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同車的姑娘也上了報,因為她的胳膊撞斷了——她是聖巴巴拉飯店裡的一個收拾房間的女傭人——

1加利福尼亞的海濱旅遊勝地。

第二年四月黛西生了她那個小女兒,隨後他們到法國去待了一年。有一個春天我在戛納1見到他們,後來又在多維爾2見過,再後來他們就回芝加哥定居了。黛西在芝加哥很出風頭,這是你知道的。他們和一幫花天酒地的人來往,個個都是又年輕又有錢又放蕩的,但是她的名聲卻始終清清白白。也許因為她不喝酒的緣故。在愛喝酒的人中間而自己不喝酒,那是很佔便宜的。你可以守口如瓶,而且,你可以為你自己的小動作選擇時機,等到別人都喝得爛醉要麼看不見要麼不理會的時候再搞。也許黛西從來不愛搞什麼桃色事件——然而她那聲音裡卻有點兒什麼異樣的地方……——

1法國南部海港,旅遊療養勝地。

2法國西北部旅遊勝地。

後來,大約六個星期以前,她多年來第一次聽到了蓋茨比這個名宇。就是那次我問你——你還記得嗎——你認識不認識西卵的蓋茨比你回家之後,她到我屋裡來把我推醒,問我:「哪個姓蓋茨比的?」我把他形容了一番——我半睡半醒——她用最古怪的聲音說那一定是她過去認識的那個人。直到那時我才把這個蓋茨比跟當年坐在她白色跑車裡的那個軍官聯絡起來。

等到喬丹-貝克把上面這些都講完,我們離開了廣場飯店已經有半個鐘頭,兩人乘著一輛敞篷馬車穿過中央公園。太陽已經落在西城五十幾號街那一帶電影明星們居住的公寓大樓後面,這時兒童像草地上的蟋蟀一樣聚在一起,他們清脆的聲音在悶爇的黃昏中歌唱:

我是阿拉伯的首長,

你的愛情在我心上。

今夜當你睡意正濃,

我將爬進你的帳篷——

「真是奇怪的巧合。」我說。

「但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為什麼不是?」

「蓋茨比買下那座房子,就是因為這樣一來黛西就在海灣對面嘛。」

這麼說來,六月裡那個夜晚他所向往的不單單是天上的過鬥了。蓋茨比在我眼中有了生命,忽然之間從他那子宮般的毫無目的的豪華里分娩了出來。

「他想知道,」喬丹繼續說,「你肯不肯哪一天下午請黛西到你住處來,然後讓他過來坐一坐。」

這個要求如此微不足道,真使我震驚。他居然等了五年,又買了一座大廈,在那裡把星光施與來來往往的飛蛾——為的是在哪個下午他可以到一個陌生人的花園裡「坐一坐」。

「我非得光知道這一切,然後他才能託我這點小事嗎?」

「他害怕,他等得太久了。他想你也許會見怪。儘管如此,他其實是非常頑強的。」

我還是放不下心。

「他為什麼不請你安排一次見面呢?」

「他要讓她看看他的房子,」她解釋道,「你的房子又剛好在緊隔壁。」

「哦!」

「我想他大概指望哪天晚上她會翩然而至,光臨他的一次宴會,」喬丹繼續說,「但是她始終沒有來過、後來他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問人家是否認識她,而我是他找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在舞會上他派人去請我的那一晚,可惜你沒聽到他是怎樣煞費苦心、轉彎抹角才說到了正題,我自然馬上建議在紐約吃一頓午餐——不料他急得像要發瘋:‘我可不要做什麼不對頭的事情!’他一再說,‘我只要在隔壁見見她。’

「後來我說你是湯姆的好朋友,他又想完全打消這個主意。他對湯姆的情況不太瞭解,雖然他說他有好幾年天天看一份芝加哥報紙,希望碰巧可以看到黛西的名字。」

這時天黑了,我們的馬車走到一座小橋下面,我伸出胳臂摟住喬丹的金黃色肩膀,把她拉到我身邊,請她一起吃晚飯。忽然之間,我想的已經不是黛兩和蓋茨比,而是這個乾淨、結實、智力有限的人,她對世問的切都抱懷疑態度,她怪津神地往後靠在我伸出的胳臂上。一個警句開始在我耳中令人興奮地激動鳴響:「世界上只有被追求者和追求者,忙碌的人和疲倦的人。」

「黛西生活裡也應當有點安慰。」喬丹喃喃地對我說。

「她願意見蓋茨比嗎?」

「事光是不讓她知道的。蓋茨比不要她知道。你只是請她來喝茶。」

我們經過了一排黑黝黝的樹,然後五十九號街的高樓裡一片柔和的燈光照到下面公園中來。跟蓋茨比和湯姆-布坎農不一樣,我的眼前沒有什麼情人的面影沿著陰暗的簷口和耀眼的招牌縹緲浮動,於是我把身邊這個女孩子拉得更近一點,同時胳臂摟得更緊。她那張蒼白、輕藐的嘴嫣然一笑,於是我把她拉得更緊一點,這次一直拉到貼著我的臉

第五章

那天夜裡我回到西卵的時候,有一會兒我疑心是我的房子著了火。半夜兩點鐘了,而半島的那整個一角照得亮堂堂的,光線照在灌木叢上好像是假的,又照在路旁電線上映出細細的一長條一長條的閃光。轉彎以後,我才看出原來是蓋茨比的別墅,從塔樓到地窖都燈火通明。

起初我還以為又是一次晚會,一次狂歡的盛會,整個別墅統統敞開,好讓大家做遊戲,玩捉迷藏或「罐頭沙丁魚」。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樹叢中的風聲作響,風把電線吹動,電燈忽暗忽明,好像房子在對著黑夜眨眼。當出租汽車哼哼著開走的時候,我看到蓋茨比穿過他的草坪朝著我走過來。

「你府上看上去像世界博覽會一樣。」我說。