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道宮」的少女(下)正如這番話所言,威爾艾米娜把各種裝置引進這座古老的「天道宮」,並且自行架設,致力於生活環境的現代化。藉由「隱匿的聖堂」所具備的移動物體之力,單獨一人便完成了將電線與水管連線到外面世界的裝置等等重大工程。可說是能幹到幾近異常的女子。然而……
「首先,進行基本工程以便從‘隱匿的聖堂’的效力範圍拉出天線——」
「啊啊,不用說明了,直接進行工程吧。」
「恕難從命,我負責管理您所指定的領域,所以我有義務想您報告並說明整個運作狀況是也。」
「……」
她連續花費十天的時間向亞拉斯特爾提出自己所負責的整個「天道宮」的維修管理相關技術方面的說明。由於她的說法完全正確,無法隨意予以斥回。
「首先,在架設天線專用桅杆的時候,我會在底部裝設防震裝置是也。‘天道宮’的移動相當緩慢,其實也可以不用,不過我認為凡事必須做到萬無一失才行是也。我預定之後會提交平面設計圖是也。由於範圍較小,所以這個防震裝置只安裝了四座阻尼器——」
亞拉斯特爾也因此在不知不覺間習以為常,可以大致理解這方面的說明。例如在館邸牆面修繕時,也花了半天時間聆聽關於鑽孔機的打洞作業以及灌入環氧樹脂等各種說明。堂堂一代魔神「天壤劫火」何以淪落到必須精通作業機器與工程施工呢?
包括她照料少女的生活起居這點在內,在各方面對她還是感謝居多,也一直給予相當程度的尊重,不過一提及這一點只能乖乖閉嘴。在不同於原先目標的想法之下,亞拉斯特爾殷切期盼著少女成為火霧戰士的那一天來臨。
(……回想起來……)
一邊從火焰之中眺望著雕刻在自己周圍的梯形縱面的歷法——凱撒歷與其修正表,修正表是少女所刻的——亞拉斯特爾開口說道:
「差不多……「
「阻尼器以鋼筋或鉛——怎麼了?‘天壤之火’。」
「整整十二年了吧?」
視線在半空游移,細數年月之後,威爾艾米娜答道:
「……的確沒錯是也。」
「不知不覺,也習慣你這身打扮了。」
亞拉斯特爾的語氣蘊涵些許笑意。
威爾艾米娜以一板一眼的態度答道:
「邊看邊學的是也,不過實際穿上以後,立刻明白這是機能性相當強的服裝是也。」
據說照顧自己的保姆就是這身打扮,所以自從照顧少女以來,她也不自覺地有樣學樣穿起這種款式的服裝。
亞拉斯特爾相當清楚其中的理由。他針對這一點詢問:
「呼嗯……那麼,如何呢?」
這個問題欠缺主詞,但威爾艾米娜以保姆的身份斬釘截鐵表示:
「非常適任是也。文武雙全,對於所學觀察敏銳,聰明伶俐不讀死書,勤勉好學不容許自己怠惰……此外最難能可貴的是,罕見的強烈自尊心以及競爭本能是也。完全不需要拿過去的例項做比較,堪稱優異傑出的曠世奇才是也。」
「呼嗯……沒想到並非經由嚴格篩選、而是一時心軟撿來的棄嬰會有如此表現……」
數百年前,「天壤劫火」在一場戰役之中失去了合約人,於是開始找尋並非一心復仇的「一般火霧戰士」,而是隻為使命而生的「純粹火霧戰士」,那種以本質而言充滿矛盾的存在。
他與同志們為了完成「那個目標」,不斷收容從這個世界脫離,即將完全消失的孩子們加以鍛鍊,有時很多人,有時只有一人。
在這座「天道宮」當中,不計其數的孩子——有時還包括其他的人——為了候補火霧戰士「炎發灼眼的殺手」的遺缺,接受著如同少女現在所接受的嚴苛特訓。
然而,經過不斷的錯誤嘗試之後,他們所期待的「為存在而存在之人」——不是人類而是以火霧戰士身份生存之人——一直無法順利誕生。
