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說得簡單。裡頭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首先是程思義的脾氣變得很差——那癮頭上來後,他就瘋了一樣的要去鴻福樓,季氏肯定不讓他去,那便捅了馬蜂窩……那時候程思義暴躁的脾氣常常讓他失了理智,對著季氏再無一點顧忌,竟然到了開口就罵,伸手就打的地步。
每次喂他吃藥就像是一場混戰,除非是程思義偶爾緩過來。神智清楚的時候……
又要瞞著老公爺,還要照顧程思義和孩子,季氏不可謂不心力交瘁。
其實按雨竹心裡所想,將程思義綁起來就能省卻很多不便——用寬鬆的布條綁起來,又不會傷到他,又省卻了許多功夫。
可是這話她是萬萬不能說的。說了季氏也不會同意,反倒是不妥。
季氏取出茶團放進杯子裡,慢慢注入熱水,很是感激地看了雨竹一眼,「二嬸嬸,不礙事的,比起我的錯處,這種累又算得了什麼呢?」
雨竹默默的取過烏梨木雕小茶盤放在桌上,心裡嘆氣。季氏一直有種想法,要是她當初不勸著程思義出去當差,他就不會碰上那些狐朋狗友,也不會受此一劫……
「瞧你,這時候怎麼還說這種話!」茶水已經裝好了,雨竹卻按住了季氏的手,「便是義哥兒整日留在府裡,那不定也有旁的事出來,許還是更嚴重的。那時候你又該後悔了。」
說起自我安慰。誰也比不過她。
季氏眼睛亮了亮,沒有說話。只衝著雨竹點了下頭,端著茶盤進去了。
大老太太的性子比過去收斂了很多,再不見大老爺在世和謝氏剛剛過世時的頤氣指使——往日太過豔麗的紅色口脂也不見了蹤影,穿著件棕黃色的緞面對襟襖兒,頭上插著根鑲蜜蠟水滴狀銀釵,鬢邊頭髮又花白了不少,隱隱有了幾分慈愛長者的樣子。
這般樣子倒是讓雨竹頗為不習慣,只靜靜站在一邊聽著兩人拉家常。
送走了大老太太,雨竹親手端上煎好的藥,笑著道:「……銘大哥哥要外放了,這可是今年頭一個好訊息,開了個好兆頭呢。」
老公爺笑著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又接過丫鬟手中溫溫的布巾子擦拭嘴角,「正是如此,銘哥兒懂得上進,也不枉你大伯父最疼的就是他。他是長子,以後可是要擔起一家子的責任才是。」
他不大同意以前謝氏那種手段,怎麼說都是程家的子孫,幫一把子又沒什麼了不得的,何苦讓大哥一直憋屈著?
嫡庶有別他當然知道,可是程家嫡枝如此強盛,又何必將庶出打壓的那般狠……
想到謝氏,他又禁不住想起了諸邑公主,到底不是結髮之妻,國公府的地位總是排在她自己後面……
念頭這般一轉,謝氏那冷肅秀致的面龐又出現在了他眼前,還聽得她輕輕地叫他:「老爺……」
雨竹瞧著老公爺微闔雙目,恍如陷入了某種沉思,趕忙扯了扯季氏,兩人輕手輕腳退了下去。
晚上程巽勳回來後,雨竹就扯著他去了程思義的院子。
程巽功不在府中,有些事情除了程巽勳還真沒人敢做,比如——將程思義捆起來。
「除了睡著和清醒之時,其他時候都不準解開。」程巽勳這樣吩咐,顧老大夫開的方子都加了不少分量安神的藥材,能讓他大半天都昏睡著。
看著床上捆得嚴嚴實實的程思義,季氏心疼不已,更是將勾的自己相公去鴻運樓的幾個人恨到了骨子裡去。
「顧老大夫說,只是開頭小半個月反應強烈些,往後便只是微微難受……漸漸的便能控制了,你放心。」程巽勳負手站在程思義床前,安慰了季氏幾句,義哥兒變成這樣,還真難為她了。
季氏行了一禮,表示她己聽進去了。
丫鬟端了藥上來,她忙去接了,坐到床前,親自去喂。
程巽勳正欲往後退兩步空出地方,忽的眉頭一皺,猛地伸手按住了程思義的肩膀——雨竹瞧著若是沒程巽勳的阻攔,程思義往前一撲,還冒著熱氣的湯藥肯定有大半要灑到季氏的身上……
再看程思義此時目光迷散,額上青筋畢露,正咬牙切齒瞪著季氏,彷彿認出了這個總是給他灌苦藥的人。
「都這個樣子了,不綁起來還了得。」程巽勳看向季氏,眼中就帶了幾分嚴厲,「若是丫鬟婆子看不住他,讓人跑了出去怎麼辦?這種名聲傳出去,義哥兒往後可是真毀了!」
季氏只默默低頭垂淚。
當著季氏和下人的面,雨竹不好駁他,待得出了院子,才嗔道:「你怪大奶奶做什麼,哪個讀過女誡的女子敢綁自己相公!」
正是知道季氏下不了手,她才拉他過去的啊。
程巽勳但笑不語,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覺得那種情況下,女子常用的哭和求都是無用的,事權從急,便是內宅婦人在必要的時候也該有些魄力……
他不由的想起了五皇子奪位的那個漆黑雨夜——嬌滴滴花朵兒一般的小妻子,手裡拿著染血的匕首,目光冰寒……地上,臉上血糊糊的龔氏被捆得緊緊地。
自己的令牌妥妥的被她收在身上,老太太也沒受一絲兒損傷……
記不太清楚得當時是什麼感覺了,彷彿有什麼滾燙滾燙的東西涌上了心尖,烙下了些模糊雋永的印象……
「好,不怪了。」被擰了一把,程巽勳才笑著開口。
對旁人要求那麼多做什麼?
說著說著又提起了老公爺的病,雨竹笑道:「……已經能下床了,臉色也好,看樣子再過幾日便能完全恢復。」
「父親的身子一向康健,此次病得倒也蹊蹺。」出了東西甬道,程巽勳腳下一錯,長腿邁開,瞬間就移到了雨竹的另一邊,微微側身道,「年紀大了終究不比以往,往後還是要讓顧大夫常來診脈才是。」
披著黑狐腋的大氅的高大身影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擋住了,看著男人微笑的俊逸面龐,雨竹忽的起了玩心,踮著腳往後跳了一步。
夜風寒涼,冷風冰涼刺骨,冷颼颼直往人骨頭裡鑽,雨竹被吹得一個哆嗦,像只受驚的小麻雀,忙又往前一步,縮回了程巽勳身側。
耳邊傳來男人低低的笑聲,雨竹又是羞又是窘,卻又忍不住靠他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