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要表達實際的狀況,應該形容成書庫會比較恰當。
通路狹窄到只容一人通過,其他位置全被並排的書櫃所佔據。
所有書櫃的高度幾乎直達天花板,櫃子裡擺滿了書籍。
書籍的種類無論裝訂與年份均十分繁雜,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全部都是使用類或者學術方面的書籍。
事實上,由於這個房間的藏書經年累月地增加,過去還曾經將緊鄰的長形畫廊——也就是專門用來交際應酬與陳列藝術品的房間——壁面拆除以拓展面積。
代表這裡所存放的書籍數量的確相當龐大。
少女坐在擺放與書櫃夾縫之間的四腳樓梯端。
搖晃著雙腳,藉著從天窗射近來的陽光做為照明來閱讀書本。
稚氣的動作以及閱讀文章時的天真面容,看起來就跟一般小孩沒兩樣,然而手上的書本並非圖書或者漫畫,而是以德文撰寫而成的公共衛生學術論文集。
這不像是外面看年僅十一、二歲的少女會讀的書,然而她卻不覺得很艱澀困難,泰然自若的品位文章,咀嚼知識。
偶爾拿起擺在一旁的筆記本,以流暢的筆記陸續記下重點或註解的模樣相當專業。
一邊讀書一邊做筆記是完全不符合年齡的高難度動作。
終於,翻到事先夾進的籤條所在的書頁,讀了幾分鐘。
「鐺————」一陣洪亮又鈍重的鐘聲響起,足以搖撼整座館邸。
「……正好唸完了,嘿咻!」少女啪嗒一聲閡上論文集,擺在四腳架頂端,然後以漂亮的動作一躍而下。
著地之際,再次傳來「鐺————」的鐘聲。
那是「天道宮」唯一報時的時鐘。
這座時鐘位在宮殿外圍路上,一座坍塌的橋邊,據說是威爾艾米娜從外面世界的不明建築物所拆下來重新組合的。
第二次響起的時候,指著少女每天十點的下課時間。
不過,是晚上十點。
從視窗灑進的陽光仍然很強。
然而,即使在少女吃過晚飯之後,陽光沒有絲毫地西斜。
這座「天道宮」沒有夜晚,太陽總是停留在同一位置。
「嗯——!!」少女用力伸展全身,將專心讀書時所累積的身體僵硬感一舉抒發出去。
在既舒暢又疲憊的放鬆時候,快步走出書房。
穿越常書的明亮走廊,輕盈地走下玄關大廳的階梯,順便上個洗手間,筆直走向貫穿館邸正中央的走廊深處。
位於盡頭深處連陽光也顯得稀薄的地方,有一道以古老的橡木打造而成的大門。
「嘿咻……」稍微費了一些力氣,推開左右兩邊沉重的門扉,眼前呈現出高聳的天花板與長形的縱深空間。
這是一座兩旁並排著巨大圓柱,採取五段拱廊設計的大型神廟。
成排的圓柱之間以拱門連線,從地面筆直延伸至天花板的大型拱廊在頂端最高點銜接,接著又從銜接點流向彼此。
壯麗的景觀宛若石砌的大型隧道一般。
位於圓柱上方,兼具天花板用途的內壁灰泥上遍佈彩色壁畫,然而這並非原本建築風格所具有的宗教色彩。
全部都是火焰與陰影。
無數黑影在色彩繽紛、熊熊燃燒又相互融合的火焰之中不停狂舞。
有人類的外形,也有截然不同的形狀,詭異的黑影、黑影、黑影——這些全部都是火霧戰士跟「紅世使徒」。
兩者互相糾纏扭打、砍殺被砍殺、咬碎被咬碎的模樣,全部繪成清一色的黑影。
這幅慘烈至極的戰爭全景畫,不可思議地並不會令人感覺不快。
鮮活的筆觸所描繪的躍動感,以露骨到甚至有些扭曲變形的表現方式,抵消了戰鬥原有的悽絕慘烈。
事實上,少女對於這場永無至盡的戰爭並不感覺可怕。
倒是每次瞻仰這座神廟時,總會想像自己總有一天進入修羅之巷的情景,全身不禁熱血沸騰。
只要仰望這座神廟,一向沉澱在內心深處的負面情緒,就會被正面的想法壓制抵消。
(這就是所謂的火霧戰士所具備的素質嗎……?)少女一如往常,在高昂的情緒之下不斷質疑思考,同時在兩旁成排的圓柱縫隙照射進來的陽光之中,頭頂著環景圓筆直前進。
位於前方,如果換成教會應該就是祭壇或者主教座所在的神殿盡頭處,冷不防開了個狹小的洞口。
洞內陰暗,動輒被牆壁擋住,無法輕易看到深處。
面對沒有門扉的入口,把原先的警戒——平時毫不鬆懈,但不會太過緊張到心力交瘁的「一般警戒狀態」,切換成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就會動員全身神經,探測敵人動靜的「戰時警戒狀態」。
接下來是通往「天道宮」最深處的曲折長廊。
那具衣衫襤褸的白骨——也就是少女口中的小白——正在裡面等著。
不用說,是以攻擊者的身份。
事實上,在這道長廊之外遭到攻擊,是為了讓少女學習平時保持警戒的特訓的一環。
然而,裡面就不一樣了。
少女每天早上醒來,從最深處走出來時,以及現在晚上回去睡覺時,必須經過這道長廊時他一定會出手攻擊。
而且不像在外頭只是牛刀小試般,讓少女提高警覺以應付出其不意的攻擊那種不痛不癢的做法。
危險性攀升至「格殺勿論」的等級。
長期以來,少女曾經在長廊失去意識,受到威爾艾米娜照料;以及身負重傷,數星期飽受痛苦折磨等各種不計其數的體驗。
即使如此,她依舊每天都要經過這裡兩次。
