,廣有丈許。奔騰呼嘯。聲勢十分凌厲驚人,而且愈擴愈大。

漸漸得擴至半徑丈餘的一個大圓圈。而且地下的山石亦被括起,碎石相撞摩擦,火光直冒!

許狂夫與施林二人雖是見多識廣,亦不禁昨舌驚歎。

狂飆颳了約有半刻功夫、方始停息下來!

二人定眼望去,只見丈半為徑的石地上,陷下一個尺許深的大坑,僅只白沖天足下尺許之地仍如原狀。

而被強風刨起白山石,卻因互相撞擊之故,一齊比為粉,整齊的堆在四周,彷彿是一道圍籬!

白沖天看著他們滿臉驚色,十分得意道:「別提我這‘旋風掌功’中的強烈勁道了,光是那漫天飛舞的碎石,就不是任何血肉之軀所能承受了!」

許狂夫滿心憂煩地闖不作聲,施林卻面現佩色道:「不錯!憑你方才那一手,的確夠得上天下無敵,我現在相信你不是自吹自擂,難怪你肯那麼大方!」

白沖天受了誇獎,十分高興,面色飛舞地道:「你們的意思如何?現在報仇,抑或是候以時日?」

許狂夫坤色凜然地道:「男子漢大丈夫,我絕不領你一點情!」

自沖天面色微變,施林卻扯住他的衣眼道:「許兄!別太急。咱們從長計儀!」

說著就在他的耳旁密語了半天,許狂夫頻頻搖頭,狀似不甚贊成,施林蹙眉又說了半天,許狂夫才勉強點頭。

白沖天一直在旁冷眼觀察,嘴角浮著鄙夷的冷笑!

施林深噓出一口氣道:「白沖天,我們同意你的做法!」

白沖天得意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綢帛道:「那功夫就記錄在這上面,你們按渙去練習,三年之後,若你們能淡去仇我之心,你們可列入當世一等高手……」

施林接過綢帛道:「白沖天!你人雖是生性兇殘,殺人如草,但你今日之為,頗有英雄氣概,貧道敬申尊敬之意!」

說著恭恭敬敬地彎腰一躬到地!

白沖天高興得哈哈長笑道:「客氣!客氣!不敢當!不敢當!」

施林直起腰來,猛地~張嘴,噴著萬道酒箭,而許狂夫亦是大喝一聲,「無風燕尾針」

滿把脫手射去!

白沖天興奮之際,自不免疏神,酒箭來到時,躲避不及,只得用手拔開一部份,其餘都打在臉上身上……

事情尚不止此,許狂夫的「無風燕尾針」,尚摻有方才施林遞來的一顆「硝磺雷火丸」,轟然一響,火光直冒!

立刻白沖天的身上,燃起熊熊烈火!

施林大笑道:「白沖天!今天你可走了眼,我這腹中之箭,已用內功逼去水分,剩下的全是純酒,你的‘青螭甲’縱有避火之功,可這不住你的頭腦,等一下我們就可以啖你的肉,飲你之血,火烤白沖天,其味當大窪……」

白沖天雖在忙亂中,這幾句話是聽清楚的,怒吼一聲,揚手劈出兩道強勁,分擊向許狂夫和施林!

二人沒有想到自沖天困獸猶鬥,倉促接掌,如何能是白沖天的對手,雙雙被震出數丈開外,跌落在地,雙手鮮血淋漓,腕骨被擊得粉碎!

白沖天顧不得趕去傷害他們,四處去找尋滅火之物,偏是此處又無水源,燒得他疼痛無比!

突然他發現了方才試功所造成的石粉,心中一動,俯身躺在石粉之中,來回滾動,半天才將火弄滅!

又將患了片刻,待痛稍止,也無暇察看傷勢究竟如何,匆匆趕至許狂夫及施林身畔,朝指罵道:「背信無義的匹夫,我把你們當人,所以才處處對你們寬容,不想你們卻以這等卑鄙的手段陷害我!……」

施林傷勢頗重,但他仍是爽朗地大笑道:「白沖天,我二人仇你之心,海枯石爛難移,你跟我們打商量,無異與虎謀皮,只怪你自己油蒙心智,瞎了眼……」

白沖天氣得幾乎瘋狂,大吼道:「你已命如遊絲,尚敢出口不遜,若是再在口頭缺德,我就一掌將你們打成肉泥,叫你們死無全屍!」

施林笑著道:「死便死矣,一具奧皮囊,還在乎它成什麼樣子,我只恨沒有燒化你,惟有趁一口氣在,多罵你幾句洩洩憤……」

白沖天舉掌欲擊,施林瞪目直視,了無俱色!

