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面說話,一面仰天長笑起來,只是一雙目光,卻不住偷偷往山下路瞟去,只見上坡密林深處,果已緩緩走出一個人來,衣冠形狀,遠處看不甚清,只聽他隨意作歌道:「勸君莫借金縷衣,勸君借取少年時,美酒堪飲直須飲,莫待杯空悔已遲!」

歌聲清越,嫋嫋四散,鬍子玉頭也不回,沉聲道:「此人話音清越,中氣十足,你且看看他是何形狀,是否相識?」

許狂夫口中微應一聲,只見那人一面高歌,一面漫步而來,身上一襲及膝藍衫,雖然補綴甚多,而且已經發白,但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腳下白襪烏履,亦自陳舊不堪,道髻烏簪,面目清癯瘦削,卻帶著七分懶散之態,雙目似張未張,似合未合,懶洋洋地望了石上胡、許二人一眼,又自一面高歌,一面向山下走去,歌道:「勸君飲酒莫須遲,勸君借取少年時,但能一醉於愁去,楚漢興亡兩不知……」

人行漸遠,歌聲漸渺,等他走到山石以下,許狂夫方看到此人背後,竟還斜繫著一個漆做硃紅的貯酒葫蘆,不禁失笑道:「看來此人不但是個酒中同道,而且嗜酒之深,還似在我之上,胡四哥若說他也是個武林高手,小弟看來,卻有些不似!」

鬍子玉直到此刻,方自轉過頭來,目送這高唱勸酒之歌的落拓道人的藍衫背影,漸遠漸消,微「哼」一聲,沉聲道:「賢弟你難道還未看出此人雖然佯狂避世,遊戲風塵,但高歌時中氣極足,行路時雙肩不動,腳下卻如行雲流水,實在是個隱跡風塵的異人,只是我十載鬧居,對江湖俠蹤,已然生疏的很,是以不識比人究竟是何人物罷了。」

這一番話,直說得「神鉤鐵掌」許狂夫面上的笑容,又自盡斂,默默無言地垂下頭去。

鬍子玉見狀倒也不願使這位多年故友太過難堪,展顏笑道:「只是此人與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們也犯不著深查他的底細,賢弟,你我還是快些趕到‘飛鷹山莊’,去喝襲老二的美酒去吧!」

許狂夫抬頭一笑,兩人齊地躍下山石,此刻空山寂寂,田野無人,雖因白日之下,不便施展輕功,但兩人腳步之間,行走仍甚迅快。

約莫頓飯不到光景,許狂夫當前帶路,轉過數處山彎,山行便已極深,坡石崎嶇,人跡漸漸難至。

鬍子玉朗聲笑道:「我已十餘年未到此間,若非賢弟帶路,我只怕連‘飛鷹山莊’的大門都找不到哩。」

許狂夫回首笑道:「襲二哥這‘飛鷹山莊’,本是‘七靈幫’總舵舊址,‘鄂中七煞’昔年橫行湘鄂,滿手血腥,建舵之地,自然選得極為隱秘難尋,不知到頭仍被襲二哥找到,‘六靈幫’終於風消雲散,可見天網雖疏,是疏而不漏哩!」

鬍子玉面色一沉,獨目之中,突地閃過一絲無法描繪的光芒,垂首微唱一聲,似乎因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八字,引起了他心中的不少感慨,見許狂夫又自朗聲含笑說道:

「地頭已到,胡四哥可還記得人口之處麼?」

鬍子玉抬目望去,只見前面峰崖突起,峰腳一帶,俱是壁上如削,放眼望去,只見平可羅床,削可結屋,古樹慘篁,遠近青蔥,似乎一無通路,只有離地三、四丈處,微微內凹,但亦被壁上山藤雜樹之屬所掩,乍看並不明顯。

目光轉處,微微一笑,道:「我雖只十五年前,七夕乞巧佳節,正值襲二弟愛女週歲,大宴群豪之時,來過一次,但你者哥哥人雖已老,腦筋卻還未失靈,上面山壁的那微凹之處,不就是‘飛鷹山莊’的入口之地麼?」

笑語聲中,身形突起,有如灰鶴沖天,一躍竟過三丈,暗調一口真氣,右腿微曲,雙臂一飛,「一鶴沖天」化為「魚鷹入水」,凌空一翻,便輕輕地落在那壁間凹處之上!