與其他特訓一樣,這並不具強制力,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養成這種習慣,但對她而言,這就是「一般的日常生活」。
她明白無論被攻擊時或反擊時,都要憑藉自己的力量。
在這座「天道宮」——她所認知的世界裡,沒有人會幫助她。
就算怎麼撒嬌鬧脾氣,拒絕接受這些事情,也不會有人回應。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討厭尋求援助的那種窩囊感,以及撒嬌鬧脾氣的醜態。
所以,她絕對不會這麼做。
自己一直憧憬嚮往,實現決意的理想。
(自信、強悍、充滿毅力的生存下去。
)周圍對自己的期待與栽培,希望自己達成的目標。
(——「單單憑藉一己的意志,堅毅強韌的生存者是也。
——)兩者重迭成一個名字。
「火霧戰士。」
與寄宿在自己體內的「紅世魔王」,共同殲滅來自異次元世界、濫食人類的「紅世使徒」之殺手。
在這個世界四處巡邏,為了維護世界平衡而戰的超能力者。
永遠的自信,永遠的強悍,抱持著就算賭上自己一切也必須完成的使命之人。
(——「唔唔!沒錯……‘那個’就是理想中‘火霧戰士’的形象……」——)少女並不知道除了這個早已聽過無數次的印象之外的其他選擇。
即使知道也不可能做出其他選擇,一開始就是為了成為火霧戰士而活,而且自己並沒有感到任何不滿,這一切她都明白。
(……為了成為「火霧戰士」……)同時也在學習之中得知,成為火霧戰士就不再是人類,永無至盡的戰鬥之路,以及戰鬥這件事情本身。
儘管內心對於這一切懷抱著不安、恐懼、躊躇,卻還是充滿了堅強、冀望、渴求與決心。
(……正因為身為「火霧戰士」……)雖然被洗腦而且選擇受限,「即使如此「仍然是自己所選擇的生存方式。
她表示要達成「理想」,象徵自己本身在這條路上勇往直前的信心。
(……努力成為「火霧戰士」吧……)這名今天也不斷踏出步履的少女,並沒有名字。
沒有這個必要。
少女是一個會被培育成未來的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之人。
在這座「天道宮」當中,唯一一個能夠受到呼喚的人類。
位於最盡頭,是一個沒有采光視窗的半圓形石砌空間。
但是,並不會感覺黑暗。
排列在同心圓上的兩排柱子與凹陷的梯形地板正中央,燃燒著一團熾盛火焰。
豎立的火焰底部看不到任何類似燃料的物體,只擺放著一個銀製的空水盤。
這個水盤名為「凱那」。
是一具可以讓「紅世使徒」不需消耗原本所需的「存在之力」即能停留在這個世界——然而卻無法離開水盤,也無法向外施展力量,只能停滯不動——的寶具。
這是過去建造這座宮殿的「紅世魔王」,為了與共同進行這項工作的人類同志保持溝通所製作的。
如今,那位「魔王」已經逝去,轉由另一名「紅世魔王」取而代之,負責坐鎮在這座宮殿以及這個閃耀著銀色光澤的不動寶座。
此位魔王正是在「紅世」聲名遠播的魔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
他(?)動彈不得、也無法施展力量,就這樣在這裡度過了數百年,持續等待新任合約人出現。
此刻,在象徵他自身的火焰面前,那名負責照顧少女的保姆,威爾艾米娜正說明關於安裝電視機的情形。
「……只要藉由以上的手續,將天線等物價設完畢,就可以接受各種電波訊號觀賞電視。
敬請‘天壤劫火’批准。」
「那個東西……真的有必要嗎?」宛如遠處雷鳴一般渾厚的聲音之中,攪雜了略顯敷衍了事的語氣。
威爾艾米娜抬起原本落在分量頗厚的手寫計劃書上面的視線。
「正如同我數天來所說明的是也。
我認為讓她觀看外面世界實際的活動影像,在火霧戰士的養成之際,對於不穩定以及各方面認知上的不協調具有相當的功效是也。」
她奇怪的強調跟粗魯的舉止,即使面對異次元世界的魔神也絲毫未變。
亞拉斯特爾應完她經常不按牌理的提議,搖曳著火焰答道:「可是,根據你的說明,那個‘電’——」間隔了數秒,威爾艾米娜特地從中斷的部分加以補充。
「視機是也。」
「…………‘那個東西’是這個世界中能夠將屬於可視聽領域事物的所有影像與聲音,以及經過他人的解釋與篩選的情報,由操作者隨意傳送的裝置對吧。」
亞拉斯特爾的解釋固然正確卻有些誇張。
「你不是相當排斥讓未來的火霧戰士吸收不必要的知識嗎?」他省略了「主詞」的部分。
當他們沒有指出明確的物件時,所指的一定是那名具備火霧戰士素質的少女。
「我的方針不是來自‘討厭’的情緒,而是‘禁止’的實施是也。
引進電視機並不成問題,我絕對不會讓她看到那些沒必要的節目是也。」
面對保姆堅決的說詞(也可以說,只是想獨佔轉檯權的宣言吧),亞拉斯特爾勉強發出同意的低吟:「唔嗯……的確很聽話沒錯。」
「關於施工方面,相較起之前的電器用具與上下水道貫通的作業,在技術與程式方面簡單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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