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陳國以關押重刑犯人而出名的地獄之城,在暴民作亂時,當其衝,三千羽林軍更是衝進重兵把守的大獄,放出了今日的益王藺不屈。
當年,豹子頭也是從這裡,救出了今日的洛王軍輔大將軍杜鳳。
而那年的一把大火,也將黑州城燒得面目全非。即使五六年過去,仍可見當年大火的痕跡。
大火能燒掉地獄之城,卻燒不掉人間所有的苦難。
前方戰報不停傳來,狐狸追擊陳和尚,似是遇到了一點阻礙,他傳信來,命我們暫且駐軍在黑州,等前方戰事明朗,再往南推進。
這一呆,便是大半個月。
狐狸倒是一日有幾封信來,信中除了細述軍情外,還會叮囑我注意腰疾,不要太辛勞,也會詢問早早練字練得怎樣,有沒有想念六叔,等等。
有一次,他甚至讓人送來了一幅畫。畫中,藍衫飄飄的青年迎風撫笛,一位窈窕女子,攜著一名幼童在他身側,傾聽著他的笛音,唇角有著溫柔的笑。
畫的左側,淡淡的筆風寫著一句:從來笛中意,吹與君心知。
早早看到畫,一個勁指著畫中青年叫著六叔。
我默默地將畫卷起,輕輕地嘆了一聲。
今年的七夕,卻罕見地下起了暴雨。
到了後半夜,天地間似乎只剩下無邊的黑暗與暴烈的雨。我正迷迷糊糊,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驚得猛然坐起。
燕紅穿著蓑衣站在外面,笠沿處,水珠不停淌下。我忙問:「出什麼事了?」
「夫人,黎統領請您去一趟。」
她與黎朔成親這麼久,卻仍互相稱對方為「黎統領」和「燕統領」,我笑過數次,她卻一直沒有改口。
我本待調侃她兩句,可見她面上神情,急忙穿好衣裳,披了蓑衣,又叮囑雲繡照顧好早早,隨著燕紅出了郡守府。
黎朔率領離火營駐紮在城外,負責外圍防務,等我趕到軍營,雨下得更狂烈了。
一入帳,昏暗的燭火及壓抑的氣氛讓我眼前恍惚了一下,片刻後才看清地上躺著數人,個個都似從血水中撈出來的一般。
阿聰正伏在一人身上,哀哀慟哭。
我急問:「怎麼了?」
阿聰聽到我的聲音,抬頭大哭,「夫人,我表叔他,他不行了!」
我這也才看清,他身前那名傷者,正是他的表叔尉遲毅。
我蹲到尉遲毅身前,見他正大口喘氣,眼神卻渙散無光,渾不似以前那個豪爽的漢子,心中一痛,急喚了聲:「尉遲兄弟!」
尉遲毅聽到我的聲音,竟似迴光返照一般,猛然睜大雙眼,右手一把攥上我的手腕,喘氣道:「大嫂,快!救救弟兄們,救救他們——」
他手勁奇大,我手腕被扼得生疼,眼淚都險些迸了出來,卻知此時絕不宜刺激他,便忍著痛,輕聲哄道:「好,我會救他們的,你放心。」
他籲出一口長氣,慢慢地鬆了手,卻仍雙目圓睜,眼角處緩緩滲出一行淚水,低喘著氣,斷斷續續道:「大嫂,我、我們沒用,連自己都保不住,總、總是要你來救我們。大哥救我們,大、大嫂又救我們,大哥大嫂的恩德,弟、弟兄們來世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他忽然一陣急促的喘息,嘶厲地叫了聲,「大嫂!你千萬要小心杜鳳啊!」
帳外,恰好一道驚雷滾過,驚得我剎那間心頭一跳,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有軍醫匆匆衝了進來,用銀針在尉遲毅身上連續紮下,他喘了一會氣,眼眸似恢復了一些光采。我知他時間不多,忙問,「到底怎麼回事?你不是在黎朔手下嗎?」
「他一心殺敵立功,去找楚泰,楚泰向我調了他去。唉,沒想到竟是害了他——」黎朔在一邊嘆道。
楚泰是艮石營的統領,也是雞公寨的老兄弟。八營統領中本有五位出自雞公寨,後來歷次大戰,五人中有的陣亡,有的被撤,只剩下了黎朔和楚泰。
楚泰追隨豹子頭多年,對豹子頭忠心耿耿。上次早早封王的紛爭,雞公寨的老兄弟要求見我,隱有所圖,我後來查知,只怕都是出自他的主意。
為免狐狸疑忌,我自那以後,與楚泰保持著十分疏遠的距離。我也一直想著等那十餘人能成功完成任務後,再找楚泰,做一次長談。
而此番追敵,楚泰率領艮石營,追的正是陳和尚的丞相趙之初。
我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尉遲毅已緩過一些氣來。他流著眼淚,低聲道:「大嫂,我們去追趙之初,結果中了伏,被困在桑山。弟兄們死傷大半,楚統領派我們突圍,求大嫂派人去救他們——」
「桑山?大將軍今日還有軍報傳來,他正在熹州與陳和尚主力僵持,你們為何不去熹州求救?那裡要近得多。」我本能地湧上疑惑。
「大將軍?!」尉遲毅忽然一聲冷笑,隨著他這聲冷笑,鮮血自他口中汩汩而下,他的聲音也淒厲了幾分。
「只怕咱們的杜大將軍,會更樂意在打敗陳和尚後,再悠哉得意地來桑山,為我們這幫老弟兄收屍!」
再有一道炸雷滾過。
我驚得猛然站起,厲聲道:「這是什麼話?!」
尉遲毅身軀猛然挺了一下,雙眼睜得象銅鈴一般大,他左手指向我,也厲聲叫道:「大嫂!你可知道,當初二當家和四當家,就是被杜鳳用奸詐手段除掉的!只怕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大嫂和少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