許狂夫見他雖已殘廢,但身形之輕靈巧快,不但絲毫未消,比之十餘年闖蕩江湖之際,彷彿龍有過之,不禁脫口讚道:「胡四哥好俊的身法!」

就只這短短八字之間,他身形亦已離地而起,雙掌接連虛空下按幾下,便已上升三丈開外,飄然落到鬍子玉身側。

鬍子玉哈哈笑道:「賢弟這一手但憑一口真氣,沒有絲毫取巧,正宗已極的‘旱地拔蔥’,不比愚兄那些花招,還要強過多多麼?」

許狂夫微微一笑,順口謙謝,只見立足之處,果是峰腹間的一片平坦危崖,大隻畝許,但前面峰腹中空,卻有一個高約丈許的長洞,近日一段,雖然寬約三丈,但裡面深暗黝黑,彷彿不知有著多少蛇蠍毒蟲潛伏洞中,隨時都會傷人。

鬍子玉含笑道:「若非我已來過一次,還真不敢相信,這裡便是‘飛鷹山莊’的入口,賢弟路比我熟,還是當先帶路吧!」

一面伸手人懷,取出兩個比平常江湖通用略大、形狀也略有差異的火折,隨手交與許狂夫一個。

許狂夫微微笑道:「想不到胡四哥昔年稱雄江湖時,巧手所制的‘七巧火折’,今日囊中還有……

一面說話,一面已自己開啟火折,向洞中走去,說到這裡,話聲突斷,「咦」了一聲,鬍子玉雙眉微皺,箭步掠去,沉聲道:「有何異物?」許狂夫拾手一指,鬍子五隨之望去,只見洞內側石頂之上,竟一排懸著四個巨型扎彩紅燈,只是此刻不但燈光早熄,而且燈紙已殘破不堪,鬍子玉雙眉微皺,縱身躍上,取下一看,卻見燈籠紅紙,色彩仍極鮮豔,似乎新懸末久!

檢視半晌,眉峰皺得更緊,沉聲道:「從此燈看來,新懸絕不超過兩日,但燈紙燈架並已如此殘落,顯見是被人掌風暗器所毀,我看‘飛鷹山莊’,此刻必已有異變,你我此去前行,定要加倍留意才是。」

隨手拋去燈籠,當頭前行,三兩起落,便已掠出五、六丈,火光映影中,只見前路尚深,時有鍾乳下垂,又有四個和洞口一模一樣的扎彩紅燈,一排高懸亦是燈紙鮮豔,燈形已毀。

許狂夫本已將方才提在手中的奇形包袱,斜懸背後,此刻腳步微頓,沉聲道:「此刻看來,果似已有變故,我且將兵刃拿出,以防萬一。」

伸手一觸胸前搭扣,隨手一扯,反手接過包袱,取出包中雙鉤,一手並持,一手持火,搶光掠去,火折本是「鐵扇賽諾葛」特運巧思所制,不但不畏山風。而且火光特強,只見入洞愈深,前面鍾乳越多。四下林列,瓔絡下垂,五光十色,光怪陸離,景物之奇麗,端的不可方物。

但兩人此刻心中有事,哪有心情觀賞景物,只見每行四、五文處,便有四個扎彩紅燈,全都被毀,許狂夫忍不住低聲問道:「我來此間數次,都未見過此種紅燈,此次」

語聲未了,鬍子玉便已接道:「今日何月何日,你難道忘記了麼?」

許狂夫微一沉吟,恍然道:「是了,七夕乞巧,是裘二哥愛女生辰,今日方自初九,這些彩燈,想必就是裘二哥為其愛女祝生時慶賀所懇的了。」

鬍子玉微哼一聲,目光動處,神色突地大變,沉聲叱道:「風緊!捻短!」

他大驚之下,竟將少年時「上線開扒」所用的江湖暗語,都脫口說出,許狂夫心頭亦不禁為之一凜,刷地後掠七尺,抬目望去,只見地洞兩旁,前行約莫五女之處,竟一邊站著一排黑衣漢子,火光雖強,但亦不能及遠,這些黑衣漢子低垂雙手,肅立陰影之中不言不動,默無聲息,生像是兩排猛獸,優於暗中,待人而噬。

一陣風由後吹來,許狂夫但覺一陣寒意,自背脊升起,凝神卓立,厲聲喝道:「前面朋友是誰?但望代為通報,‘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神鉤鐵掌’許狂夫,不遠千里而來,拜候‘飛鷹山莊’襲大莊主!」

