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愛染的結局(上)||蒂麗亞在身體被砍成兩半的衝擊與茫然自失之中,愣怔地仰望脫拽著一道光跡朝天空起飛的熾紅飛翔。視線一隅,寬緣帽子正優雅地在半空飛舞。
(──哥哥的傷勢嚴重,要治療才行──)
完全沒有考慮到,治癒自己遭受到幾乎可說失致命傷的身體。一心只想著保護心愛的兄長,如此而已,但是……
(──「小齒輪」的數量不夠──)
無法凝聚能夠讓心愛的兄長迅速再生的力量。遍佈的根部到處遭受怪異的阻礙,導致商業區外圍正常運作的「小齒輪」無法順利供給。
(──這麼一來──)
只有將構成位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的根部,也就是將「存在之力」往他們輸入的自在式的全部力量,充當緊急治療之用。然後……
(──啊啊,如果不阻止她的話──)
直到這個階段,她才終於把思緒放在心愛兄長以外的事情,也就是夏娜身上,傷害兄長,而且現在準備給予致命的一擊,可恨的殲滅工具……不,可怕的「火霧戰士」。
(──再生與防禦,這兩個方面──)
自己的力量所能及的「小齒輪」,包括釋出口的巨大花朵「燐子」在內,住宅區這邊只剩下三個而已。必須儘快把這個結構全數解除,轉換成「存在之力」才行。
(──「搖籃花園」已經無法維持了──)
現在已經別無選擇。假如不這麼做,就無法一面承受目前待在頂端,正準備殲滅他們的火霧戰士的攻擊,一面「讓哥哥」再生。
(──對了,負責跟修德南聯絡德「小齒輪」也不需要──!?)
她的意識稍微一轉,頓時大驚失色。一個呈現少年外貌的某個人物正在橋上,也就是「歐格爾」的附近鬼鬼祟祟!!修德南正在跟爪牙的奴隸戰鬥當中,這個地方空無一人。
(──必須凝聚全部的「存在之力」,加以阻止才行──)
目前的狀況下,已經沒有餘力操控「燐子」。先把伸手可及的四個「小齒輪」的「存在之力」全部回收,化為保護兄長的力量。
(只好放過這個火霧戰士一馬……不過,還是要為了哥哥──)
胸口被「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貫穿之後,一直到「重新」做下決定為止僅僅數秒鐘。
寬緣帽子,在半空燒的一乾二淨。正上方熾紅的洪流噴濺而下。
蝙蝠飛翼貼近地面滑翔,修德南直逼而來。
衝刺的正前方,站在「格利摩爾」之上的瑪瓊琳如同鬥牛士一般千鈞一髮的閃過。
「可惡!」
飛翼有驚無險地掠過鼻尖,數發深藍色的火焰彈立刻朝著對方的背部打出,雖然連續受到火焰彈的供給,但修德南笑了
「哈──哈、哈、哈!太弱了!!」
他傲然怒吼,鷹爪釘入地面。以此為支點,膝部以上不停旋轉,虎口展開血盆大口說到:「火焰!」
口中發出紫色的光亮,同樣色澤的火焰彈接踵吐出,位於一旁,「另一個敞開的嘴巴」高聲大喊:「至少要做到這種程度!」
遭到火焰彈擊中的高架道路與商店被炸碎,扭曲的路燈與電話亭飛上半空。此時,從坍塌的高架道路的塵埃之中,如同衝浪好手一般,瑪瓊琳乘著「格利摩爾」滑出,以擲標槍的訣竅執起手上的約有電線杆一般粗的交通標誌……
「嘿咻!」
她奮力擲出,加上火霧戰士的怪力,標誌的後方射出藍色火焰,幾乎如同飛彈一般的衝刺,卻被修德南不費吹灰之力單手接下。
「灌輸的‘存在之力’不夠多,這麼以來,就會容易受到自在的干涉哦!」
接下來,巨軀以同樣的姿勢高舉交通標誌,原本後方燃燒的深藍色火焰,被紫色所取代。此外,前端也燃起熊熊火焰。
「這是示範!」
隨手一擲的標誌,化為火焰車輪襲向瑪瓊琳。
「嘖!!」
瑪瓊琳讓「格利摩爾」上升,閃避低空飛過且重重削過路面的車輪攻擊。
眼前,濁紫色的鬼物冷不防現身。
「注意力也不夠。」
「!!」
「故作淑女姿態如果過了頭就會醜態百出,再次挑戰到頭來,只是有勇無謀的產物啊。」
「──唔!!」
現在不是反唇相議的時候,粗壯的手臂如同老虎鉗子一般緊緊鉗住了她的身體。
