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很好,」他寒糊地說,「有一家報紙說他們認為雨在四點左右會停,大概是《紐約日報》。喝茶所需要的東西都齊全了嗎?」
我把他帶到食品間裡去,他有點看不順眼似地向那芬蘭女人望望。我們一起把甜食店裡買來的十二塊檸檬蛋糕細細打量了一番。
「這行嗎?」我問道。
「當然行,當然行!好得很!」然後他又茫然地加了一聲,「老兄!」
三點半鐘左右雨漸漸收了,變成了溼霧,不時還有幾滴雨水像露珠一樣在霧裡飄著。蓋茨比心不在焉地翻閱著一本克萊的《經濟學》,每當芬蘭女傭人的腳步震動廚房的地板他就一驚,並且不時朝著模糊的窗戶張望。彷彿一系列看不見然而怵目驚心的事件正在外面發生。最後他站了起來,用猶疑的聲音對我說,他要回家了。
「那是為什麼?」
「沒有人來喝茶啦。時間太晚了!」他看了看他的表,彷彿別處還有緊急的事等著他去辦。「我不能等一整天。」
「別傻,現在剛剛是四點差兩分。」
他苦惱地坐了下來,彷彿我推了他似的,正在這時傳來一輛汽車拐進我巷子的聲音。我們倆都跳了起來,然後我自己也有點慌張地跑到院子裡去。
在滴著水的沒有花的紫丁香樹下,一輛大型的敞篷汽車沿著汽車道開了上來。車子停了。黛西的臉在一頂三角形的淺紫色帽子下面歪向一邊,滿面春風、心花怒放地朝我看著。
「你千真萬確是住在這兒嗎,我最親愛的人兒?」
她那悠揚的嗓音在雨中聽了使人陶醉。我得先傾聽那高低起伏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聽出她所說的話語。一縷潮溼的頭髮貼在她面頰上,像抹了一筆藍色的顏料一樣。我攙她下車的時候,看到她的手也被晶瑩的水珠打溼了。
「你是愛上我了嗎,」她悄悄在我耳朵邊說,「要不然為什麼我非得一個人來呢?」
「那是雷克蘭特古堡1的秘密。叫你的司機走得遠遠的,過一個鐘頭再來。」——
1《雷克蘭特古堡》為英國舊世紀女小說家埃奇沃思所著的恐怖神秘小說。
「過一個鐘頭再回來,弗迪。」然後她煞有介事地低聲說,「他名字叫弗迪。」
「汽油味道影響他的鼻子嗎?」
「我想並不影響,」她天真地說,「為什麼?」
我們走進屋子裡。使我大為驚異的是起居室裡空蕩蕩的。
「咦,這真滑稽,」我大聲說。
「什麼滑稽?」
正在此刻大門上有人斯文地輕輕敲了一聲,她轉過頭去看。我走到外面去開門。蓋茨比面如死灰,那隻手像重東西一樣揣在上衣口袋裡,兩隻腳站在一攤水裡,神色悽惶地瞪著我的眼睛。
他闊步從我身邊跨過進門廊,手還揣在上衣口袋裡,彷彿受牽線躁縱似的突然一轉身,走進起居室不見了。那樣子一點也不滑稽。我意識到自己的心也在撲通撲通跳。外面雨下大了,我伸手把大門關上。
有半分鐘之久,一點聲音也沒有。然後我聽到從起居室裡傳來一陣哽咽似的低語聲和一點笑聲,跟著就是黛西的嘹亮而做作的聲音:
「又見到你,我真高興極了。」
一陣靜寂。時間長得可怕。我在門廊裡沒事可做,於是我走進屋子。
蓋茨比兩手仍然揣在口袋裡,正斜倚在壁爐架上,勉強裝出一副悠然自得、甚至無津打採的神氣。他的頭往後仰,一直碰到一架早已報廢的大臺鐘的鐘面上。他那雙顯得心神錯亂的眼睛從這個位置向下盯著黛西,她坐在一張硬背椅子的邊上,神色惶恐,姿態倒很優美。
「我們以前見過。」蓋茨比咕噥著說。他瞥了我一眼,嘴唇張開想笑又沒笑出來。幸好那架鐘由於他的頭的壓力就在這一刻搖搖欲墜,他連忙轉過身來用顫抖的手指把鍾抓住,放回原處。然後他坐了下來,直挺挺地,胳臂肘放在沙發扶手上,手托住下巴。
「對不起,把鍾碰了。」他說。
我自己的臉也漲得通紅,像被爇帶的太陽曬過那樣。我腦子裡雖有千百句客套話,可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是一架很舊的鐘。」我呆頭呆腦地告訴他們。
我想我們大家當時有一會兒都相信那架鐘已經在地板上砸得粉碎了。
「我們多年不見了。」黛西說,她的聲音儘可能地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