喝聲過後,前面那兩行黑衣大漢,竟仍不言不動,垂手肅立,但聽四下呼喊「襲大莊主……襲大慶主……」之聲,此響彼落,回應不絕,只是許狂夫自己呼喝的回聲而已。

許狂夫驚疑交集,左手火折,右掌神鉤,俱都握得死緊,只要這些黑衣大漢稍有妄動,他便要先施殺手,制敵死命,一面又自厲喝道:「朋友是誰?再不答話,莫怪許某要得罪了!」

哪知鬍子玉突地又陰惻側一聲冷笑,冷冷介面道:「你要他們答話,只怕也休想了!」

許狂夫微微一愕,詫聲道:「怎地?!」

鬍子玉鼻孔中重重「哼」了一聲,身形突起,一掠三丈,微一起落,便已到了那班黑衣漢子身前,許狂夫隨後跟去,目光一掃,他縱然久歷江湖,兇殺之事,見得極多,到此刻也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原來這兩排黑衣大漢,雖俱垂手肅立,卻已死去多時,只見一柄看來似槍非槍、似朝非朝的精鋼短刃,貫喉而人,竟牢牢釘在身後石壁之上,喉間紫血凝固,面上雙睛突出,肌肉扭曲,被四下鍾乳垂纓反射的火光一映,更是面目猙獰,淒厲絕倫!

最怪的是這兩排一共十六個黑衣勁裝大漢,死狀竟都完全一模一樣,像是在剎那之間,便都被人一齊制死,連掙扎還手的餘地都沒有,胡、許二人雖都俱為江湖老手,但幾曾見過此等慘厲絕倫的奇事!

兩人面面相覷,呆立半晌,鬍子玉雙眉微剔,一言不發地掠到右側當頭的一個黑衣漢子身前,伸手握住尚留喉外的五寸刃柄,暗調真氣,力貫右臂,悶「哼」一聲,那精鋼短刃,便自應手而起,許狂夫跨前一步,右手鋼鉤一橫,緩佐這大漢筆直倒下的屍身,將之輕輕放於地面,只聽一向鎮靜的「鐵肩賽諸葛」突地一聲,脫口呼道:「‘穿楊神朝’,這難道是‘八臂二郎’楊鐵戈所施的毒手!」

許狂夫心頭一凜,轉目望去,只見鬍子玉掌中,此刻正橫持一柄長約尺五、通體純鋼、精光雪亮的奇形短哉!正是以掌中一對「擯鐵朝」,囊中十隻「穿揚神戟」成名於川陝之間的武林大豪「八臂二郎」楊鐵戈之物,驚疑之下,隨手又將掌中鐵鉤,插於背後,亦自拔起貫穿大漢咽喉的一柄「穿楊神朝」,俯首凝視半晌,方自恨聲道:「果然是他!想不到他與襲二哥數十載相交,竟會在‘飛鷹山莊’之前,施下這般毒手!」

鬍子玉目中精光流轉,突地右掌一揚,掌中短戟,竟自脫手飛出,只聽「錚」地一聲巨響,火花並射,這柄精鋼短戟,竟亦自穿石而入,朝頭深沒石內,卻留下尺許一截戟杆,猶在石外不住顫抖!「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目光動處,面色越發陰沉,皺眉半晌,方自長嘆了一聲,緩緩道:「我雖素知‘八臂二郎’之名,但與此人卻無交情,只知他手下頗硬,囊中獨門暗器‘穿楊神朝’,雙手連發,連珠不絕,更有特別的手法,特別的準頭,是以才有‘八臂’之稱,不知他內家氣勁,竟已到了登峰造極之境。」

語聲微頓,手指沒人石壁以內的「穿揚神戟」,又自沉聲說道:「你看,我以八成功力發出的這枝短朝,沒入石壁,不過才只四寸至五寸之間而已,而此人在剎那間,發出的十六隻短戟,只只貫人咽喉,而且入石亦有四寸餘,這準頭尚且不去說它,單論功力、氣勁,不但非我能及,只怕在當今武林中,亦是屈指難數的了!」

許狂夫雙眉深皺,沉思半晌,突地身形微扭,閃電般向這地洞盡頭處竄去。

洞口盡頭處,石頂雖逐漸高起,但離地亦只一丈三、四,平若鏡面,一道鍾乳結成的櫻略流蘇,宛如天花寶幔一般,自洞頂垂下,被火光一映,只覺精光閃映,紉彩流田,眩人心目!

鍾乳西側,各有一道儀容人過的通道,許狂夫身形徽閃,便已掠出。眨眼之間,但見漫天夕陽彩霞,伴著依依山風,撲面而來。

洞內彷彿山窮水盡,轉出洞外,便又柳暗花明,四面危蜂央峙中,竟是一片平陽之地,勞革漫漫,好花正開,迎面一峰巍然,絕壁矗立,勢若霞裘,秀山層巒,罩絡群山之表,無數事臺樓閣,依山而建,一眼望去,但見曲檄飛臺,纓巒帶阜,為夕陽一映,更是金碧輝煌,耀人眼目,一道火紅磚牆,自左而右,圍樓而建,許狂夫目光四轉,腳下不停,鬍子玉緊隨身後,只見他身形方自掠人莊門,腳步突地一頓,「嗆啷」一聲,手中精鋼短朝,筆直地落在莊門之前石階以上!「鐵扇賽諸葛」鬍子玉目光望處,便知道「它鷹山莊」之內,必定又出了什麼驚人詫事!身形微伏,哩地掠入,但目光一轉之下,這位索來足智多謀,深沉機警的「鐵扇賽諸葛」,亦不禁心頭一凜,血脈凝結,身形為之候然頓住!