虎口一張,從裡面露出修德南戴著墨鏡的臉。這是對於「悼文吟誦人」的惡意諷刺。他的臉龐泛起矯揉造作的悲傷神情。
「離別總是令人感傷。」
話閉,他的臉龐倏地拉遠,不,是攥住瑪瓊琳地雙臂伸長。把她當成前端地重心,開始轉起圈子。
「我會緊緊抱住你,好讓你安詳地死去。」
激烈地旋轉增強,修德南最後如此說道。
「只有手臂而已,懂麼?」
「噗滋」一聲,雙臂地手腕被切斷。
瑪瓊琳猛然撞進立體停車場的一樓,衝破鐵卷門,把裡面的車輛撞得稀爛。
修德南躍至上方,從口中發出目前為止破壞力最大的火焰彈。如同炮彈一般一口氣從停車場的屋頂貫穿墜落到一樓,炸燬所有的一切。
一樓的鐵卷門這次反過來從內部被擠出去,在噴發的紫色火球之中,一個看似只有上半身的人影瞬間倒地,隨即化為藍色火花整個被衝散。微微伸出的手臂,以及罩在手掌下方的「格利摩爾」也很快被火焰吞噬,煙消雲散。
「……」
修德南默默不語地俯視著,長期以來的勁敵太過令人失望的滅亡之姿。這可說是對於生存、對於戰鬥感到倦怠的火霧戰士所迎接的典型結局。
原本一位火霧戰士的殞命,也許會導致馬可西亞斯瞬間的顯現,因此全神貫注屏息以待,然後縫隙不斷噴出紫色火焰的瓦礫小山並沒有任何變化
(對於一個精疲力竭的火霧戰士,「魔王」沒有必要講情面吧……)
修德南的輪廓扭動,恢復成人類形貌。他望著眼下,那個當成墓碑也未免太過簡陋的廢墟,抱著憐憫的善意,發出簡短的弔詞:「到了地獄,望你一路走好,瑪瓊琳·朵。」
夏娜伸直的「贄殿遮那」刀劍正下方,再次朝著公寓中庭,使出全力迸射出火焰。但發射出的這道熾紅洪流後,夏娜隨即感到一陣錯愕。
「──!?」
在她的正下方,與填補巨大花朵消失之際一樣,但速度更快,密度更高的「存在之力」,沿著看起來即像是迴路又像血管的曲線大量湧入。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芒的這股力量並未變化成自在式,而是凝聚在一處。
蒂麗亞把「搖籃花園」當中可以觸及範圍的根部拉過來,觸控不到的部位被扯碎,吸收殘餘的「小齒輪」,加以凝聚。
準備一擊斃命的熾紅爆炸搖撼著公寓,這次不僅燒的焦黑,面向中庭的牆壁被暴風擠碎,火焰與濃煙捲動飛舞,將現場的一切燒的精光。
接下來,夏娜基於先前遭受自在法困住的經驗,以及對於正下方不斷凝聚的力量的警戒,拖著精疲力盡的身軀,迅速採取迴避動作。
就在著一瞬間……
「!」
金黃色的自在式如同反方向漣漪一般,不斷凝聚在前一刻停留與空中的位置,由於撲了個空,啪的一聲在空中迸散出火花。
此外,一道人影……不,一個金黃色光圈從正上方飛進先回避的方向。
夏娜大吃一驚,連忙閃躲這個襲擊。
光團間隔些微的距離,靜止在空中。冷不防,如同花朵盛開一般散發無數光芒,出現在其中的是,傷勢已經整個痊癒,手持「吸血鬼──布羅特薩奧格」的「愛染自」蘇拉特,以及被他背在背上,手臂環抱著他的頸項的「愛染他」蒂麗亞。
散開的光芒化為花瓣,如同足以覆蓋兩人的斗篷一般敞開,同時林流在空中,每一片花瓣都是凝聚了驚人數量的固態「存在之力」。
不但阻擋了一擊斃命的熾紅洪流,甚至保留了如此龐大的力量……這對兄妹深不可測的潛力,讓夏娜感到可怕同時也提高警覺,重新握緊「贄殿遮那」
蘇拉特一見到直指自己的武士大刀,立刻扯開嗓子大喊:「那是我的!把我的‘贄殿遮那’還我!!」
「……有完沒完啊……」
連夏娜也無可奈何。都什麼時候了,沒想到這個任性的小孩還在撒嬌耍賴。
才答完,小鳥依人一般抓著兄長肩膀的蒂麗亞,氣若游絲的開口:「──請你……乖乖──交出……來──吧。」
這個伴隨著席位的迴音的聲音讓夏娜感到納悶,於是將目光移向她……
「──!!」
頓時錯愕不已。
失去帽子的蒂麗亞披著一頭金髮,半邊臉龐散發金黃色光亮,自看端詳之下,環抱兄長的頸部的手臂以及屋裡憑靠在背部的身軀,輪廓逐漸稀薄,搖曳不定。偶爾,閃爍著金黃色火焰還會從輪廓冒出。
這是逐漸喪失在這個世界顯現力量的證據。
「你……難道,四周的這股力量是……!」