白沖天見狀又把手放下來道:「不!一掌打死你太便宜,我要你們受盡痛苦而死!」

施林聽了忍不住罵道:「白中天!你這個無膽的匹夫,卑劣的孽種!」

白沖天獰笑道:「隨你怎麼辱罵,我總不會發怒而立即殺你!」

施林忽然望他笑道:「白沖天!我現在開始替你惋惜了!」

白沖天一怔道:「你為我惋惜什麼?」

施林道:「你身挾天下無敵之技,只是儀容太差,不足以當天下第一人之美譽,本來你的馬臉雖長,尚具威儀,現在這滿臉水疤,和以灰粉,結疤之後,紅裡帶灰,夜叉也比你俊,閣下從此可當天下第一醜人而無愧!」

白沖天恨滿心頭,突地一掌招去!

「噗」地一響,施林的身體已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白沖天恨根地道:「便宜你了,這狗牛鼻子果然有一手,花言巧語,居然能騙得我殺了你,不過還有一個呢,我要他加倍受苦……」

說著踱到許狂夫身畔,嘿嘿獰笑連聲,許狂夫一直都在旁邊冷靜地等待,見他過來,鄙夷地看了一眼,將頭偏至一邊,一言不發!

白沖天厲聲道:「許狂夫,你的朋友不夠義氣,他得了便宜先走了,卻留下你在這兒頂債,你自問受得了嗎?」

許狂夫突然大聲道;「白沖天,你是個匹夫,你有什麼毒辣的手段儘管使出來好了,許大爺要是哼出一聲,就是你的孫子!」

白沖天好笑道:「好硬的嘴,但不知你的骨頭是否一樣地硬!」

許狂夫平靜地道:「我若是骨頭不夠硬,便一口咬斷舌根而死!」

白沖天一怔道:「舌根連心,那滋味並不好受!」

許狂夫一笑道:「落在你這等兇毀之人的手中,這將是最安逸之途!」

白沖天沉思片刻,長嘆一聲道:「日某敬你是漢子,饒了你的活罪吧!」

說完,徐伸一指,點向他的死穴!

許狂夫閉目受死,毫無懼意!

就在他的手指將及之際,斜裡飛來一塊石子,不但勢子迅疾。而且勁道絕倫,直去向白沖天的「笑腰穴」!

白沖天何等人物,聽風辨蹤,自然地袖口手,反掌將那塊石子接住!不禁心中微微一怔!

因為他想不到來人的功力,居然能精深若是!

山石後轉出三個人,兩個人是他認識的,另一人僅憑聯想,就可知道他是水道盟主文抄侯。

白沖天哈哈長笑一聲道:「白某今天是交運了,舊雨新知!競先後都揀上這個好日子,趕到我這山地蝸居,胡老四,你來得正好。」

鬍子玉陰陰一笑道:「白沖天,上次江邊被你溜了,一縮脖子五六年,看來你好像在烏龜殼中,練就了不少絕藝!」

白衝夭不理他的岔,卻對文抄侯一瞥道:「閣下大概是文盟主吧,久聞盛名,如雷灌耳,本來我想去找閣下的,沒想到你倒自己來了!」

文抄侯縮房一笑,平淡地道:「你找我何事?」

白沖天傲然地道;「目前江湖好手,大概數你為最,因此我只想制服你,我便可輕而易地成為天下第一人了!」

文抄侯仍是輕鬆地道:「多承閣下看得起,不過假若僅為這件事找我,你可找錯人了,敝人自承還不錯,可是比我強的人還大有人在,譬如說,方今梵淨山的山主杜素瓊、敝幫主前任盟主‘五湖龍女’蕭湄,還有……算了,就此二人足矣!」

白沖天不動聲色地道:「你活了一人!」

文抄侯道:「誰?總不會是閣下吧!」

白沖天平靜地道:「不錯!正是敝人!」

文抄侯輕蔑地一笑道:「此話言之過早,看閣下往日的表現、大概還不夠格。」

白沖天微怒道:「等一下你試後便知!」

文抄侯道:「好極了,我們此來,原就是胡見之邀,取閣下項上人頭,去祭他義兄‘飛鷹’襲逸的在天之靈。」

白沖天眼光一掃鬍子玉,不齒地道:「報仇恨手他人,只有鬍子玉這種人才做得出!」

鬍子玉嘿嘿一笑道:「只要能殺你,推動手都是一樣!」

白沖天雙手一擲,輕鬆地道:「你們上吧!」

一向沒開口的任共棄突地進出一聲冷笑道:「五年多前,你就是我劍下游魂,今天居然敢大言不慚地叫我們一起上,你實在太看得起自己了!」

白沖天毫不在乎地道;「五年多前也許沒錯,可是時間會改變許多事,今天我確信自己能擋你們三人聯手而必操勝券!」

文抄侯與鬍子玉俱未作表示,任共棄卻揮劍上前道:「別光顧吹大氣了,你能夠在我劍下逃生,少不得我們自會一起照顧你。但我只怕你沒有那個機會!」

白沖天一笑道:「好吧!就拿你先做個榜樣!」

任共棄不再多說廢話,揚手舞起一團劍花,劍尖灑出萬點銀輝,朝白沖天身上直罩過去!

