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楚見問,哈哈一笑道:「韋壯士是明知故問了,敝派門中弟子吳雲林之事,壯士所知,應該比老朽更為詳盡!」
韋明遠平靜地道:「在下確然不明!」
給孫楚冷笑道:「臺端好利的嘴,難道那血帛不是閣下寫的!」
韋明遠正色道:「筆跡雖然相像,但我從未曾寫過!」
公孫楚長笑道:「臺端此言,不但不像‘幽靈’弟子,更不豫‘飛環鐵劍’後人,大丈夫作事,敢作敢當……」
韋明遠攔住他道:「我確實沒有做!從何承認起!」
公孫楚亦道:「臺端又非書法名家,難道還有人假冒筆跡不成?」
韋明遠認真地道:「正是!」
公孫楚狂笑道:「臺端把我們當小孩子了,此事訴之天下,恐亦無人能信,今日你著不交代個明白,休想全身而退!」
韋明遠略為作色道:「依前輩之意,我要如何才能交代明白?」
公孫楚道:「你二人自殘四肢,日後若查明你是冤枉的,‘點蒼’門必傾全力緝獲正凶,以代你等昭雪……」
韋明遠怒道:「前輩此舉豈非強人所難!」
公孫楚亦不放鬆地道:「你們若問心無愧,便該接受這個條件,因為那血帛上有你們的名字,而且筆跡相符,不過我看此事決不會另有他人,你還是早些承認算了,何必多費口舌!」
韋明遠怒道:「若是我不接受呢?」
公孫楚大聲道:「我們自有辦法叫你們接受!」
此時四圍的人亦向前進逼一步,韋明遠怒聲道:「諸位見證人莫非有意插一手!」
眾人中越出一條中年漢子道:「此事證據宛然,閣下縱有蘇秦張儀之舌,也無法自辯,對江湖兇殘之徒,我等本除惡務盡之策!」
韋明遠眺目幾裂,厲聲道:「閣下何人?」
「‘終南’古白水!」
另一道人跨出道:「‘峻峭’知機子!」
只有幾個僧人,似是「少林」門下,仍維持不聞不問。
韋明遠仰天長笑道:「我只道正派中人,應該是光明磊落,見解非常的俠義輩,誰知你們比邪魔外道更不如!瓊妹!看來今日我們惟有出手一搏了!」
杜素瓊默然無言,芳心中悲憤異常!
忽地浮雲掩至,星月無光,大地悲鳴!疾風勁吹!
韋明遠撤下背上鐵劍,蓄勢以待。
尚未發言的吳雲風突然挺劍上前道:「師叔,我先替大哥報仇!」
說完一劍刺來,詭異之至,劍尖直奔韋明遠胸口,離身尚有半尺,已覺劍氣貶人,「點蒼三靈」倒非浪得虛名!
韋明遠抽身避開正鋒,然後掠劍磕開,身子亦藉此跨出一步,橫劍當胸,凜然道:「你走開,我韋明遠堂堂男子,豈屑與婦人爭鬥!」
吳雲風卻毫不放鬆,舞劍追上來道:「姓韋的,你少假仁假義!今日我非要你在婦人手下,飲劍而亡,是英雄的,你接我幾招試試看!」
一劍接一劍,招招不離要害,辛辣已極!
韋明遠卻實在不願與她爭鬥,一面躲,一面擋,卻始終未曾還出一招,弄得狼狽異常。
杜素瓊看不過意了,礆然抽出劍來,擋在他身前道:「師兄,這一場交給我吧!」
韋明遠剛空出身來,背後金刃劈風已至,連忙滑步讓開,吳雲龍收勢不住,欺身而進,長劍又已砍到,喝道:「狗賊,留下命來為我哥哥洩憤……」
韋明遠一再受逼,火從心起,一抖鐵劍,舞成一片寒光,封注他的劍勢,接上手廝殺開來!
「點蒼派」本以劍術著稱,「三靈」更為其中之秀,是以吳雲龍的一柄劍,直如萬點銀花,罩向他身上的每一處大穴!
然而韋明遠一柄鐵劍先得乃父韋丹親傳,又得「天龍」姬子洛的指點,巴臻神化之境,出招渾奇博厚,更佔以至大至剛之內力,從容揮舞迎敵,竟似十分輕鬆。
另一邊的社素瓊與雲風則又不同了,「天香娘子」為女子,她的劍法走的是刁鑽險奇的路數,「天香甘四式」,尤為其中之最。杜素瓊雖依遺籤練習,但他天資聰穎,已能發揮十之八九。二人酣戰至二十回合,社索瓊纖手一變。一招「天雨續紛」劍尖化為幹百點鋒芒,竟不知哪點是虛,哪一點是實。
吳雲風但覺一陣眼花潦亂,撤劍回保不及,身上四處大穴,均為劍芒所觸,手中劍再也握不佳,嗆哪一聲,落在地上。然而杜素瓊用力卻是恰到好處,劍尖只點住她的穴道,卻絲毫不傷及她的皮肉。
杜素瓊一笑收劍,正容道:「天香門下,究竟是否好勇退殺之徒……令兄的事,希望你能好好地想清楚再說。」
吳雲風被點得站在那兒滿臉羞愧,做聲不得。公孫楚上來拍開她的穴道,沉著臉道:
「退下來,你可真替師門爭瞼。」
吳雲風飛紅著臉,在地上拾起劍來退至一旁。
公孫楚卻向杜素瓊道:「社姑娘好劍術,老朽想領教幾招!」
杜素瓊躬身優劍道:「老前輩何必客氣,請拔劍賜教吧!」
公孫楚不再作客套,拔下肩頭長劍,信手一掄,他深沉的內力將劍身震得汪汪不絕!