時已黃昏,夕陽如血!

漫天夕陽影映之下,這「飛鷹山慶」大廳前的前院以內,竟然亦是一片血光!面就在這滿地鮮血之上的景象,更令鐵石人亦不禁為之心寒掩目。

數十個髮髻蓬亂、鮮血淋漓的頭顱,在這一片血光的山石地上,整整齊齊排列出四個見之心悸、聞之鼻酸的大字!「欺人者死!」

一時之間,許狂夫及鬍子玉二人,但覺心胸之間,鮮血翻騰,又被一方巨石,當喉堵住!

良久良久,許狂夫突地大喝一聲:「襲二哥!」闖入大廳。

鬍子五呆立當地,只聽許狂夫大喝之聲,在這一片亭臺莊院以內,由近而遠,自遠而近,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急繞一週,然後大廳廳門,「砰」地一聲,四散震落,許狂夫身形遲滯,腳下有如拖著千斤重鏈,一步一步地自廳內走出,漫天夕陽,將他的身影,長長的印在地上,就在這剎那之間,他似乎老了許多!

鬍子玉面寒如水,眉峰緊皺,心中仍抱萬一的希望,沉聲問道:「裡面可還有人?」

許狂夫緩緩抬目,茫然搖頭,他兩人方才都不敢細辨地上這些。頭顱的面目,直到此刻,方自硬起心腸,垂目望去。

只見這一片頭顱,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個個面帶驚恐、怨恨之色,鬍子玉獨目一閃,渾身一寒,垂目顫聲道:「欺字頭上,便是襲二弟!」

許狂夫緩緩走前兩步,緩緩走落廳前石階,緩緩走落滿地血泊之中,口中喃喃低語道:

「襲二哥……襲二哥……你……你死得……好慘……」

雙膝一軟,「卟」地跪在地上,仰首道:「胡四哥,你我與裘二哥是多年知交,我……

我們要為他報仇!」

鬍子五目光凜如冰雪,滿口鋼牙,更是咬得吱吱作響,厲聲道:「裘老二一身卓絕武功,他家中老幼,武功亦都不弱,難道那‘八臂二郎’真有通天本事,但憑一人之力,便能將他一家數十口殺得乾乾淨淨!」

許狂夫長嘆一聲,目光徽一開圍,突地一躍而起,立至「欺」字頭前,凝目半晌,沉聲道:「此事不是楊欽戈所為!死的亦不止襲二哥一家人。」

鬍子玉雙眉一剔,脫口道:「此話怎講?」

許狂夫顫巍巍伸出手指,往「欺」字左旁一點,沉聲又道:

「裘二哥右側一人,便是‘八臂二郎’楊鐵戈,再下一人,那就是‘長劍飛虹’尉遲平!唉,尉遲兄鬚髮皆白……唉!再下一人,乃是閩中俠盜,‘鬼影子’唐多智……唉,那邊還有‘飛鴻’詹文,‘峻山雙劍’焦氏昆仲,唉,他兄弟兩人,一母雙胞,是同日同時而生,想不到竟同日同時而死……再下面便還有‘五虎斷門刀’的彭天奇,他……」

他每指一人便自矚目長嘆一聲,說到這裡,語聲突頓,抬目道:「彭天奇的成名兵刃,便是刃薄脊厚,山下小店桌上之刀痕,想必便是此人所留,唉!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我半年以前,在洞庭之濱,還見到他與焦氏昆仲邀遊於水色煙波之間,想不到今日再見,他們竟已作古!」鬍子玉一直目光凝注,全神傾聽,面色越發陰沉,說道:「這些人我雖不盡相識,但卻知俱是武林中揚名立萬的人物,當今武林之中,是誰有如此毒辣的心腸,兇狠的手段,能將這些人同時殺卻?他為的又是什麼?先前我還當楊鐵戈乃是主腦之人,如今更是茫無頭緒,只可借只可借……你我來遲一步,致令襲二弟抱恨終生,連兇手是誰,都無法查究!」

拾目望處,廳前簷下,結綵張燈,懸紅掛綠,正是一派富貴榮華的景象,但地上血流遍地,悽慘絕倫,卻又令人不忍卒睹,這「飛鷹」襲逸,少年出生入死,到晚年闖出這一片基業,想不到在自己獨生愛女年方及升,柬邀相知,共慶愛女生辰之際,不但全家上下數十日老幼一齊被人以慘絕人寰的毒辣手段殺死!而且還令得不遠萬里而來的知交良友,也含冤莫白地慘遭毒手!

