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妻子進堂以後,獨自出來在陽光下漫步,心曠神怡。不知不覺間,逛入了教堂邊上的墓園,心裡默誦起英國詩人格雷的《墓園輓歌》,又感到無端的惆悵,神思恍惚。突如其來地,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一塊墓碑前面冒了出來,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誰?」定神一看,原來是一位衣著整齊的中年白人男子,我舒了一口氣。他沒理會我的問題,卻指著墓碑說:「最優秀的美國作家!」我低頭一看,毫無雕飾的石碑上刻著:
弗朗西斯-司各特-凱-菲茨傑拉德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0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其妻
姍爾達-賽爾
一九00年七月二十四日
一九四八年三月十日
這真是千載難逢的奇緣!四十四年前,他在萬里之外的異國和我一道蒙冤受難。今天,我無意之中竟然又有幸在萬里他鄉邂逅他的陰靈。這是一片很不起眼的墓地,菲氏家族的幾座墓佔了其中一小塊地方,沒有樹木,沒有花草。這裡既沒有輪敦威斯敏斯特教堂詩人墓地的莊嚴肅穆,也沒有米蘭大墓園的瑰麗堂皇。想當初,一個不甘寂寞的金髮少年,夢想憑自己的錦繡才華,營造一座金碧輝煌的地上天堂,享盡人間賞心樂事。曾幾何時,貧病交迫,夢碎酒醒,他身不由己來到這個角落安息,和他的紅粉佳人分享一扌不黃土和永恆的寂寞。墓園幾步之外就是一條大路,日日夜夜賓士著川流不息的車輛,萬萬千千的匆匆過客中有幾人曾在這裡「解鞍少駐初程」,低迴憑弔一下這位「美國夢」的化身和爵士時代的史詩大師?也罷,永遠擺脫了名韁利鎖,超越了生與死的磨難,菲茨傑拉德有福了,他將以他不朽的詩篇彪炳千秋。
時已正午,彌撒完了,妻子走出教堂,看到我在墓地躑躅,遠遠地喊道:「你不怕中暑嗎?」我指著墓碑說:「又碰上老朋友啦。」她感到詫異,走到墓碑眼前一看,笑著說:「這大概可說是陰魂不散吧。我望了一臺彌撒,你竟然就有一次‘優會’。明年是他的百年誕辰,咱們帶一束鮮花,來安慰他的英靈吧。」我又指著墓碑前地面上一塊碑石,上面鐫刻著《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最後一句,她輕輕地念道:
於是我們奮力向前劃,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進入過去。
今天中秋,我去多輪多探親,誤了在他百年誕辰去掃墓,悵然若有所失。也是天意莫測吧,正在這時,感謝譯林出版社決定重印舊譯,就算作獻給這位英靈長在的奇才一個小小的花環吧。
巫寧坤
一九九六年秋於維州獵人森林客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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