杜素瓊瞧在眼裡,立增成意,出手就是「天香劍式」中的精招「沉香縹渺」,劍芒劃成一道波浪形的弧線,緩緩地向他的胸前退去,而且有一陣淡淡的香味隨劍而散。
公孫楚浸淫劍道數十載,如何不識得其中的厲害,退後數步,等劍勢走盡,才喝出一聲「好劍法!」
然後手捏劍決,使出「點蒼」鎮派劍法,「摩雲三十六番」。原來點蒼山上多鷹,這「摩雲三十六番」,全是由蒼鷹搏擊的姿勢衍化出來的。但見一條灰色人影,翔舞半空,或擰或刺,皆是詭異之至!
杜素瓊卻仍是沉著應戰,「寶鼎煙濃」、「香霧氤氳」,使的盡是「天香劍」中之守招,劍光布成一道緊密的光幕。「天香娘子」絕代容華,她創的劍法適用於女子,發時皆能散出一陣淡蘊的香味,非蘭非麝,高潔脫俗,惟「天香」二宇始足以名其品而傳其神!
公孫楚,望似略佔上風,攻招特多,然而他的臉色卻愈見凝重。因為他發現自己使盡了‘摩雲十八番’衝的殺著,仍是無法突破杜素瓊之劍幕,且兩劍相交融之際,每被那種淡香引得心神杜素瓊亦收劍淺笑道:「哪裡!前輩松風水月胸襟,晚輩幸仗成全而已!」
吳雲風卻滿瞼憤急地撲過來道:「師叔,我哥哥的仇,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公孫楚黯然道:「技不如人,夫復何言,只有以後遇上再說了……」
說完回眼去看場中的吳雲龍與韋明遠一眼,眉頭皺得更深了,沉著聲音怒喝道:「雲龍!下來吧!你的臉丟得還不夠!」
原來吳雲龍心切兄仇,恨不能一劍將韋明遠刺個對穿,所以招招狠毒,處處拼命。韋明遠卻無傷他之意,出劍但求自保,當初遊刃有餘,如此則一邊形同瘋虎,一邊峙如泰嶽,勝負早分,只是吳雲龍不知進退而已!
公孫楚一聲斷喝,吳雲龍才心懷不甘地悻悻而退!
公孫楚卻滿臉秋霜地對韋明遠道:「韋朋友真好威風,舍師侄技不如你,你殺他不為過,如此一味戲弄,置我‘點蒼’門於何地!」
韋明遠為了不想出手傷人,已是處處容忍,滿腔氣怒,再一聽公孫楚的話,更是火上加油,大聲道:「我沒有傷你們中人,你們卻一口咬定我,必欲報仇,我現在不傷你們門中人,卻又放錯了,難道你們自以為名門正派,就處處站得住理宇,韋某就一無是處了!」
公孫楚被他一陣搶白,駁得張口結舌,半晌才道:「有不可殺……」
韋明遠氣得大聲向四周道:「你們說,今天是否我錯了?」
四周傳來一片嗤嗤冷笑聲,都沒有人答話,似是對韋明遠根本不屑一顧似的。
韋明遠處身一片冷笑中,覺得極為難堪窘迫,腹中滿腔怨氣,地外可洩,忍不住向四周大喝道:「你們都是混蛋!」
一聲罵畢,四同冷笑聲驟歇,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起怒色,連幾個始終不言不笑的「少林」僧人也都朝前移了一步。
一老僧授眉如霜,朗聲道:「阿彌陀佛!韋施主此言不嫌有報名家風度麼?」
韋明遠怨氣仍未消盡,依然大聲道:「誰是名家?你們才是名家!然而你們空負名門俠譽,也不過是一群是非不明,有目無珠的混蛋而已!」
他連罵兩聲「混蛋」,群情更是鼓譟,有幾人已是舉手欲擊,韋明遠曬然一笑,毫不在意。
那老僧用手勢阻止了那些人,緩聲道:「善哉!善哉!老油‘少林’滌塵,本來頗敬施主,現在卻不得不為施主惋借,天龍高弟。韋大俠後人,竟是如此一個輕狂浮躁之輩!」
韋明遠屢受冤屈,氣怒攻心,不由將他的謹厚之性盡泯,語調也一變為尖酸刻薄,鄙夷道:「你們既然以名門自許,我父親‘飛環鐵劍震中州’,受‘一怪’‘雙兇’圍攻而身故,你們為俠義輩主持公道沒有?」
滌塵合掌道:「‘少林’一向不介入武林是非恩怨!」
韋明遠尖刻地道:「那麼大師今夜為‘點蒼門’出頭作證,卻是為何?」
滌塵一時為之語結,無盲可答。