空山寂寂,暮風中已有寒意,這「飛鷹山莊」之內,是一片紅!血紅!

漫天夕陽彩霞,其紅如血!與地上鮮血相映,就連廳前簷下的扎彩紅燈,似乎也被映得泛出一片鮮紅血色!

鬍子玉、許狂夫默默相對,兩相無言,縱是絕頂智慧、絕大勇氣之人,倘若遇著這般慘絕人寰,離奇詭異,兇殘到了極處的無頭慘案,只怕也只得無言束手,更何況慘死之人又是自己的知交良友。

亦不知過了多久,只覺晚霞漸退,夜色漸濃,鬍子玉長嘆沉聲道:「襲二弟慘死,復仇之任,你我已責無窮貸,但此刻你我先當將這些屍身掩埋……」

語聲未了,突地一聲陰惻側笑之聲,順著夜風傳來,胡、許二人心頭一凜,擰身錯步,方待喝問,卻聽到一個其冷徹骨、幾乎不似發自人類的語聲,一字一字地說道;「好毒的心腸!好狠的手段!」

第一字語聲猶在牆外,語聲未了,一股寒風,夾雜著十數點銀星,已自有如漫天花雨一般,向胡許二人劈面襲來!「銑扇賽諸葛」鬍子玉大喝一聲,隨手一抖,掌中早巴熄滅多時的「七巧人折」奇形鋼筒,划起一片烏光,遮身護面,右掌斜推,呼地一聲,帶起一股掌風,閃電般向外推出,「神鉤鐵掌」許狂夫更是雙掌齊揚,這位以「鐵掌」聞名江湖的武林健者,掌上功力,端的是不同凡響,只見掌風如山,風聲呼呼,那十數點銀星來勢雖急,但不等近身,便已被震出一丈開外!

鬍子玉不等敵蹤現身,便已大喝一聲:「朋友留步!」

肩頭微晃,灰鶴凌空般撲向牆外,這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身手果有過人之處,就只這肩頭微晃之間,手中便已多了一柄通體烏黑、隱泛精光的奇形摺扇。

哪知他身形方自凌空,牆外亦自閃電般掠入一條淡黃人影,一面冷笑道:「誰還走了不成!」

迎面向鬍子玉揀來,人未近身,掌風已至,一雙鐵掌,左擊前胸,有擊下腹,掌至中途,突地掌勢一圈,變掌為抓,左掌抓向了鬍子玉一招擊來的右腕,右掌五指箕張,卻疾快地點向鬍子工面前「聞香」、「四白」、「地倉」三處大穴!

凌空變招,不但快如閃電,而且招式之奇詭精妙,認穴之穩準狠辣,更足以驚世駭俗。

鬍子玉真氣將竭,眼看避無可避,突地長嘯一聲,左腕一擰,掌中火折鐵筒,斜斜挑起,疾地點向對方右掌關節之處的「曲池」大穴!右掌鐵扇,微一回伸,卻原式不動地向對方肋下點去。

就只這剎那之間,兩人身形凌空,卻已各自換了三招,招招懼是一髮千鈞,險上加險,便連在一旁俯望,無法插手的「神鉤鐵掌」許狂夫,亦自看得心頭顫動,掌心捏出一把冷汗!

三招一換,兩人心頭俱都為之一驚:「此人好俊的身手!」

身形微擰,斜斜飄落,腳尖方才點地,便齊地擰身望去,剎那之時,這兩人竟又齊地驚呼一聲:「竟然是你!」

許狂夫目光轉處,只見自牆外掠入之人,長髮披肩,上身黃衫,身軀卻宛如風中之竹,枯瘦無比,只村得那件黃麻長衫,更見肥大,裝束打扮,雖極醜怪,但仔細一看,面容卻極清秀,顧盼之間,目光宛如利剪,許狂夫雖與此人素未謀面,但是江湖傳聞,卻已經聽得極多,此刻一眼之下,便不禁脫口驚呼:「歐陽老怪!」

暮色蒼茫之中,只見這僻居「崑崙」絕頂,脾氣怪到絕頂,武林中人聞名色變、喜怒無常、善惡不定的「歐陽者怪」歐陽獨霸。一聲驚呼之後,突地仰天長笑起來,一面大笑著道:「我當是誰,原來‘賽諸葛’胡老四,一別二十年,故人無恙,真叫老夫高興得很。」