培育的人材之中,力量過人者一味依賴力量、頭腦聰明者一味揮霍智慧、具備才能者只以個人好惡待人處事、不具才能者一心努力卻不反省結果、理解使命意義者感到膽怯、無法理解者心生抗拒,最糟的狀況是毫不節制的索求溫情與放縱。
自己的理想只是天馬行空嗎?自己的努力全是徒勞無功嗎?漸漸地陷入晦暗的情緒之中,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嬰兒出現在他們面前。
「發生的不幸事件是偶然,我會在路上遇見也是偶然,除了這座‘天道宮’以外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也是偶然。」
威爾艾米娜腦海浮現當天那個時候的悽慘畫面。
「然而,在這裡發揮火霧戰士的素質乃為必然是也,沒有我的救助肯定必死無疑,藉由我的救助才得以發揮偉大的才能……不,是自己將自己引導至可以貢獻所能的場所。」
她僅僅挺起胸脯,自豪地談論自己所發掘的少女。
亞拉斯特爾也沒有異議。面對他的特訓,少女將自身的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宛如,少女自己打從一開始便抱著這個目的一般。
「假如生在人世,其存在不知會在時空之中佔有多麼龐大的分量,然而卻受到原本理應生存其中的世間環境影響而遭到驅逐之人嗎……或許正因為是我們‘紅世使徒’才有辦法收容她吧。」
「完全正確是也。那正是最適合成為火霧戰士的‘崇高之人’,我們所期盼的‘為存在而存在之人’是也……不過……」
無懈可擊的回答又加上一句奇怪的語尾。
亞拉斯特爾語氣保持平靜地詢問:
「有什麼不滿之處嗎?」
「您不可能沒有發覺是也。」
「……」
「偶然之間會感覺得到是也,也就是‘看著我們卻不讓我們我們看見的模樣’。感覺得到她沒有完全信賴我們,對我們有所隱瞞。內心深處有一個絕對不讓我們看見,也不能讓我們看見的事物。」
「……說的也是……不過,在這方面‘我們也一樣’。」
亞拉斯特爾語氣沉重地答道,聲音裡蘊含著一種情緒。
「是的。」
相同的心情也在威爾艾米娜無表情的臉龐下回蕩著。
他們所抱持的心情,是因為疼愛少女所產生的悲傷。
或許他們就要失去這個寄予了莫大期望,幾乎可說是完美無缺的火霧戰士候選人也說不定。他們瞭解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許又是不知第幾百次的徒勞無功也說不定。
悲傷的感受並非來自己這種膚淺的不安。
一手訓練拉拔長大的少女或許無法達成他們的期望。投注了全副心力即將栽培成功的少女對他們有所隱瞞。
悲傷的感受也不是來自這種單純的情緒。
他們希望少女按照他們的期望,成為理想中的火霧戰士。所以不給予除此之外的價值觀,也不傳授除此之外的必要知識。只是不斷強調努力充實自我,實現「炎發灼眼的殺手」這個目標的生存方式(少女也表現得相當出色,不過這一點「另當別論」)。
然而,他們是真心關愛著少女。
從來沒有把她當成使命的工具,也不曾將她視為實驗的物件。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因為到頭來少女會心生抗拒與不諒解而導致無法挽回的局面。
而是明白,愛正是力量最為強大的鎖鏈。
這條最強的鎖鏈現在甚至把他們自己也牢牢纏住。
因此,藉由愛將少女綁縛至無法逃避的命運跟前。
「利用愛。」