白沖天身法從容,閃進他的劍光中,根本不用兵器,運指如鋼,居然將他的攻勢都封了回去!

文抄侯臉色一動,低聲對鬍子玉道:「看來他沒有吹牛,這幾年確有進境!」

鬍子玉瞼色沉重地道;「囑!任老弟恐怕擋不住,還得盟主出手……」

話未說完,白沖天已猛發一掌,強烈的掌風將任共棄揮出好幾文外,長劍亦脫手落在一邊。

任共棄在空中猛一翻身,飄落地面,曬然一笑道:「白沖天,幾年不見,你果然還有些鬼門道,只是掌力雖強,仍無法傷得我分毫!你又其奈我何!」

白沖天縱聲大笑道:「姓任的!你別奧美了,我掌上功力有一陰一陽,剛柔互濟,連鐵石人也難擋一擊,我只對你用了一種力量……」

任共棄懷疑地道:「這麼說來,你是對我手下留情了!」

白沖天點頭道:「是的!我單留下了陰勁之力未發,原因是我事先說過要你們三打一,我豈能將你單獨擊傷……」

任共棄冷笑一聲道:「閣下一別五年,別的功夫長進不少,這吹大氣的本事可練得相當高強,方今之世,有誰敢叫我們三人聯手……」

白沖天突然雙掌猛發,去向一座獨立的小石峰。

那陰勁所及之一半,絲毫不動。

而陽勁所及之處,石灰塵揚,驚天動地。

最妙的是兩種力量交接之處,一平如削。

單以這使勁卸勁之功,已甚難有人企及。

白沖天微微一笑,伸手朝前微拍,打出一股極為細小之力道,剛一接觸到剩下的半壁山峰之上……

那座山峰彷彿是由細沙堆成,紛紛軟塌了下來……

這一番出人意外的表演使三個人都變了顏色.鬍子玉勉強地鎮定下來,開口問道:「白沖天,你可願誠實地回答我一句話?」

鬍子五略一停頓又問道:「這幾年來,你莫非又得了什麼新的練功秘笈!」

白沖天哈哈長笑道:「‘日月寶錄’上的記載,何等博大精深,我只不過略加精研而已,哪還需要去練別的功夫……」

鬍子玉仰天嘆道:「裘二哥,看來你的血仇是無法報得了……」

自沖天斜瞥他一眼道:「胡老四,別假正經,你何嘗是想善襲逸報仇,你只是見不得有人比你更強罷了,只可借命不由人……」

鬍子玉憤然作色道:「白沖天!你此言辱我太甚!」

白沖天冷冷地道:「是嗎?我以為對你還算是客氣的,那邊躺的是許狂夫,他也是你生死共命的患難兄弟,現在受了重傷,你來到之後,可曾前去探視過他……」

鬍子玉一時語塞,徵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白沖天得意地大笑道:「如何?這下子你詞窮了吧,其實你與‘飛鷹’襲逸,俱是一丘之貉,見利背義,只可惜了許狂夫一條直性漢子……」

鬍子玉玲汗陝背,十分難堪。

驀而!躺在地上的許狂夫,撐著坐起身子,淚水滿面,嘶啞喉嚨,對著鬍子玉道:「四哥,你騙了我幾十年,我白認你了……」

語畢,急痛攻心,張口吐出了大片鮮血,頹然後倒。

鬍子玉天良發現,想起幾十年來,許狂夫對他言聽計從,尊如兄長的忠義之情,不禁大受感動……

嚼淚邁步,正想過去時,卻為白沖天阻止道;「你這等無情無義之徒,不要去擾他安息吧!何況,我們還有事情未了呢,你們三位聯攻,準備好了沒有?」

鬍子玉指眼瞪了白沖天一下,這一眼卻令白沖天心中一寒.因為他從未見過這等狠毒的目光!

鬍子玉厲聲道:「我兩結義兄弟,俱都死在你手中,此他此恨.不共戴天,今天胡某一定要食汝之肉,寢汝之皮……」

白沖天夷然一點頭道:「姓白的頗有意思拿性命巴結,只怕你胡老四還沒有那份兒才能。再者,話要講清楚,裘老二的帳我一定不賴,這許狂夫可是你自己逼死他的,與我毫無關係。一定要報仇的話,你可得自己抹脖子!」

鬍子玉不再多話,舉起手中鐵扇,灑出滿天扇影。罩將上去,自沖天從容揮手,連腳步都不移,舉手動臂之間,將鬍子玉的扇招全部封了回去,口中還輕鬆地道:「講排命你胡老四實在差得太遠,還是叫你那兩個同伴一齊上吧!那樣我打起來也還有些勁!」

鬍子玉仍是埋頭一味狠攻!任共棄與文抄侯一見場上情況,兩人不約而同地雙雙出手攻上,將白沖天圍在中間。

白沖天以一敵二,連聲長笑中,雙手掄起一片掌影,夾著無比的勁風、從容地敵住三人。

任共棄的劍最為毒辣,文抄侯的掌招仍是極為平凡,只是用的恰到好處,是以在平凡中又有其不平凡之處!