一旁的「崆峒」知機子卻道:「你父親的仇,自有你做兒子的出頭,我們卻未便多事,只是對於手段殘狠之徒,卻是不容多留!」
韋明遠回身朝指著他道:「你最混帳!你們派中金振宇,金振南雙雙死於白沖天之手,你不敢去找他報復,卻盡揀軟的欺負!」
知機子被他說得惱羞成怒,劈手一掌擊來罵道:「小輩,你欺人太甚!」
韋明遠手腕一翻,揮掌迎上,反而把知機子擊退一步。
其餘各人見知機子出手不利,紛紛便待圍攻,韋明遠卻激憤已極,手提處,掌心一片血紅,大叫道:「上啊!你們名門大家,就會倚多為勝,來啊!我這‘太陽神抓’,就為的是殺盡你們這些假冒偽善之徒!」
眾人見他的掌心,在夜色中仍是冒著紅光,灼灼耀目,想起「太陽神抓」之威,不由得不一個個心存快意卻步不前,然而仍是虎視耽耽地圍在四周,不肯放鬆!
杜素瓊卻急忙奔至他身邊,搖著他的膀子道:「師兄,不可以,姬老前輩傳你‘太陽神抓’,是為了叫你報父仇及行俠仗義用的,這些人雖然對不起你,然而他們尚負俠譽,如何可以對他們使用!」
韋明遠廢然一嘆,將掌力對準身後丈許的一株大樹擊去。他雖然只剩下七成功力,「太陽神抓」仍是威力無濤,轟然一晌,那株直徑尺許的棗樹,齊腰而折,斷處猶冒出嫋嫋清煙!看得周圍諸人,一齊大驚失色!
韋明遠一挽杜素瓊的胳臂,漠然道:「瓊妹,我們走吧!」
杜素瓊無言地隨著他去,四周的人屏息閃開,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出手攔截的!
走了十幾步,背後傳來滌塵的聲音!「韋施主請留步!」
韋明遠冷然回身道:「大師還有什麼見教?」
滌塵合計道:「施主‘太陽神抓’威力無雙,但望少造殺孽,如前次對‘點蒼’門人之事,切不可再為!」
韋明遠一聽氣又上來了,大聲叫道:「我已經說過我沒做,你為什麼一定套在我身上!」
滌塵臉色一轉為鄙夷道:「施主神功在身,何必不敢承認!」
韋明遠怒聲道:「你比他們都混帳!」
他實在是被冤苦了,否則對這樣一位高僧,他是不會如此出言無狀的,果然滌塵的臉上現出了怒色道:「阿彌陀佛!老袖自問無能接‘太陽神抓’一擊,今日除甘心受辱外,別無良策。然則普天之下,總尚有能接‘太陽神抓’之人,三日之後,黃鶴摟頭‘少林’謹邀施主一會!」
後面有人緊接著道:「點蒼’義不容辭!」講話的是公孫楚;「終南」算一份!」古自水出頭了。
「知機子誓報掌之仇!」「崆峒」也參加了!
「峨媚’為雪清心師祖之仇!」講話的是一俗家弟子。
「‘崑崙’有幸附驥一會!」
韋明遠仰天長笑,內心悲憤已極:「哈哈……韋某人何幸,能同時得武林六大宗派寵邀,三日後韋明遠即使濺血樓頭。亦當不借一一赴!」
說完拉著杜素瓊,衝開夜色走了!
滌塵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調帳,低唱;直:「也許我們錯了,今天是把他逼急了一點……」
知機子不以為然地道:「筆跡無差,他自己都承認了。哪裡還有出錯!老師父就是多慮了,而且‘天龍’姬子洛行事曆來正邪不分,晚年尤甚,韋丹雖屬俠義道,剛懼自用,行事不留餘地,在他們二人之影響下,他還能好得了哪裡去!」
滌塵低嘆一聲道:「逝者已矣!不去談他們吧!我希望我們今麵人,身形勁捷,走到被韋明遠擊斷的大樹旁,察看了一番,然後在黑麵罩內,流出一聲陰險的冷笑!假若有人能掀開他的面罩來看的話,就會發現那面罩下是一臉獰厲無比的笑容。
客店中,韋明遠與杜素瓊相對愁坐。良久,韋明遠長嘆了一聲,抑鬱地說道:「我越來越不明白,這些自命為俠義的人,究竟是何居心,吳雲麟的事,還可以原諒,因為筆跡與我相同,百口莫辯,我不殺吳雲龍,難道又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