蒂麗亞將不斷燃燒、輪廓逐漸消失的臉頰湊近兄長,以斷斷續續的,宛若燭火在風中忽明忽滅一般的聲音答道:「是的,這個斗篷是──我……自己──保護──我的哥哥──‘愛染他’──原來──本質的──形態。」
說著,目光輕輕流轉,移向包圍著兩個人的璨亮金黃色花瓣。
「防禦──你驚人……的……一擊──又要治療……我的哥哥──兩者同時、進行──需要的‘存、在之力’──不、夠──沒關係──所……以──」
蒂麗亞的話半途中斷,似乎懶得全部說完。
他們「紅世使徒」藉由「存在之力」將自己的本質加以轉換,而得以現身在這個世界,就是所謂的「顯現」。他們的行動,完全透過消耗這個顯現以外的所積蓄的力量進行,但這個消耗觸及了迫使本質顯現的範疇,就代表自己的存在不斷削減,即將消滅……與「死亡」無異。
不是在耗盡全力的戰鬥當中分出勝負以後自行滅亡,而是為了別人,理所當然的奉獻出自己而犧牲……這個「愛染他」蒂麗亞在向來只為自身慾望而活的「紅世使徒」之中,可說是與眾不同的特例。
夏娜望著她的模樣,內心抱持極大的疑問:「……為什麼你要做道這種地步?換成是我,保護自己的自在法一旦遭到破除,我會放棄與敵人戰鬥,毫不猶豫的逃走。」
遍體鱗傷的蒂麗亞宛如勝利者一般漾出──堅定地讓夏娜暗自震懾不已的──笑容。
「我應該──說過……好幾──次了,才對──?現實……哥哥──的願望──保護──哥哥,是我的──一切。」
臉頰幾乎是交集在一起那般磨蹭著蘇拉特,凝視的方向與兄長一致。目光的焦點集中在夏娜手上的「贄殿遮那」。瞳孔燃燒著遠比火焰來的更為旺盛執著。
「我……哥哥的──願望──還、沒有、達成──所……以──我──要完成──我會……保護──哥哥,不讓任何人──阻止。」
她並沒有發狂。
但也不是基於任何理由與算計。
這正是,不受是非善惡的束縛,不加修飾、率真直接,意志堅定的……她自身的本質。
夏娜終於忍不住出聲確認。
「這就是,你的──?」
蒂麗亞在金黃色的火焰之中,第一次對著夏娜露出現已的,甚至是美麗動人的微笑。顫抖的嘴唇,卻發出堅定的聲音。
「是的,就是愛。」
浮在空中的雙方之間陷入一陣奇妙的,不會令人感到不悅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蘇拉特那天真無邪,也因此顯得更加窮兇惡極的聲音。
「蒂麗亞,趕快給我啦!」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哥哥。」
面對完全不關心自己的狀況,一心只知追逐個人慾望的兄長,她仍然面露寵溺的微笑回答。
夏娜提出一個愚笨的問題:「為什麼要對這種人……」
蒂麗亞沒有答覆。
因為她早就已經說出答案了。
取而代之的是,努力擠出幾乎要消失的聲音提出問題:「讓你也──體會……一下──這個……無法剋制的……心情──好不好?」
「──呃?」
望著困惑的夏娜,蒂麗亞報以震撼又殘酷的語調:「那座橋上,現在──有……一名少年。」
「!!」
這句話說明了一切。
「──‘果然’。哥哥──到……鐵橋──」
「嗯!」
蘇拉特瞥了「贄殿遮那」一眼,但仍然遵照蒂麗亞的指示。
散發出金黃色光芒的花瓣斗篷包復著「愛染兄妹」,開始起飛。目前是抹殺夏娜的重要事物,也就是坂井悠二這個存在。
「等──!!」
夏娜燃起熾紅雙翼緊追過去。
悠二就在他們正要前往的目的地──御崎大橋。
(無法剋制的心情。)
腦中灼熱的沸騰,胸口充滿疼痛的悸動。內心因害怕失去而顫抖……夏娜感覺到,這些突然產生的異常現象的深處,不知為何不斷湧現強大的力量。
這股力量,以驚人的其實驅動著身心。
(無法剋制的心情。)
忽地,先感覺到,位在前方略下反方飛翔的「愛染兄妹」,抓著蘇拉特背部的蒂麗亞,望著自己微微一笑。不知為何,她可以自然而然地清楚瞭解到,那不是嘲笑。那個笑容夾帶著搖曳的火焰,細聲說道:「來──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