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從今天起,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青瑤夫人 靜江 第1頁,共2頁

夢裡有風在不停地吹。風象是悲哀到了極點,因為它在笑,那笑聲聽著卻象哭聲。吹到後來它似是無力再悲哀了,只間或嘆息幾聲,到最後,連嘆息聲都沒了,它只在空中木然行走,冷冷地俯視沉默的大地。

我以為自己是睡在曠野之中,這原野,象秀才爹曾經教過我的詩一樣-----曠野看人小,長空共鳥齊。

荒涼,無邊無際的荒涼。

「窈娘,回家吧。」似是秀才爹在空中呼喚我。

我坐起來,伸出手:「爹。」

我被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刺得眼睛生疼,淚水不多時便溼透了衣襟。

「爹,你也將我丟下不管。」我狠狠地擦去淚水:「爺爺、娘,還有你,都丟下我不管,我偏要好好活著,活給你們看!」

衣衫上有糞漬、膽汁,臭不可聞,我解下腰帶,想將外衫脫下。

「唉呀------」有人推開破舊的柴門,衝了進來,一把奪下我手中的腰帶,連聲責備:「我說姑娘,你可不要想不開做傻事,都已經到了這裡了,再尋死,可就沒什麼意思了。」

我抬起頭,這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婆婆,穿著藍布衣裳,提著一個竹籃子,滿面皺紋,略佝僂著身子,長得很象已經過世的三叔婆。

「姑娘,你無非就是想保住清白,才尋死的。可你是否知道------」她靠近我,壓低聲音,不讓門外看守的山賊聽見:「你就是懸樑自盡了,他們也會奸---屍的。」

我頓時一個哆嗦,通體發寒。她將籃子放下,籃中有清水,有米飯,還有鹹菜。

我卻知餓了幾天的我此時絕不能狼吞虎嚥,只敢細嚼慢嚥。

也許是我強忍著的表情太過悽楚,老婆婆蹲在一邊,絮絮叨叨地勸著:「姑娘,人這一輩子啊,沒病沒痛地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什麼名節、清白,那都是唬人的東西。」

我被鹹菜梗噎了一下,老婆婆嘆了口氣:「你別哭,既然已被搶到了這雞公山,就別想著回去了。即使是能回去,也會被你家裡人浸豬籠點天燈的。倒還不如在這裡安安心心住下來,衛寨主他們都不是壞人,只要你順著他們,總是能有一口飯吃的。」

鹹菜太鹹,我嚼得眼淚汪汪。老婆婆再嘆了口氣,「你以為你命苦,但你的命能比我苦嗎?我鄧婆婆,剛出生就死了娘,五歲死了爹,討了兩年飯,成了人家的童養媳。被打了八年,好不容易成了親,不出三年,丈夫又死了。我無兒無女,被婆家趕了出來,倒了三十年的夜壺,本以為可以進積善堂終老,哀帝一死,陳國大亂,我又被山賊捉上山,給他們洗衣服做飯。唉,真要尋死,我這輩子吃的苦,早該死上百回了。」

我怔怔地望著她,過了很久,才醒覺仍有口飯含在口中,忙吞了下去。

等我吃完飯,鄧婆婆已拿了一套乾淨的衣裳過來,雖然破舊些,但總是乾淨的。

我將臉長久地埋在衣裳中,聞到了陽光的味道,淡淡的,象榆樹葉子的清香。

我再抬起頭,鄧婆婆在笑,陽光在她發黃的牙齒上閃著光,「姑娘,記住,活著再疼,也疼不過死。」

這夜風涼如水,我站在柴房的破窗前往外望,月光下,山崗若隱若現,村寨似近似遠。

風送來上千男人的鬼哭狼嚎。

「妹啊妹啊,你看過來

哥哥我今天要把你手牽

牽了你的手啊

往我屋裡走啊

哥哥我今天要把你的花兒採------」

這些野獸般的男人似是喝醉了,嚎了整整一夜。直到晨熙微露,整個山寨才安靜下來。

我依著柴垛,睡到黃昏,聽到外面人聲喧譁,到窗前往外一看,發現野狼們正在集結。個個似是喝足了、睡夠了,精神百倍,手持兵刃,在數人的帶領下列隊往山下走。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個豹子頭。

狐狸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攏著手,站在一棵棗樹下,眯眯笑著,與豹子頭作別。

「大哥,記得把黃老怪的鳥蛋子割下來,咱們用來做下酒菜。」

「六弟,就怕你不敢吃。」豹子頭呵呵一笑,拍了拍狐狸的肩膀,大步而去。

待所有人都去遠了,狐狸才轉過身來,他目光在山寨裡掃了一圈,也從我身前的窗戶上掃過。

春天的晚霞映得他身子右半邊明晃晃的,但另半邊卻被棗樹的陰影籠住了,令他頗有幾分飄然出塵的意味。他神色淡淡,仰頭望著晚霞,眉目間象是有些惆悵。

這麼看過去,這軍師杜鳳倒也長得玉樹臨風,聽說他也曾讀過幾年書,還中過舉人,倒也不算草莽,可惜終做了山賊。

只是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將人骨頭熬湯來喝。

白天睡夠了,夜晚我在柴垛上翻來覆去。

也曾悄悄到門後張望,外面看守的人仍在,鐵鏈也鎖得甚緊,窗戶雖然破舊,卻絕不是用力就能扳開的,我只得暫時放棄逃跑的想法。

睡到後半夜,火光將我驚醒。爬起來一看,見滿山的火把,豹子頭粗豪的笑聲也隱隱傳來。

看來,黃家寨讓他們給滅了。黃老怪殺人如麻,死了也好,就是不知道,豹子頭有沒有真的割下他的鳥蛋子。

狐狸在帶隊歡迎野狼們的勝利歸來,野狼們的歡呼聲中,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哭泣。

有個纖瘦的身影忽然奔出俘虜的行列,一頭撞向棗樹。鮮血象桃花般開放,在空中迸出血色的迷霧。女人們的哭聲更大了。

我心中惻然,卻只能縮回柴垛上,竭力不去聽那悽慘的哭聲。在這亂世,女人首先得活著,而不是想著保住清白。

這「清白」二字,即使用生命保住了,說不定有一天,也會被曾經兩情相悅的人,一把火燒得灰飛煙滅。

男人們的狂笑聲、女人們的尖叫聲不停響起,又慢慢淡下來。

我抱膝坐在窗下,看著月色一分分移動,直到柴房外傳來打鬥聲,才恍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