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許是這個模樣讓人打消了念頭,亞拉斯特爾不再繼續追究。悠二方面為了模糊焦點,也抱著順便詢問的動機,於是開口說話:「那個,關於這個‘零時迷子’……」
「怎麼樣?」
被詢問的夏娜回應的語氣顯得冷淡。早已習慣她這種態度的悠二不以為意的繼續說到:「我以後,該怎麼辦才好?」
「————」
面對這個無法立即作答的重大問題,夏娜默不作聲,靜靜等著悠二的下一句話。
「這一個月來,我一直在觀察自己,能夠感覺得到‘存在之力’,也是這個害得……託這個問題的福。」
悠二本想隨口詢問的語氣中,卻帶有些微的強硬。沉浸在他內心深處的情緒,以這個問題為切口,一點一滴表露出來。
「我體內的‘零時迷子’每天都會讓‘存在之力’復原對不對?但是昨天為止的事情並沒有跟著重新設定,回到前一天的狀態。我可以清楚記得上課是念過的內容,早晨的特訓也有所進展。」
一如夏娜方才的特訓一般,悠二早上也是在庭院學習她所謂的「基本戰鬥方式」。最近終於可以感覺得到她所形容之「殺氣」的產生。不過,只是能夠感覺而已,完全不知如何面對。
「到現在,終於可以就像剛才那樣,感受到‘存在之力’的流動,也可以隨心所欲地驅動,這代表‘這樣的我’,多少還是有些成長對吧?」
悠二雖然沒有吼叫,聲音之中卻帶有殷切的語氣。他藉由聲音的傳達,慢慢理清隱藏埋沒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心情與捫心自問的問題。那是,原以為早就已經坦然接受的「對於自己未來的恐懼」。
悠二似乎是受到催促一般,探出身子詢問道:「體內擁有永久機關‘零時迷子’的‘密斯提斯’會長大變老嗎?」
面對眼前的他,夏娜一動也不動,一如往常給予明確的回答:「不知道。」
不過,她也明白說出自己所知道的事實。
「據說在你之前,體內擁有那樣秘寶的‘永恆的戀人’直到下落不明為止,已經與‘魔王’一起生活了三百年之久。」
「是這樣嗎……」
感覺距離面對恐懼的那一天變得遙遠,悠二放鬆的吐出一口氣,以壓低聲音的語調詢問道:「你沒有直接見過他們嗎?」
夏娜感到不悅。
「怎麼可能,對方下落不明以後已經過了上百年之久了耶!?」
意思似乎是想說:我沒那麼老好嗎!
那現在到底幾歲?悠二本想開口詢問,隨即打住。亞拉斯特爾代替蹦著一張臉的夏娜答道:「由於那對‘約定的兩人’向來彼此交換‘存在之力’,並未對世界的平衡造成危害,此外;兩人均是實力強大的高手。你明白,這些訊息意味著什麼嗎?」
對於這個問題思索了一秒鐘,悠二立刻恍然大悟。
「恩,因為他們不吃人,所以火霧戰士不會採取殲滅行動,再加上實力高強,‘使徒’也不會冒著危險攻擊他們……由於根本不會被注意,才無法取得詳細情報,對嗎?」
(……真是的,這小子……到底是大笨蛋?還是聰明人……)
聽到悠二以得意的語氣說出無懈可擊的答案,亞拉斯特爾不悅的預設了。接下來輪到夏娜說道:「可以確定的是跟我們火霧戰士一樣長生不老。」
「那麼,我也會長生不老嗎?」
「不如花個三百年尋找答案好了?」
面對這個聽起來荒誕不經的玩笑,悠二不禁發出乾笑……
「三百——」
感覺得到背後驚人的廣闊,不由地僵住。長生不老聽起來很好聽,事實上,如果連外表也一直沒有成長的話。就算不是三百年這種完全無法想象的單位,十年……不、五年好了,自己一直保持原來的外貌,周遭的親朋好友對自己會作何想法?爸爸、媽媽、池、佐藤、田中、吉田同學、同班同學、鄰居們及所有人,會如何看待自己呢?自己已經能夠接受,現在站在這裡的「成為火炬的坂井悠二」這個存在。然而,周遭的人卻不一定如此。事到如今才明白這一點……或者因該說,之前一直沒有多少時間去思考太多。無論如何,自己絕對「無法過著」正常人的生活。已經過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耍賴使性子的階段了。然而,一旦決定好好活下去,卻完全找不到門路。沒錯,剛才自己所感覺到的「對於未來的恐懼」,並非針對能夠理解並接納、關於自己的生命或存在這件事。而是對於更漫長、遙遠、不確定的、現在活著的自己,今後因該前進的方向……也就是對未來的不安。能夠為現在的自己指示一條道路,抑或是,也許能夠繼續並肩前進的少女,就在眼前陪伴著他。
(……啊……)
悠二突然發現一件事。自己感覺對未來的不安,與這個名喚夏娜的少女存在是一體兩面的。或許無法跟夏娜在一起……才是自己最害怕的一點。這股恐懼是來自——假設自己到最後連唯一的選擇也失去的情況嗎?或者是一種仰賴她、依靠她的心情?有或者是,認為她的價值等於指引道路的指南針?