交手近四十合,白沖天突然詭異地一笑,一掌拍過來。雖然只是一個動作,然而身外三人,卻都覺得這招是對自己而發,紛紛避開,然而白沖天的掌勢競放過任共棄與文抄侯二人。緊迫鬍子玉而去。

鬍子玉本已退出一步,這時被逼得一再退一步,白沖天的身形卻更奇妙地跟進,底下驀地掃出一腿。

這一腿掃個正著,鬍子玉的血肉之軀,如何能擋他鐵製的假腿,大叫一聲,跌出數丈開外。

文抄侯與任共棄自動地歇了手,鬍子玉的那隻不痛的好腿則脛骨全碎,躺在地上呼聲不絕。

白沖天趨前獰笑道:「胡老四,天下之大,我恨你最毒,所以我立下重誓,必要取你之性命,今天你大概沒法避過了!」

鬍子玉一手捧著斷腿,臉上滿是痛苦之色,默不出聲,白沖天跨前一步,正想繼續給他些苦頭吃呢。

不想鬍子玉突地手一翻,厲笑道:「姓白的,胡某明知比武功很難勝你,所以始終留下了一招制你之法,你且睜開眼睛看看,這是什麼?」

自沖天抬眼一望,不由得笑了道:「老狐狸,你又想故技重施了!在這假的‘奪命黃蜂’上,我已上了幾次當,再也不吃你這一套了!」

鬍子玉一言不發,脫手將那黃銅套子擲出,立刻有一陣攝人心魄的嗡嗡之聲,飄蕩空際。

白沖天的話雖說得輕鬆,內心卻不無驚悸之感,一聞嗡嗡之聲,立向即後飄退,可是那「奪命黃蜂」卻跟在他身後追過去!

鬍子玉見狀又厲笑道:「姓自的,天香遺寶,豈是你能躲得掉的,任你逃到天涯海角,它也會跟上來,奪你之命!」

白沖天驚悸欲絕,仍在作忘命的躲避,「奪命黃蜂’滯嗡嗡之聲,緊跟在他身後,而且距離愈來愈近。

正在這極端緊張之際,旁邊突然閃出一條幽靈似的人影,手中持天下第一的無雙利器——

「拈花玉手」!

「奪命黃蜂」突然改變方向,直朝「拈花玉手」飛去.然後靜靜地沾在上面。四周之人卻不約而同進出一聲驚呼:「韋明遠!」

來人正是韋明遠,他徐徐地取下「奪命黃蜂」道:「白沖天!我並非救你,你依然要死的,只是我不願你死在我師尊的遺寶上,我要親手搏殺你!」

白沖天剛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聞言卻反而笑了,道:「小子!若你用真功夫想殺我,恐怕還無此能耐!」

韋明遠一言不發,突地一招椎過去,白沖天也揮上一掌,兩掌相接,只聽見一聲震天巨響,煙霧漫天。

等到煙收霧散,地上只剩下白沖天焦黑的屍體,「太陽神抓」發揮它天下至剛至強的威力!

韋明遠一招擊斃了白沖天,也震驚佐其他之人,他們簡直無法相信韋明遠的功夫會進步如此!

在他們的驚擺中,韋明遠神色凜然地對任共奔及文抄侯道:「你們別擔心,我不會殺你們的,殺白沖天是蕭盟主的遺囑,饒恕你們卻是湘兒的遺囑,湘凡不願意手足相毀,她饒恕你弒祖之罪,我尊重她的意見,所以饒了你們!」

說完又回頭對鬍子玉道:「你只曉得‘天香三寶’王克,卻不知道‘奪命黃蜂’會受克於‘拈花玉手’……我們之間的恩怨很難說,但你現在已成廢人,活著比死還痛苦,我就讓你痛苦地活下去吧!」

說完,他在三個人的驚愕中,飄逸地走了!

韋明遠稍了恩怨,當然他是回到梵淨山去.對著佳侶稚子,去過他的悠遊歲月。

可是他能如願嗎?

鬍子玉能心甘情願地就此算了嗎?

任共棄與文抄侯會就此銷聲匿跡嗎?

紛亂的江湖就此寧靜了嗎?

不會,都不會……

(後接續集,原名《白頭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