語聲微頓,笑容突地盡斂,面容之上,便再無半分半毫笑意,目光有如厲電般在地上人頭之上一轉,冷冷接道:「除了你胡老四之外,只怕別人再也沒有如此毒辣的手段!」

「鐵扇賽諸葛」鬍子玉自見此人之後,一直凝神卓立,面目冷然,「歐陽老怪」的狂笑冷語,他卻似俱都沒有聽見,直到此刻,方自冷冷一笑道:「除了我胡老四外,只怕還有一人手段也有如此毒辣!」「歐陽老怪」突又仰天長笑道:「不錯,不錯,除了你胡老四外,還有一人,便是我歐陽獨霸!」

他忽而狂笑,忽而頓佐,笑時有如乞丐拾金,怨婦得偶,縱情歡樂,難以描述;笑聲一頓,面目之生冷,又有如厲載玄冰,閻羅鐵面,陰森冷酷,無法形容。

許狂夫全神待敵,凝目旁觀,心中方自暗歎:「這歐陽老怪當真是人如其名,怪到極處!」

卻聽鬍子玉冷笑一聲,又自緩緩說道:「這種慘絕人震之事,若非我胡老四所為,除了你歐陽老怪以外,想必便再無別人,有此辣手!」「歐陽老怪」聞言似乎微微一愕,目光又自一轉,亦自緩緩說道:「無論此事為何人所為,俱與我歐陽獨霸無關,胡老四你大可放心,我既不會代姓襲的來向你尋仇,更無鬧情將此事傳揚,只要你將‘拈花玉手’借我一用,不但我今日拍手便定,而且在一年之後,我必將此物歸還,還有些須好處,報答於你,如若不然,二十年前你我那場沒有打成的架,今日少不得要動動手了!」

鬍子玉本自奇怪,這甚少露面江湖的「歐陽老怪」,怎會到這「飛鷹山莊」中來,是以方自疑心他是此事兇手,行兇之後,潛伏一旁,此刻又來亂人耳目,但是聽了他這一番言語後,心中便已恍然,冷笑道:「原來閣下是為了‘拈花玉手’,方自來到這幕阜山中的!」

「歐陽老怪」縱聲笑道:「除了‘拈花工手’之外,還有什麼能引得動我歐陽獨霸。」

鬍子玉冷冷道:「你東西要得不錯,地方卻已走錯,你既說此間慘案,非你所為,念在你身份地位,我也姑且相信,但‘飛鷹山莊’並非你該來之處,九華山中的‘丹桂山莊’,方是你應去之地,話已說完,你要走便請,如若要動動手,打打仗,哼哼!我胡老四雖然不才,也可奉陪!」

語聲一了,獨目一翻,仰天而望,再也不望那「歐陽者怪」一眼,哪知「歐陽老怪」竟又突地仰天長笑起來,大笑著道:「我不但東西未要錯,地方更未走錯!只是你的話卻說得錯了!」

鬍子玉、許狂夫齊地一愕,齊聲脫口道:「怎地錯了?」「歐陽老怪」笑聲未絕,接道:「江湖中,人人俱道那‘拈在玉手’已被公冶老兒所得,八月中秋,還要巴巴地趕去參加什麼‘丹桂飄香,賞月大會’,又有幾人知道,公冶老兒那件‘拈花玉手’,只是欺人之物!」

胡、許二人,面色齊變,卻聽這「歐陽老怪」狂笑著又自接道:「只是公孫老兒雖然騙人,卻還情有可原,只因他這番也是上了別人的當。」

鬍子玉變色問道:「騙他之人,難道便是‘飛鷹’裘逸麼?」「歐陽老怪」極其得意地哈哈笑道:「公冶老兒雖然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花了許多心血,所得的一隻‘拈花五手’,不過只是一件一文不值的廢品,真的卻叫這姓襲的不費歐灰之力,垂手而得,而且得的太太平平,安穩已極,只是……」

他又自得意地狂笑數聲,接道:「這姓襲的騙得過公冶老兒,騙得過天下武林中人,卻騙不過我歐陽獨霸。」

仰天狂笑了數聲,目光突然一轉,閃電般掠向鬍子玉,笑聲又自突頓,語聲自也又變得生冷已極地說道:「只是我歐陽獨霸千慮亦有一失,想不到還有人知道此中秘密,竟先我一步,來到此間,更想不到此人竟是你胡老四!」