(不對。)
不是這種無聊的算計。只是想跟她在一起,如此而已。剛才的對話之中,令一名少年滿懷憧憬的句子——「約定的兩人」——「永恆的戀人」——在腦海浮現,充滿天真的妄想。
突然間,摻雜在其中的一個想法引發強烈的衝動,悠二開口發出聲音:「夏娜。」
永遠,跟我在一起。這一段,沒有化為言語的部分,全部以清晰的心靈感應傳達出來。「————!!」
夏娜彷彿被這句心靈感應打醒一般,直到此時終於明白悠二的焦慮所透露出的含義。她一臉驚訝的與悠二四目交接。她無法回答。猝不急防的聽到如此認真又重大的請求,彼此之間的準備、覺悟、條件、信心、除此之外還包括了許多方面,一切的一切全部不足。
「……」
「……!」
沉默停滯在彼此凝視的兩人之間,接下來很快的,承受不住這股沉重氣氛的夏娜別開視線。她迅速站起身,揪住悠二的衣領,縱身飛起,降落在他房間外面的陽臺。
「唔啊!」
夏娜故意用力將悠二拋下,自己則坐在陽臺的扶手。雙腿伸出外緣,背對著悠二。
「好痛……」
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呻吟的悠二,感受到包圍住坂井家的封絕正在解除之中。彩屏與地面的文字列逐漸轉淡消失,因果關係與外部銜接,開始運作。感覺不像處於暗夜之下的城市動靜與聲響從遠處返回。混雜其中的一個微弱聲音傳來……
「我想……」
夏娜背對著他說道,炎發不知不覺轉黑冷卻,她嬌小的背影與黑衣一起融入黑夜。
「現在還是別談這個。」
簡短的拒絕。悠二彷彿被潑了一桶冷水,從虛幻脆弱的妄想當中清醒過來。
「——呃…………抱、抱歉……」
「沒關係,明天見。」
夏娜好似將剛才的沉重對話完全付諸流水一般,輕聲道別。悠二也簡短答道:「……恩,晚安。」
夏娜伸手一撥,梳理長髮,不待發絲歸位隨即躍入黑夜,消失不見。悠二感覺似乎從撥動飛揚的髮絲之間,看見她的朱唇微啟。
(是在跟我道晚安嗎……)
他以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狼狽模樣,愣愣的望著夏娜離去的夜空。她是假冒成平井緣也就是悠二同班同學身份,居住在這個城市。平井全家人都遭到「使徒」啃食,成為火炬。她置換這個家庭的獨生女的存在,作為暫時的容身之處。然後,目前已經停留了一個月以上,現在雙親火炬已經熄滅,住家所在的那座公寓剩下她一個人而已。親戚們早就遺忘平井夫婦的存在,只當這名少女「因該是遠親」。高中生一個人居住在公寓裡,這種不自然又不合理的情況,除非出現某個契機讓人察覺,否則大家都是採取放任不管的態度。大家只會認為「事情就是這樣」,不至於抱持太多疑問。這種事在已經有多人遭到某個「紅世魔王」啃食的御崎市中,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其他還有,失去父母的小孩,失去小孩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孕婦,失去照料自己的家人的老人失去上司、部下、同事的工作職場等等,在這個城市裡隨處可見。雖然火炬會設法緩和對外界的影響直到最後熄滅,不過若是在同一個場所出現大量熄滅的火炬,社會活動自然會產生障礙。事實上,城市到處不斷發生大小不一的亂象。最後只留下,原因與發生過程均模糊不清,莫名其妙的「事實」而已。冷不防面對毫無異狀,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不自然又令人百思不解的狀況,任何人都會感到手足無措。而且這個情形根據消失的人數與混亂的規模而有所不同,並不只限於御崎市。
世界從以前就一直包含這種由「紅世使徒」所散佈的扭曲現象,嘎吱作響的運作至今。火霧戰士的使命正是盡力扼止這個扭曲現象,並驅逐「使徒」。身負這個使命的夏娜之所以留在這個城市,理由是為了觀察悠二這個「密斯提斯」的情況。不過這應該是表面上的名義,事實上是出自她個人的意願——雖然沒有清楚表示出來,但悠二明白。
(……當時以那麼堅決的意志所做下的決定,我也無法好好遵守……)
一個月前的事件讓自己決定,不要再給她添麻煩,不要造成她的捆繞,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努力變強,不要再讓她變成那樣。那是……該怎麼說才好?自己抱持一時的衝動與焦躁的心情,對她提出那麼沒大腦、沒神經、沒良心的要求,造成她的負擔與捆繞。其實他早因該明白才對。
(為什麼,還會做出這種事。)
悠二覺得自己那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是一種近似恐懼的倉皇失措。胸口好似放進一條即將彈出的彈簧一般,隱隱作痛,無法剋制。這因該不是「零時迷子」的效果吧。
(還是說……)
要怪就怪自己太天真——「某個人」曾經如此批評——正如同對方的這個說法嗎?再次心生衝動,「喀咚」一聲,一頭往身後的牆壁撞去。真是個學不乖的傢伙,他心想。
「……怎麼搞的啊,真是……!」
對一個平凡的小鬼來說,這個世界充滿了他無能為力、無法理解的事情。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