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所知,羅婉雖然外表裝得很賢惠,但刺繡這種事情,並不是她所長。
那這枝荊棘花,又是由誰來繡完的呢?
也許是府裡的丫頭們繡的吧,他很少對這種衣物之事留意,有沒有繡完,誰繡的,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我正在肚中麻木地糾結有關刺繡的問題,江文略已與各位寨主一一見禮。
他居然還帶來了水酒祭品,在與七寨主見禮後,他便握起酒杯,面上帶著十分合適的沉痛與惋惜,腳步帶著恰如其分的沉重與傷感,一步步踏入靈棚。
狐狸唱禮的聲音飽含悲傷,在山寨上空久久迴響。
「致-----祭-----」
我以為江文略要學三國時的諸葛孔明,來一段靈前痛哭,卻見他只是緩緩地灑下水酒,嘆了聲:「衛兄,黃泉路上請多珍重。若有來世,文略定要與衛兄把酒言歡!」
狐狸往我跪著的松樹皮後看了一眼,唱道:「親---屬---謝---禮!」
我的目光還糾結在那一枝荊棘花上,直至鄧婆婆暗中推了一把,才恍然清醒。
透過鬆樹皮的間隙,江文略正向我坐著的方向深深伏地,語調飽含勸慰:「請嫂夫人節哀。」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深深伏地,叩下頭去。我很慶幸有個三叔公曾當過**藝人,雖然我沒有認真隨他學過藝,但最簡單的變聲,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象悲痛過度,既不被狐狸等人懷疑,又不被江文略認出來,這點還是做得到的。
只是開口的這一剎那,我忽然覺得這樣子和他對拜,十分象當年成親時的夫妻對拜,只不過喜堂變做了靈堂,我與他之間隔著的不是喜帕,而是松樹皮。
胡思亂想中,我先抽泣了數聲,才用嘶啞的聲音顫抖著道:「未亡人衛沈氏,代亡夫及腹中孩兒,謝過江公子恩義!」
我很盡責地一叩到底,也很盡責地趴在地上悲哀地抽泣,直至鄧婆婆反覆勸慰,將我扶起,我緩緩抬頭,卻見松樹皮的縫隙後,江文略一臉震驚,我甚至覺得,他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洶湧翻騰。
難道,他聽出我的聲音了嗎?卻又不象。
他的目光,似要穿透這層薄薄的松樹皮,我迅速低下了頭,並裝作不經意地讓孝帶垂在面前。
他似在喃喃地念:「衛--沈--氏?」
這世上曾有一個人叫江沈氏,而且曾與他月下立誓,生生世世都要叫江沈氏,卻被他一把火燒成了衛沈氏。
真是比戲文還要戲文。
狐狸嘆了聲,過來向江文略道:「江兄,按禮節,大嫂閨名本不能為外人知。但大哥去後,寨中兄弟皆願奉大嫂及大哥的遺腹子為主,從此大嫂便是我們雞公寨的當家大嫂,如果不告知各路群雄大嫂的名號,將來江湖相見,未免不妥。江兄來得正好,就請江兄幫雞公寨向天下英雄傳話:自今日起,雞公寨奉故衛寨主遺孤為少寨主,而寨中諸事,皆由當家大嫂沈青瑤與各位寨主共同決定。」
一錘定音。
從此,三十二路烽煙、七十二方群雄,皆稱我一聲「衛夫人」或「青瑤夫人」。
這是後話,而此時,隔著一層孝帶,松樹皮的縫隙又很小,我看不太清江文略聽了這番話後的神情,只依稀見他默然了許久,再度拜下,說出來的話低沉而暗啞:「衛夫人節哀。」
我再度還禮:「江公子恩義。」
我很佩服自己,明明心頭絞了又絞,喉嚨酸了又酸,說出來的話,卻十分恰當的表現著一個寡婦的哀痛之情。
直起身後,我以袖掩面,哀哀而泣。淚水是真的,在洶湧而出,我想這一刻,我是真的為了豹子頭而哭泣。
既哭泣他的悲壯離去,也為他有幸能與美娘在另一個世界相逢而哭泣。
更為了他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好生待青瑤。
江文略再看了一眼松樹皮,緩慢地轉過身去,與狐狸等人敘話。
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他與狐狸站在一起,彼此妙語連珠、典故頻出,又都風度翩翩、有禮有節,當然其中也含有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其餘幾位寨主竟沒有cha嘴的份。
不多時,這二位就黃家寨的事情達成了一致,估計是黃二怪近來太過囂張,屢屢挑釁永嘉府,江文略竟是受江太公所派,前來聯合雞公寨,有意找機會一起滅了黃二怪。
怪不得江文略竟會在這個時候來到雞公寨。其實倒也不奇怪,雞公寨與永嘉府雖時不時有點小衝突,但因為中間隔了個黃家寨,雙方還沒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在這亂世,為了所謂的利益,群雄們昨天鬥得你死我活,今天卻也有可能拍著肩膀稱兄弟。
眼下雙方最大的隱患是黃家寨,自然便開始稱兄道弟了。
這種便宜事情,六位寨主一致通過,也輪不到我這位當家大嫂來接燙手山芋。
此時已是正午,山風颯颯,送來淡淡的清香。
他與各位寨主一一道別,迎著山風提步,袍子下襬處的荊棘花開得更生動了。
定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太荒唐了,我覺得自己此刻象夢遊之人,眼光痴痴地盯著那一枝荊棘花,不停地糾結,這枝花到底是誰把它繡完的?
為何繡得如此精美?花色為何象染了血一般瑰麗?
狐狸在微笑:「聽聞江兄不久將有大婚之喜,杜鳳在此先行道賀,屆時再親登永嘉,喝江兄這杯喜酒。」
我茫然抬起頭,江文略也在微笑,帶著些滿足意味地微笑:「文略定會備下薄酒,恭迎杜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