滔滔不絕,說到此處,見鬍子玉面上陣陰陣晴,時青時白,獨目怒張,眉峰早已皺做一處,突也縱聲狂笑起來,道:「我明白!我明白了!」

笑聲淒厲,高亢入雲,宛如三峽孩啼,又像是夜半梟鳴。

這突來的厲聲狂笑,使得「歐陽老怪」、「神鉤鐵掌」都不禁為之一愕,只聽他笑聲漸弱漸徽,終歸寂靜,許狂夫心念默轉,竟也狂笑道:「我也明白了!我也明白了!」「歐陽老怪」雙眉一揚,詫聲道:「胡老四,你明白了什麼?」「鐵肩賽諸葛」鬍子王笑聲頓後,竟自長嘆一聲,緩緩說道:「我明白了此間這慘案之原兇,既不是我鬍子玉,亦不是你歐陽獨霸!」

語聲微頓,不等「歐陽老怪」詫聲相詢,便又自仰天嘆道:「好毒呀好毒!好狠呀好狠!縱然襲逸對你不住,他全家大小數十口與你又有何冤仇?縱然襲逸騙過了你,這些武林豪客與此事又有何關係?!你又何苦將他們刀刀斬盡,個個誅絕!襲二弟呀襲二弟,我鬍子王若不替你報此冤仇,非為人也!」

說到後來,語聲已自變得慷慨激昂,截金斷鐵!「歐陽老怪」目光一轉,緩緩介面問道:「此人是誰?難道便是那公冶老兒?」

鬍子玉厲聲道:「不錯!這殘忍毒狠的冷血兇手,定然便是那滿口仁義道德的公冶拙!」

微拾掌中鐵扇,向地上那「欺人者死」四宇一指,恨聲又道:「公冶拙雖然自言與世無爭,淡泊名利,但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有誰不知當今兩大河岸、長江南北的黑道綠林人物,大半都是九華‘丹佳山莊’的門下,以他之為人,知道自己受騙之後,怎肯善罷干休,自便要趕到這‘飛鷹山莊’來尋仇洩恨,離去之時,還擺下這個血宇,藉以揚武示威!」

「歐陽老怪」凝神傾聽,不住額首,突又仰天笑道:「不錯!不錯!人道你胡老四之能,不亞昔年諸葛孔明,今日一見,果然有些道理,如此看來,‘拈花玉手’,想必真的到了公冶老兒手中,八月中秋那‘丹桂飄香賞月大會’,看來少不得我也要去走一遭了!」

語聲方了,黃衫大袖微徽一拂,枯瘦顧長的身軀,便已飄然掠至牆外!

鬍子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嘴角徽微泛起一絲冷峭的笑容,俯首沉思半晌,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懷中的「奪命黃蜂」與「駐顏丹」兩件異寶,突地側顧許狂夫道:

「那‘拈花玉手’,隱沒已有多年,此次怎會為公冶拙所得?經過詳情,你絲毫未曾對我言及,又怎會與襲二弟有關?你亦未盲及,此事其中想必大有溪曉,不知你是否知道?」

許狂夫微一沉吟,道:「自從‘天香仙子’亡故以後,‘駐顏丹’、‘奪命黃烽’、‘拈花玉手’,這三件異寶的下落,人言人殊,誰也不知真相,直到半年以前,江湖中方自有人傳言,‘奪命黃蜂’與‘駐顏丹’,已人‘東川三惡’手中,至於他們得寶的經過,卻仍無人知道。」

語聲微頓,緩緩又道:「而‘三絕先生’公冶拙怎麼得到‘拈花玉手’之事,武林中卻是無人不知!原來‘拈花五手’之所以隱沒多年,竟是落人近年來已逐漸衰微而極少走動江湖的‘長白劍派’當今掌門人‘落英神劍’謝一奇手中!」

鬍子玉雙眉微皺,詫聲問道:「謝一奇得此異寶以後,自然秘而不宣,是以江湖中無人知曉,那‘三絕先生’公冶拙卻又有何神通,能將之據為已有?」

許狂夫微喟一聲道:「‘長白劍派’近年人材凋零,雖有‘九大劍派’之名,而無‘九大劍源’之實,年前又偏偏遇著三件極為棘手的困難之事,‘長白劍派’自身無法解決,便想求助於人,但‘長自劍派’久在關外,與‘中原’、‘江南’武林同道,素無交往,縱有一二相知,卻無解此難題之力,是以‘落英神劍’謝一奇只得揚言天下,無論是誰,只要能助‘長自劍源’渡此難關,便以‘拈花玉手’相田,他雖未曾將是何難關說出,但‘拈花玉手’委實太過誘人,是以武林中人聞訊之後,自問稍具身手的,莫不想到長自山去試試運氣。」