即使明白這是一種殘酷又扭曲的心態,然而同樣懷抱在心中的志願與理想卻不曾因此產生一絲的陰霾。無論發生任何事,不管做何想法,絕對沒有停手的念頭。
促成這種行為的動機不是別的,就是愛。
沒有比這一點更令人悲傷的了。
無論少女隱瞞了什麼,促使她前進的道路不會改變。無論他們自己隱瞞了什麼,迫使少女繼續前進的做法也不會改變。彼此之間共同捆綁在相同的命運之上。
那就是最強的鎖鏈,愛。
沒有比這一點更令人悲傷了。
「我回來了。」
兩人的沉默被一個嘹亮的聲音打斷。
少女從長廊的出口走了進來。
威爾艾米娜彎腰行禮,退開數步讓出一條路來。亞拉斯特爾以威嚴與風範去除內心情緒的殘渣,同時簡短答道:
「唔嗯。」
威爾艾米娜等著少女走下樓梯地板,來到亞拉斯特爾面前站定之後,開口詢問:
「今天是哪個地方是也。」
少女面露不悅,仍然明確回答:
「右側腹。」
與白骨·小白決鬥之際,被打中那個部位而敗北。不過即使如此,相較起過去已經有了明顯的進步。至少不需要擔心是不是在長廊之中受了重傷而倒地不起。
「治療……」
「不需要,我引誘對方踢腿的軌道直接撞擊柱子,只是稍微擦到而已。」
「總之先確認看看是也。」
聽到這個一如往常的回應,少女哼了一聲,解開旗袍前面的扣襻。「咚」的一聲,旗袍順勢落下,露出一身內衣。
威爾艾米娜如同檢查機器一般不假思索地執起少女的右臂,隔著薄薄的布料確認有無內出血或跌打損傷。外表看不出來,於是以手指戳戳看。
「呀!?」
少女忍不住大叫出聲接著跳開,威爾艾米娜追根究底地質問:
「真的很痛對不對?」
「你……你突然摸那裡,當然會嚇一跳啊!」
面對少女滿臉通紅大吼大叫的兇暴態度,仍然一臉滿不在乎。
「那麼,暫時判定不需要治療是也,等到明天如果覺得會痛的話,再向我報告。」
「我說不要緊啦。」
氣得臉上泛起紅暈,少女動作利落地脫掉右腳的戰鬥靴。
厚重的戰鬥靴畫出一道低拋物線,「咚」的一聲準確命中過度保護的保姆頭部。
「——啊唔?」
接下來左腳的靴子從正上方朝著頭頂,「咚」的一聲打中身體傾斜的她。
「噢啊唔?」
這次是丟出去襪子、小可愛,最後是短褲,全部精準命中重心不穩的她。少女現在一絲不掛。
「沒有禮貌是也。」
威爾艾米娜脫口而出的不是少女把衣物丟到她身上的抗議,而是訓斥她把衣服隨便亂扔,同時撿拾散落一地的衣物,收進一旁的籃子。
「下次會注意。」
隨口答完,少女把頭撇向一邊。
朝著少女白皙柔軟的背部,威爾艾米娜鞠躬行禮。
「那麼,請好好休息,晚安。」
雖然語氣透出一死不愉快,少女也坦率答道:
「……晚安。」
威爾艾米娜沒有抬頭、直接拿起籃子,快速轉換方向走出最深處。
「咧——」少女吐出小舌,帶著「笑容」目送一板一眼的管家離開。
這時,威爾艾米娜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一臉詫異望著她的少女耳際傳來她的說話聲:
「時間還十分充足是也。」
語畢,她再次踏出步履,這次完全小時在長廊之中。
少女側著頭,接下來抬眼望向亞拉斯特爾的火焰……驀地,從搖曳之中感受到他內心的餘波盪漾,於是開口詢問:
「你們在談什麼教人難過的事嗎?」
「……不。」
亞拉斯特爾簡短回應已經成長到足以察覺自己情感起伏的少女。
(……成長速度十分驚人,正是最適合成為我的火霧戰士之人……然而,正因為如此,我……)
思索的同時,將希望寄託在仰望著自己的少女那份稚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