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再見已是陌路(下)

青瑤夫人 靜江 第2頁,共2頁

雖然我的眼前一片迷濛,卻看得很清楚,他真的是在心滿意足地微笑。這種微笑,在與我成親的那晚,他將喜帕挑起的那一刻,也曾出現在他的臉上。

狐狸欠身致禮:「江公子慢走,不送。」

江文略還禮,目光再在山寨中掃了一個圈,似乎在松樹皮上停駐了一會,最後停在棗樹之下。

他凝眉看著樹下那一團捲起來的焦屍,那是紫煙的屍體。狐狸忙道:「這是前段時間搶上山的一個女人,那晚來不及逃走,唉,真是作孽,燒成了這樣------」

想來狐狸覺得被ji女下了迷藥這件事情太不光彩,如此說倒也不失體面。

不知是不是江文略站在樹下,而陽光又太過盛烈的原因,我依稀覺得他的面色瞬間變得青黑,他的身形也在微微搖晃。

狐狸將他扶住,關切問:「江公子可是不舒服?」

江文略嘴角僵硬地扯著,聲音也很虛弱縹緲:「不、不礙事,可能我是,是頭一次見到這種------」

狐狸嘆了聲:「是啊,太作孽了,此仇不報,天理不容。」他又轉身吩咐:「還不趕緊將她好生埋了。」

江文略表情呆滯,看著嘍羅們掩著鼻子將那焦屍拖走,才極其緩慢地轉身,消失在山路盡頭。

山風愈盛,遙遙望去,再也看不清他袍子下襬處的荊棘花,但他的身形,卻看得出有幾分淒涼與惶然。

我倒不知,他如此多愁善感,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焦屍而動容,卻不知當初面對我這個髮妻時,他是如何心硬如鐵,說出那兩個字,射出那一支箭。

燒吧。

我在山風中冷笑。

笑到不能自己,笑到渾身顫抖、淚流滿面。

笑到所有的山賊同情地看著我,他們都以為我在哭。

為死去的夫君哭泣。

「夫人,你在笑什麼?」

鄧婆婆進來,擺好碗筷,含笑問我。

我摸摸自己的臉,訝然道:「我在笑嗎?」

鄧婆婆更訝然:「夫人怎麼連自己在笑都不知道?」她頓了頓道:「不過夫人這笑,說起來可看著有點嚇人,再笑下去,真得請屈大夫來看看了。」

她滿面好奇地湊過來:「夫人,你到底在笑什麼?這幾天一直這麼笑。」

我看向窗外的滂沱大雨,默然許久,低聲說:「我在笑這雨。」

「雨?雨有什麼好笑的?」

心在嘩嘩的雨聲中慢慢渙散起來,我嘆了一口氣,幽幽道:「你聽,這雨也在笑,可所有的人都說她在哭,你說好不好笑-----」

我的生活終於獲得了暫時的平靜。

夏天也在這平靜中平靜地到來。

山寨在緊鑼密鼓地籌劃著向黃二怪報仇,聽說江太公後來又派過幾次人來,與雞公寨商定共同剿敵的細節。

這等戰爭之事,六位寨主似乎沒有太大的爭執,不用過來請我裁決,我也在專門為我搭建的小木屋裡,平靜地過著日子。

在知書達禮的狐狸的帶動下,六位寨主每日早晨都會過小木屋來向我問安,七寨主手巧,他怕我悶著,還特地用木頭雕了很多小雞小狗。

若不是屈大夫說懷著孩子的人最好不要抱狗啊貓的,估計老七這個孩子,會借替我解悶之名,往山上搬一大堆小動物。

說實話,六位「叔叔」對我實在不錯,野狼們也對我很恭敬,美食、華衣、補品,搶了來便流水似地往小木屋送。

可與這些東西一同附送的,是日夜守在屋子外的幾個哨兵。所以,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逃走,只能繼續苦悶而平靜地待著。

初夏潮溼的風在空中悄悄鼓湧,象平靜水面下洶湧的暗流,更象我現在的生活,雖然平靜,卻總有暗流在湧動。

我喜歡在黃昏的時候洗頭,洗完了,坐在窗前,用木梳慢慢梳理著頭髮,任山風將烏髮一絲絲吹起,任晚霞將渾身曬得暖洋洋的,再舒服愜意不過。

有人在不急不緩地敲門,聽著就知道是狐狸。我不想回頭,依然看著窗外,淡淡道:「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狐狸似乎在門口停了一陣,才徐徐向我走來。

他的腳步聲很從容,與那人的腳步聲十分相似。恍恍然中,我以為回到了江府的小樓,我洗完頭髮坐在窗前,那人推開房門,緩步向我走來,他會輕輕地抽走我手中的木梳,然後很溫柔地,一下一下,替我梳著如絲烏髮------

「大嫂。」

我緩慢地放下木梳,沉默了一會,說:「六叔請說。」

狐狸也沉默了一會,才道:「剛收到永嘉府江文略江公子的請帖,他將於五月初八這日,迎娶青陵府羅弘才之女,恭請大嫂和各位當家前去喝一杯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