他微一歇氣,又遭:「哪知等到這些人趕到關外‘長自山’時,‘落英神劍’卻當眾宣盲,‘長白刨源’所遇難關,已在‘三絕先生’公冶拙相助之下,安然渡過,是以‘拈花玉手’,自也被‘三絕先生’,攜返九華,武林中人乘興而來,至此只得敗興而歸!」

許狂夫說到這,眉峰微皺,又道:「那‘三絕先生’得到此物後,便有‘丹桂飄香賞月大會’之儀,但此物又怎會與襲二哥有關,卻委實令人不解!」

鬍子玉俯首沉吟半晌,突地雙眉一揚,似是心中突有所悟地說道:「那‘落英神劍’謝一奇是否有一師弟,便是昔年人稱‘自鷹’的自沖天?」

許狂夫目光一轉,突地以手擊額,亦自恍然而悟地說道:「是了,是了,這‘白鷹’白沖天,雖自十五年前,侍技驕人,被‘崆峒三劍’,挑去腳筋,以致終生變做廢人以後,便在江湖中銷聲匿跡,但人卻未死,想必便是與師兄‘落英神劍’佐在一處,此次有關‘拈花玉手’之事,他自也知道。」

鬍子玉介面說道:「而這‘白鷹’白沖天,未曾殘廢以前,與襲二弟本是知交,武林中當時還有‘南北雙鷹’之稱,想必近年來他兩人亦有來往,是以此次之事,襲二弟想必早就從自沖天口中知道,只是‘長白刨派’所遇那三件困難之事,非襲二弟力量所能解決,於是襲二弟便找到了武林中素有‘能人’之稱的‘三絕先生’公冶拙,甚至這三件難事,其中有一、二件非得公冶拙出手便不能解決亦未可知,公冶拙聞及‘拈花玉手’,自也樂於相助,哪知成功之後,襲二弟與自沖天計議之下,卻以廢品相贈,等到‘三絕先生’發現真相,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了!」

語聲微頓,長嘆千聲,又道:「但襲二弟呀褒二弟。你難道不知道‘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句話,你若得不到‘拈花五手’,你我兄弟今日豈非正在把臂觀晤,持杯敘闊,而此刻幽明異途,你老哥哥再想見你一面,都不能夠了!」

語聲蒼涼,言之側然。

許狂夫見他方才分析事理,有如親眼目睹一般,不禁大為歎服,等到鬍子玉感慨發完,便忍不住一挑拇指,脫口讚道:「胡四哥你方才推論的一番事理,當真不遜於諸葛神算,依小弟所見,此事縱然不盡如此,但也絕不會相去太遠!只是……」

他語聲頓處,突也長嘆一聲,接道:「想不到事情演變,竟然複雜至此,看來這次除了‘歐陽老怪’之外,或許還有不少異人高手,要來參與此事,胡四哥想得那‘拈花玉手」,只怕已無你我先前料想的那般容易了!」

鬍子五微微一笑,緩緩抬首,仰視無盡蒼彎,沉聲說道:「賢弟你又錯了!」

語聲一頓,笑著轉口說道:「你我襲二弟相交一場,好歹也不能令他的屍體身首異處,暴于山風烈日之下,掩埋之後,卻要在八月中秋以前趕到九華山去,只要無什麼變化,那‘拈花玉手’,八成已是我囊中之物了!」

許狂夫見他將這件本已極為困難、此刻更加難上十倍之事,竟說得如此容易;彷彿一到九華山的「丹桂山莊」,「拈花玉手」,便可垂手而得,雖然滿心狐疑,也不便相詢。

兩人尋得「飛鷹」裘逸的屍身,將之與頭顱並在一處,與其他的頭顱屍身一齊掩埋之後,已是第二日清晨時分,這其間他兩人似又覺得有些異處,便是這些屍身頭顱之中,似無一人的年齡、裝束,與「飛鷹」襲逸的愛女符合,但他兩人心中各各有事,誰也沒有將這件並無重大關係之事,放在心上!

約莫一月以後,朝陽方升,萬道金芒,映得十里江流,幻做一片金黃。

一條烏篷江船,放掉東來,將至大通,艙中突地傳出微帶蒼老沉鬱的清朗口音,曼聲吟道:「點點風帆點點鴉,風帆點點點天涯;大江一瀉三千里,翻出雲間九朵花!」

詩聲易畏之中,一個灰袍砂目贓足的老人「鐵肩賽諸葛」鬍子玉,緩步自艙中走出,卓立船頭,回首笑道:「此刻朝暈初起,江上九華,正是千古絕景,賢弟你該暫放心頭事,出來隨我一賞這自古騷人墨客吟詠不絕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