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舷窗,我努力朝候機樓方向張望,希望看到愛人東華和女兒石姍的身影,她們肯定還在那兒,隔著大落地玻璃目送這架波音747客機起飛。耳邊彷彿聽到東華那深情的呼喚——放心去吧,石子堅,去實現你的夢。我再次朝候機樓投去搜尋的目光,希望再看她們一眼,此時,巨大的候機樓已變得像一所矮小的民宅,又變成了火柴盒,一會兒連火柴盒也沒有了,大地被迅速地推遠了,變成了一塊大沙盤——被切成條條塊塊的大沙盤。
淚水湧上我的雙眼,湧出眼眶,止不住地嘩嘩而下。這是怎麼了,這還是我石子堅嗎?三十二個春秋,沒哭過幾回呀。當偵察兵時,一次散打訓練時胳膊脫了臼,疼得我順著額頭淌汗,硬是一滴眼淚也沒掉。難道是捨不得妻子捨不得家?彷彿是但又不全是。一年來含辛茹苦,不就是盼著有一天能坐上這架越洋客機躍出國門嗎?我所遇到的每個難題,每次挑戰,不都被我一一戰勝了嗎?當拿到喬治·華盛頓大學刑偵系碩士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時,當拿到美國駐北京領事館簽發的f-1學生簽證時,我不是滿懷興奮、喜悅和驕傲的心情接受妻子和家人的祝賀嗎?怎麼這一切現在全都蕩然無存,變成一腔落寞惆悵,甚至是悲傷了呢?
「堅強點!」心裡蹦出一句自我勉勵的話,可馬上又覺得有點好笑,哪跟哪啊,又不是遭到了什麼重大打擊,蒙受了不白之冤,去美國,這不是夢寐以求的好事嗎?堅嘛強呀!心裡雖然這麼想,可那種非酸非甜,非苦非辣的味道,一種難割難捨的情懷,仍然不停地在心頭湧動,排遣不開。難道這就是故土難離,這就是對這塊生我養我,而我也為之付出了青春的大地的眷戀之情?我有生以來頭一回感覺到,這塊黃土地像磁石般地吸引著我,其力量是那樣強大,以至於要掙脫它是如此痛苦,如此困難。我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按住眉頭,反問自己,石子堅啊石子堅,拋妻別女,遠渡重洋,這一步到底走的對不對?
一年之前。
我和妻子東華帶著四歲的女兒石姍到孩子姥姥家過週末。午飯後,姥爺照例回房午睡,女兒坐在電視機前聚精會神地觀看米老鼠與唐老鴨,東華和母親在廚房收拾。
「石子堅,還在外院進修英語嗎?」東華的姐姐安華邊問邊遞給我一個削好的蘋果。安華是我在公安局的同事,我在刑警隊,她在秘書處,因我幾次破案有功,受到局長嘉獎,因而對我印象極佳,就把二妹東華介紹給我。
「是啊,快結業了。」我邊吃邊答,「在外院進修跟自己閉門思過就是不一樣,尤其是口語和聽力,都著實長進不小,將來涉外案子多了,我這塊料興許還能派上用場」。
「那還不得等到猴年馬月了,」東華的妹妹麗華插了進來,她們姐妹三個當中,屬麗華最開朗,用現在的話說,叫做陽光女孩兒。
「姐夫,人家學英文都是為了考託福出國,你的想法也太落伍了吧,在國內有什麼混頭。」小姨子說話歷來心直口快。
「別瞎扯!」岳母從廚房走出來,打斷正在興頭上的麗華。
「都三十多了,還折騰什麼?在公安局幹得好好的,也當上科長了,再熬幾年提個處長不就行了,你爸爸幹了一輩子不才熬個處長,別不知足,看人家出國眼熱,你出去,指不定是禍是福呢,穩穩當當過日子比什麼不好?」
麗華剛要還嘴,被大姐使個眼色阻止,安華順著母親的話說道:「李搏當處長是有希望的,學歷、能力都擺在那,」她頓了頓,衝我一笑,「不過,你得再拿一個學分才行」。
「什麼學分?」我不解地問,刑偵專業本科、英語進修大專,夠用了吧。
妻子東華看我不點不亮的樣子,便一語道破天機:「關係學唄,關係學懂不懂,別老幹你玩命別人領賞的事。」
出國的話題轉到關係學上,爭執也就沒有了,誰都知道,這門課我一向不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